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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鱼头生火 捕鱼丰收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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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是白马湾一年一度的清塘捕鱼节。全村人从育苗投放、守护看管辛辛苦苦一年,就盼望这一天的清捕大丰收,除上缴水产局生产任务,家家都能分到一笔钱,还能分发上百斤的大鱼,腌制晒干可以过个好年。每年这个节日的前几天,全村人感觉过年似的满脸喜悦,心怀激动。有的人家早早的叫来远地乡下亲戚帮忙看门,等分了鱼给亲戚带一些回去,也为的是分享丰收快乐。这一天但凡在外地的白马湾人,都要回村里帮忙或来凑个热闹,毕竟这大丰收热闹场景一年也只能看到一回。
三天前村里人吃罢早饭,就开始聚集在老槐树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讨论今年清塘怎么干。最有意思的是生产能手们争论哪队在前,哪一队随后,哪个活怎么干,谁干合适。刘场长也参与了讨论,但他不发表个人意见,用心倾听大家的议论与争议,不时的用一截树枝在地上划着。黄老邪和王三争论的最凶,他口吃说话慢,憋的脸通红,说着说着俩个人戗了起来,还差点动起手来。他们互不服气争论的面红耳赤,但都是为集体生产多逮鱼多收成,积极性都很高。一年来湖湾里的鱼本来生长得很平静,水面那么大,如果大面积铺展开,清捕时操作不当,惊散了鱼群,再想往一快拘很难。要想拿高产就不能乱来,各作业组要有秩序的进入,所以他们争论的焦点就在这谁先谁后上。刘连每天都会挤在人群里听村民们讨论怎么打运箔,怎么围迷魂阵、下鬼扯腿逮鱼多,什么方式围绞网能把鱼群装进去。他很感兴趣,听的津津有味,他以前虽然听过这些捕鱼作业名词,但从来不懂里面是什么名堂,经过村民大讨论,在他脑海中清塘捕鱼犹如唱大戏一样,哪个大将挂帅打先锋,哪个将军殿后,觉得太有意思。可惜刘连不能参加这集体大生产,他虽然生长在湖边,但不会用船、不会逮鱼也不会使用鱼具,就连最原始的捕鱼工具铁叉都不会用。他父母压根不准他到河边洗澡,更不准他上船玩耍,到湖边摸鱼,更别提跟着大人们参加这样的集体劳动,拍头算一份也能混工分的好差事。原因是刘连在七八岁时,那年秋天连下了两场大暴雨,湖区发了秋水,小北山脚下原本长年不断的山涧流水沟被淹没,暴雨过后的山涧,水流不停的涌入湖里,形成湍急的暗流。湖湾里的鱼儿喜欢赶流追逐,这片水域鱼儿汇聚的特别多,引来村里的孩子们都到这里摸鱼。
比刘连大几岁的浩子,个头高,聪明又调皮,刘连和他玩的很好,羡慕他会凫水,曾经跟他学过狗刨式。浩子凫水时在水里钻来钻去很会摸鱼,整天在湖边晒的黑不溜秋地,像个湖里的大水老鼠。小伙伴们都叫他“耗子”。一天耗子和几个会凫水的孩子嘴里叼着网袋,个个光着屁股游过水沟暗流,在一片深水区像水耗子一样扎着猛子摸鱼。一猛子下去,等他们露出头来双手已抓满鱼,高高举着,脚下踩着水晃动着用牙扯着网袋往里塞鱼。刘连和大胜、小重、小雷几个人,站在水沟岸边看的眼热,跃跃欲试都想过去摸鱼,但水深够不到底还都不会凫水。刘连学会两下狗刨式,也只能游几米。小雷看耗子摸的鱼快塞满网袋啦,心生羡慕,心痒难忍。便大声问耗子:“你那边水深不深?我们能够到底吗?”。调皮的耗子游到水下一块大石头上,踩着石头站起来露出肚脐眼,嘻嘻哈哈的骗小雷说:“水不深,你看!才到我肚脐眼”。说完一猛子又扎入水底摸鱼。刘连对小伙伴们说:“别信他的,这孩子哄我们的”,话还没落,小雷已扑入暗流湍急的水沟,认为闯过去就能站到对面的浅滩。不会水的他哪里料到水下有暗流,他怎么可能闯的过去?何况对面也是深水区。小雷扑腾着呼救:“救我!救我!”。岸边的几个小伙伴吓傻了眼,眼看小雷顺水流越漂越远,刘连急的呼喊:“耗子!耗子!快救小雷!”。耗子一猛接一猛的扎入水里摸他的鱼,哪里还听得到。刘连双手攥紧小拳头,急的团团转,嘴里说着:“怎么办?怎么办?”。无奈之下,刘连本能的沿水流方向快速跑了几步扑向小雷。此时的小雷已呛了水憋的两眼血红,发现有人靠近,他像抓住了救命的靠山似地,一把搂住了刘连的脖子,两人同时沉入水底。刘连呛了一口水沉到底,感觉小雷搂着他的脖子,被水流一冲已漂转到他的背后,但手臂还是紧紧的搂住不撒手。好在刘连脑子清醒知道岸边方向,憋住一口气背着小雷,顶住水流,抓着泥土沿沟壁爬了上来。爬到岸上刘连和小雷趴在岸边吐了一阵水,等坐起来两人相视而泣,接着小雷“哇哇”吓的放声大哭。此时刘连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小年纪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幸运的捡回了两条小命。
这时就听有人喊:“耗子不见了?快救耗子!”。摸鱼的一群孩子们都爬到岸上,被秋后湖风一吹直打哆嗦,还不停地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耗子不见啦!。”村里的几个大人听到呼救声跑来,下水摸耗子,等把耗子捞上来人已休克。原来耗子腿抽筋沉入水底。他爹妈赶来,看到耗子紧闭着双眼浑身泥巴,老两口哭了一阵,就找来网衣子拴住耗子脚脖子,倒提溜着,头朝下挂在树上,控了两天两夜水,人是活过来了,却变傻了,可能脑子缺氧留下了羊癫疯后遗症。你要问他几岁了?他回答:“三岁!”,你再问他爹妈几岁了?回答:“三岁!”,一家都是三岁。从那刘连的父母再也不让刘连到湖边,下湖生产从来不带他。
经过村民的大讨论大争论,腊七上午九点刘得玺场长用广播喇叭召集全体社员,在老槐树下开会。会上刘得玺场长讲到:“明天就是捕鱼节,这次召集大家来算是节前大动员吧。我们这次捕鱼节,根据大家几天来的议论与建议,可以说能一改往年生产混乱局面,村里决定按大家讨论步骤推进。今年所有参加清塘人员都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要讲集体主义,讲团结,更要相互协作。工作不分轻重,但有主次之分,哪个队先打头阵,那个队随后不能乱方阵,更不能拖后腿,每队要衔接好,不留空隙,不留死角。下面我把分工宣布一下:我本人是捕鱼节总指挥,黄炳才任副总指挥兼三队队长(会场响起一片掌声)。
一队队长膀爷(刘场长笑了笑)既然大家都叫你膀爷,我也叫你膀爷吧,你带二百人,一百条船,每船配两人。
下设两个小组:一组赶鱼,一百人、五十船;二组揇帮,一百人、五十船。
二队队长刘建湾带二十人、十条快船,负责巡逻看管。先期兼负倒鱼,往指挥部大船运鱼,等一队膀爷那边拿下大体任务再抽调十船接管倒鱼、运鱼任务。巡逻队要打起精神,严密监管,把好卡口,着重对闲散、掉队、靠岸的船只严密监视,对偷留鱼的户或人,还是按老规矩,分发鱼时三倍扣除。
三队队长黄炳才负责生产总调度,我在不在现场,所有队、所有人必须服从他的指挥。三队二百四十八人、六十二条船,打头阵。
下设五个小组,一组大箔八十人、二十船,每船四人;
二组绞网四十人、十条船(其中配有两条带绞关的大木船);
三组软网四十人、十条船;
四组丝网四十人、二十船;
五组滑钩四十八人、十二船。以上是各队、各组人员与船只配备。
另外,为照顾部分困难户,考虑一队膀爷那里打砰篙赶鱼的五十个名额,可以让十二岁以上和七十岁以下的参加,和整劳力同工同酬,估计一家基本可以摊上一个。如果愿意干的可以到会计刘国栋那报名。一年就一次集体大生产,大家互相体谅互相照顾一下(全场一片掌声)。明天每个队、每个小组可以带锅带灶,中午饭集中在公主岭山坡开饭,鱼随便炖,随便吃,准吃不准拿,干粮自带,各队自己组织。
今年捕鱼节圆满不圆满,关键看协作;捕鱼多不多,关键看你黄老邪。你们那边是重中只重(全场大笑)。
这里我再次强调一下,大家会前争论都是为了集体生产,有情绪不能带入工作中影响大局。散会后各队选出小组长,今年有奖有罚,对真正负责、生产突出的队长、小组长,给予工分加倍等奖励。选完小组长后,各大队去集体仓库领渔具,该装船的装船,网破的该补的要补,做好一切准备,明早七点准时下湖。散会!”
腊八一大早,全村老少几百口人都涌向村东河边,人头攒动各找各的船,归队、点名等待号令准备出发。有的昨晚拉呱还在兴奋议论清塘的事,早晨起晚了连早饭没来得及吃,怀揣两个黑窝窝头就上了船。
虽然公社那时破“四旧”,不准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不准烧香拜佛,不准敬神、敬“大王老爷”,但湖区还是没有丢掉古老风俗:头船挑起大红旗,两边架着长长鞭炮,船头上摆着个白瓷碗,碗里已倒了大半碗白酒,船舱棹桩上拴着一只红艳艳的大公鸡。黄老邪左臂系着红布条,他看人员到齐了,定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左手提着那只大红公鸡来到船头,活像个神汉大发师,只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在公鸡头上拔下一撮毛向空中抛去,又在公鸡的脖子处,拔下两撮鸡毛向船的左右丢去,然后捏住鸡冠子用牙撕断鸡喉咙,倒提着公鸡往酒碗里控鸡血,滴了一会,用力将公鸡甩向岸边人群。人群一阵骚动哄抢那只公鸡,传说吃了这只公鸡肉会长命百岁,不论谁抢到这只鸡炖熟以后,左亲右邻的都会端个碗过来,讨块鸡肉鸡汤的给家里孩子吃。黄老邪端起鸡血酒,站在船头用手指沾酒向空中弹了三下,嘴里念叨的什么人们听不到,可能是祝愿和祈祷吧。然后向水中洒酒,最后还不忘留些酒,自己一口闷,喝下去,转头对船上后生们大声说道:“点炮!开船!”后面几个壮小伙点燃鞭炮,拉起棹子、撑起竹篙拔锚开舟。近二百条船只浩浩荡荡跟着向湖湾开拔。
黄老邪队打头阵,他寻思着动员会上刘场长那么信任他,让他担任副总指挥,那是明摆着让他全权指挥,还点名说能不能拿高产就看他们三队啦。黄老邪感觉责任重大,决心不负众望,一定干出个样来。队里在选组长时,他第一个提名和他争论最凶的王三,把最能体现技术活的八十人的大箔组交给他,也许是英雄相惜吧。昨晚他激动的一夜没合眼,这是由生以来做的最大的官,哪怕是昙花一现,就做一天官,那也是我黄炳才一辈子的荣誉。想到这又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大早他起来在家喝了二两早酒,刚才敬大王爷又闷了一大口,现在精神抖擞,他一边指挥排兵布阵;一边吆喝声震耳,俨然像个将军驰骋沙场。临时分到他三队的二百四十八人都是白马湾捕鱼能手,是刘场长精挑细选出来给他配备的。这些人常年在湖里风吹日晒以养为捕,学会使用各种渔具,练就了一手好活。
黄老邪先派一组大箔组和二组绞网组,离公主岭北尾五百米、北坝南五百米东西摆开。
三队大箔组是重中之重,在王三的带领下开始围迷魂阵,每船四人协同,各显神通,下箔快慢、好坏关键在船头和船艄撑船的两人,能按黄老邪的八卦图指定线路调整好船,竹篙插入水下船头和船艄两头夹抵,双手抱篙用腿钩住将船固定,如定海神针,就是湖上刮个六七级风,船都不会乱动。船舱里的两人,迅速扯起两米五高的竹箔依船帮深插入水下泥中,船上的竹箔下完,后面等候的船接上,直到把迷魂阵下好围妥,再在迷魂阵周边不多远再下几个鬼扯腿,每个鬼扯腿连接着两个袋头(装鱼的十几米长的大口袋)迷魂阵围成,阵门大开,等待鱼群被赶进来再合龙门(封口)。
三队二组绞网组配备带绞关的两条大木船,首先两条大木船,艄(尾)对艄固定,每条大船带四条小船,大船头上固定一个铁绞关,待两边小船在水里布下漂浮网,围成一个上千米周长大圆圈,两边小船再扯着绳子交给各自的大船系在绞关上,八条小船在大木船绞口处也一字摆开,三十二人准备好砰篙(竹篙头固定一带柄木球)似箭待发。就等黄总指挥一声令下,与赶鱼队同时开工,开始打砰篙,用砰篙砰打水面轰吓鱼群向网兜里游去。大木船每边四人同时推转绞关一圈一圈缠绕拉动绳子,缩小包围圈,在赶鱼队路经大圆圈北边前,必须收起底纲,否则动作慢了,绞网里的鱼会被赶鱼大队惊吓,从两个大木船下绞口向南逃窜出来。等绞关绞到网衣时,两条大木船的所有人停下绞关,迅速且拼命地往船上捯拾拉网,打砰篙的人们更不能懈怠,直到等大船上拉起底纲绳,才能停下砰篙喘口气。一环扣一环,不得怠慢,再一起慢慢的收网等待收获和见证奇迹的时刻。
三队三组软网组,装载带球漂的软网,先与一、二组配合,在迷魂阵口东、西两边成扇面型向东公主岭山脚下布一道隔离墙。贴绞网组向西布一道隔离墙与绞网圆圈西边平齐。
三队的一二三组布置好后,黄老邪用十多米长的竹篙挑起自己的一件上衣褂子(俗称挑雾,信号树),插入船上扁梁桅木眼,扬起铁皮卷成的喇叭筒(这是他昨夜赶做的喇叭),对着一大队膀爷船帮喊道:“捕鱼开始!大吉大利!”。几个壮小伙点燃鞭炮向空中抛去,“砰砰,啪啪”爆竹声响彻空旷的湖湾,传递和预示着丰收与喜庆,空中爆竹散落水中在水里不停的炸响,冒着白泡,漂着淡淡的丝丝白烟。
膀爷的二百队员早已摩拳擦掌,。他在头船指挥本队赶鱼组人马排列一行,听到了黄总指挥的号令,站在船头上一只手提着砰篙,用右脚踢起,猛力砰砸水面捅入水下一米深,然后右脚有节奏地跺得船头山响,喊道:“出发!”。后面棹船的壮小伙用力往前摇,五十条船一百人的赶鱼组开道,从公主岭北闸口开始向西进发,一边扬起砰篙往水下砸砰,一边像唱歌一样的吆喝,动静闹的越大越好,砰吓驱赶着鱼群向前游。
膀爷队二组揇帮,又是一百人、五十条船随后跟上,一边应和前边,喊着吆喝着,脚下还有节奏地跺着船头(敲星),一边双手执揇张开揇口,形成一个椭圆形网罩迅速按入水底,然后合拢夹实拉上船;一边观察水面,凡有冒泡的准是鱼受了惊吓,惊吓的大鱼像鸵鸟一样顾头不顾腚,头扎入泥里摇摆尾巴往下钻,再一揇下去准能罩住夹上来一条大鲤鱼。
三队三组软网组,跟随膀爷的赶鱼队,等赶鱼队过后几十米一档,快速地往水里排放软网形成隔离墙,轮番向前面水域翻滚,不断的排放一道道隔离墙,前船排放完了软网再摇到后面,捯拾水中最先下的那到隔离墙软网,轮流往前翻,并逐步丢弃驱赶过的无鱼水域,最终将鱼群按隔离墙指定路线赶进迷魂阵。
紧接着三队四组丝网组四十人、二十条船,随软网组之后再布下天罗地网,防止回头漏网之鱼。白马湾是自然生态养殖,不投喂饲料,湖湾里一年来只放不逮,鱼不仅多野性也大,即使前面三个组轰赶、隔离,五指眼丝网下到水里,很快就会滚纲,大鱼多的根本来不及往下摘,有的人直接连鱼带网一起往船上拉,真是:“水美则鱼肥,土沃稻花香。”。
最后是三队五组滑钩组四十八人、十二条船,随四组之后,两船组成一对,相距五十米,将二百多米长的滑钩串(绳子上每二十公分拴一大滑钩)布入水底,绳头拴根一米长的木棍(滑杆),两边执滑杆的人站在船头上双双配合,在船只均匀快速行驶中双手扬起,喊着号一边拉一下,最后以地毯式将沉鱼、深水鱼钩上来,场面十分壮观。
二队长刘四癞子,指挥着二十个壮劳力,不停而快速地棹着十条快船,分开巡逻游弋,他站在船舱里双手拉着船头缆绳,像个奔驰在草原上手执套马杆的骑士,警惕的监视着掉队的或靠岸的单船是否偷藏鱼。发现单船靠岸,他指挥棹船人快速靠近,还下船到岸边搜索一番,大公无私,严肃而认真。
每到白马湾捕鱼节,附近七邻八村和矿务局的人被吸引过来看热闹,他们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帽在岸边,宁愿呛着西北风也要追随赶鱼队船只,围着千亩湖湾在岸边转圈圈,喜欢看那赶鱼船前面水花波动,鱼群黑压压窜奔,大小鱼儿被赶挤、惊吓的横冲直闯,不时的会有几斤、十几斤的大鱼窜蹦到岸上。每当这时岸边围观的人群,就会出现哄抢那条鱼,大鱼蹦跳劲大又滑溜,哄抢中又抓按不住,有人索性扑过去抱住鱼,岂料岸边坡地湿滑,连人带鱼滚落水里,最后鱼没抓到,人却似落汤鸡浑身湿透,引逗岸边阵阵爆笑声。也有运气好的会抓鱼的就有收获。赶鱼队的小伙子有时故意捣蛋,看到巡逻的刘四癞子队长不注意,提起窜到船上的鱼使劲的甩入岸边人群,让他们哄抢看他们的热闹。这也许是每年吸引那么多人来围观的原因吧,因为他们本身也上演着热闹。即使有人掉到水里,冻的打哆嗦也不愿离去。
刘连提前让大胜在他爷爷那里找好一条小船。捕鱼节这天,白马湾船只除了生产和参加清捕队以外实行管控,能找个小木船下湖也不易。刘连走小路上了公主岭在那里上的小船,大胜还带来了一把鱼叉和一把江穿(形似蚊帐钩,手指粗细钢筋打造带尖鱼具)这两件渔具是最原始古老而最实用的捕鱼工具。刘连羡慕佩服大胜和小重他们会划船、会逮鱼的本事。别看他们年纪小都是驶船和逮鱼一把好手。上小学时,刘连就和小重合作过,小重天合黑偷划来他爸的小枪溜,两人到湖湾里下几十杆钩,钩上挽上小鱼小虾,第二天,天刚露鱼肚白就去拾钩,每次都能逮到几条大鱼。反正一切操作都是小重一个人,刘连就坐在船舱里给他打个下手。巡塘的几个队长看到刘连在船上会装着没看到。不过刘连和小重帮他们也干了件好事。夜里外村的人来偷鱼下丝网,人家前面下他俩后面拾,夜黑伸手不见五指,对面看不到人,他俩目标小,捯拾上来网和鱼,他俩把鱼留下,网交给巡塘的队长,还会得到队长们表扬和夸奖。他俩第二天再把鱼抬到古驿镇市场卖给鱼贩子,用这钱买了钢笔、一大摞田字格本子和好看的铅笔盒。那是刘连生平买的第一支草绿色的“英雄牌”钢笔,是他最喜爱的“大舌头”钢笔,以前羡慕同桌同学用这样的钢笔。
玩伴中最会逮鱼的是大胜,小伙伴们都叫他“鱼鹰”。他走在河边,一靠闻二靠看,就能知道河边葫芦漂水草中,哪里有火头窝(黑鱼繁殖窝)。他会从家里拿来盘钩(一种竹制像弓柄的渔具),盘钩两条线上拴着十余个大滑钩,下入火头窝里,把火头仔聚到盘钩里,上面在盖上水草,一颗烟的功夫窝钩就能钩住一或两条大火头鱼。火头鱼生性刚猛,牙齿锋利,在水中明知面前有人在抓它,它也要向死地对人攻击。尤其母鱼繁殖甩仔时,公鱼就会守护旁边,站岗看护,对任何外来入侵之敌发起猛烈攻击和撕咬,向母鱼显示它雄性的威猛。村里人只要听到或看到大胜在河边鬼哭狼嚎地捂着手翻身打滚哭叫,就知道他下窝钩又被火头鱼咬到手了,人们在笑话他的同时,庆幸这家伙又能抓到火头鱼啦。
大胜棹船划向迷魂阵。刘连手遮阳光,展眼望去,此时整个白马湾里喊声、吆喝声既有节奏又嘹亮,那特殊语言、歌声,也译不出有什么具体意思,反正是让人听了就亢奋。
总指挥黄老邪的三队人马只留下几条船,等待鱼群钻入后合龙门,其他的船只全都扒在迷魂阵网外,用江穿、铁叉抓那些不愿往袋头里钻的鱼。
一大队膀爷带领的赶鱼、揇帮组,紧张而又最热闹,包围圈已缩小,一百条小船已挤的船捱着船,砰篙砸的越来越紧密。
二队长刘四癞子领的巡逻快船,不但加紧游弋,警惕的双眼如雷达扫描仪,还设置好了清捕结束后,收工回家唯一水路通道便于检查船只。
打运箔捕鱼节已进入高潮。刘连被这大集体大生产大丰收的热闹气氛感染,站在船头提着鱼叉让大胜加速棹船往前赶,哪里料到误入了赶鱼队的通道。此时鱼群黑压压带着浪头涌来,刘连感到震撼。鱼群顶撞的船底咚咚响,碰撞在大胜划水的棹浆板上乱窜乱跳,小船被顶的摇摇晃晃的。刘连提着鱼叉瞄准船头水面,鱼儿似箭一样向前鱼贯而行,刘连已是看得眼花缭乱,不知怎么下手叉哪条好了。他顾不得摇晃的小船,双手抱着叉杆扬起铁叉,对准一条约有二十斤的大鱼,猛力的揣了下去。刘连感觉叉到了,双手抱着叉杆得意的刚要说:“我叉住一条大的!”。岂料鱼儿一个摆尾,就把刘连撅入河里,可怜刘连穿一身棉衣在水里扑腾一阵子,让鱼群撞的肚子疼,爬上船来浑身湿到头发梢,腿也被鱼撞的乌青,寒风一吹他冻得直打颤。逗的赶鱼组的小伙子们一阵大笑。铁叉上的大鱼早已摇摆着脱了叉,留下了几片大鱼鳞。可庆幸的是刘连从船上砸到水里时,吓到了鱼群,竟有两条几斤重的大厚子(草鱼)窜到船舱里,真是老天饿不死瞎眼鹰。大胜将小船棹到公主岭他爷爷那里,找到一套他爷爷的黑色大裆棉裤、棉袄。刘连脱掉湿透的衣服只好真空换上,可棉裤腰太厚,自己的腰带已系不过来,刘连找来一根网衣子拦腰一扎,急匆匆地再去赶场子。
大胜棹船经过挑着红旗的两条大水泥船时,刘连远远看到父亲刘得玺和会计刘国栋正在和县水产局、公社水产站领导在交谈,近两万职工的大矿——古驿镇矿务局也派人来洽谈采购。
刘连让大胜棹船奔绞网组,此时迷魂阵那边已合龙门,绞网组这边人爬上两条大木船拉着底纲绳,留下八人两条小船在下拉上纲绳,眼看鱼群密密麻麻在网兜里又窜又跳。当地有一谚语:“鱼头生火!”,意思是:捕鱼的人看到鱼多,就会亢奋有精神,天寒地冻也不觉冷。小船上八个壮劳力看到那么多鱼一时高兴,用力过猛,网兜里几千斤鱼儿一起拼死往反方向游窜,双方拔河一样剑拔弩张,刹那间只听“轰通”一声,两条小船被鱼群拉沉,八个壮汉已落水在水里扑腾,幸亏两条大木船上的人眼疾手快拉住绞网上纲,不然这网白拉了。先救鱼要紧,反正落水人会游泳,大船上的人慌忙的只顾快速捯拾网,没人伸手拉一把水中人。此时船上、岸上笑声,口哨声,喊叫声一片。
扒在箔边小船用江穿、鱼叉的也砍提了半舱鱼。鱼群在箔塘里顺网箔左一头右一头的转圈圈,最终溜入鬼扯腿袋头。此时刘四癞子的巡逻队倒袋头里的鱼,已倒不赢了,影响巡逻,倒鱼、运鱼工作只好交给一大队膀爷,各队各组开始起底斗鱼。把各自逮的鱼交到膀爷斗鱼的几条船,送往指挥部大船上过磅,任何船只清舱不得私留、私藏鱼。会计刘国栋带几个记账员过磅分类。刘连和大胜棹船靠到揇帮,揇帮的收获也不小,每条船前舱里都是满满的大鱼。
四大家鱼——草、鲢、鲤、鳊,除鳊鱼、野鱼以外,其它鱼低于二斤的算鱼苗,逮上来也要放回。他们看到刘连穿着一身黑色老头子棉衣,拉裆裤鼓的像窝个皮球,腰扎网衣,感觉好笑便故意逗他,这边拎条鱼扔到他船头里,那边拎条鱼甩到他船舱来。来到运箔组,有个小伙子故意搞笑,连跳几条船专捡大鱼扔到他船头里,前舱已有半舱鱼,十几条大鱼少说也有个上百斤,刘连给那个小伙子借了件雨衣覆盖鱼上,让大胜棹船向检查卡口划去。
二队刘四癞子已带他的巡逻队集中到检查卡口,只要他下令,手下队员就会登船检查、翻船。那时物质匮乏,物以稀为贵年代,你要求人人无私心,个个好公民不可能。尤其是能吃的东西,不藏点掖一点,那他一定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没有私心。刘队长就发现有的人把大鱼装进蛇皮袋沉入水底,已被巡逻队员打捞上来,干这事的人准是打算夜里再下水摸去。还有的人把鱼绑在腰上、袖筒或塞到长筒胶靴里,外面套上雨衣雨裤过检查卡口想蒙混过关。这不三队长黄老邪的弟媳妇何小花,把一条五斤重的大鲫花(桂鱼)绑在肚子上,过检查口时,不料鲫花鱼滑落□□里,还好被雨裤兜住,可鱼不停的跳动,大鲫花鱼翅扎的她想哭,为过关只好忍疼皱眉用腿夹住,检查人员有所发现,但谁也不敢下手摸。有个常和她打闹说笑的年轻队员,半开玩笑问她:“何小花你□□里鼓鼓铛铛,是不是藏鱼啦?”。“你放屁!我是尿攒的,我要尿尿,快放老娘过去。”何小花强忍疼痛理直气壮回答着,刘队长手摆着:“放行!放行!”。
大胜棹船快接近检查口,看到搜查那么严格说到:“完了,我们过不去!”刘连说:“你等前面船过去一段距离,只管大大方方往里走,查到了就把鱼交还给他们!”。大胜站着用力棹船连摇了几下,刚入卡口就被队员拉直的钢缆绳拦住,看到有人要搜查船,他紧张的腿打颤一屁股坐了下来。此时刘队长手搭遮蓬看是刘连坐船上,便紧走两步对手下说:“你们拉紧钢缆绳,我上去检查。”说完他已跨上了刘连的小船。煞有介事地从后到前看了一遍,当掀开雨衣一角时和刘连对视一笑,然后又把雨衣盖好。转身下船,严肃而大声对手下说:“这船没有鱼,放行!放行!”检查队员放下拉紧的铁缆绳,大胜棹船慢慢划行顺利离开关口。
一年一度的捕鱼节,就这样在欢乐开心和各有所得的大丰收中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