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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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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国家正面临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局面,各行各业都在拨乱反正中慢慢步入正轨。
白马湾国营渔场从县水产局被下放闸口公社,场改称村现又改叫大队,随形势变化而变化。
以前退伍军人安排工作,村里每年还能推荐年轻人上大学,县国企还给一两个指标名额。现在一切取消,仅有的优势就是每人每月供应十八斤粮食的购粮本。
生产队社员们家家的生活越来越艰难。队里曾有一对小两口为柴米油盐家里没钱而吵架,女人气的哭,男人不知怎么劝媳妇,急的团团转,忽然想起家里还有购粮本,便冒出一句:“你哭俺不哭,俺有小本本。”用这样的话来宽稳媳妇的心,别因为没钱花,吃不饱而饿跑啦。
白马湾小学初中部同时缺两名老师,教数学的刘斌当兵,教化学的刘中华——刘连的堂哥,到闸口公社武装部做干事。学校报请大队,队里决定:初中部取消。初一班的十二名学生就此转学到公社驻地闸口公社中心小学。
刘连的父亲刘得玺趁去公社开会之机,来到闸口小学找到前两年曾在白马湾小学做过校长的杨德政。正在办公室坐着的杨德政,看到站在门口的刘德玺忙得迎出去:“刘场长,您怎么来了?”
“找你帮忙来啦”刘得玺回答着。
杨德政伸出双手热情的握住刘得玺的手说:“快进屋里坐。”
“俺不进去了,还要赶去开会”刘得玺接着说:“咱村初中部取消,连儿转到这来上学,想来麻烦你安排一下住的地方。”
“这事儿好办,就住我宿舍啊,我家小儿子也在这上初中,我和小儿子住套间,外间加张木床,刘连住外间吧。”杨德政面带微笑回道。
“那更好啊,感谢了!感谢了!以后让您费心啦”刘得玺说些感谢的话。
“刘场长您放心好啦,我一定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关照他的。”杨德政笑着说。
“德政,那拜托了!俺去开会。”刘得玺为能顺利解决了刘连住校的事感到高兴,道别杨德政,向学校大门走去。
杨德政大高个,浓眉大眼,不苟言笑,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满的黑胡茬子,白马湾小学的学生都怕他,私下叫他“杨(羊)毛胡子”。别看外貌五大三粗张飞一样,却是出名的怕老婆。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杨家养着的三个小子正是能吃费钱的年纪。加上老婆体弱多病,常年吃中药。为养家杨德政每天都要骑着他的“大金鹿”牌大架自行车去学校三十多里路外的学校上课,来回奔波。如果冬季早晨遇到风雪霜雾天,他眉毛胡子上挂满雪霜,一头雪白,茂密的胡茬上结着冰琉子,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这时候都知道他心情很糟糕,学校所有师生都不敢跟他搭话,更不敢笑。他在白马湾小学任职校长期间道也算尽职,每年全公社的学校期末统考,本校学生成绩都是名次靠前,仅次于公社重点中心小学。
只因去年全校一百多师生勤工俭学,在附近矿场、山涧、河滩捡了一年的铁矿石卖到炼铁厂,他去结账,共七千块,在那个年代可是巨款。回来跑到村委声泪俱下说钱丢了,并发誓赌咒说他没贪这钱,连他装钱的自己家的新提包都丢了。
得知这事,有的老师和学生家长不同意,认为丢钱不可能。孩子们辛辛苦苦上完课就去捡矿,还占用了多少个星期天累了一年,指望靠这钱买个铅笔簿墨的补贴呢,你说丢了就算啦?有的闹着要去公社告他。
刘连见过几次杨德政来他家里擦眼抹泪地求父亲,父亲刘得玺看他家有多病的妻子和三个半大孩子,离家几十里能来白马湾村教学也实属不易,如果把他告了蹲了牢,那这一家人就散啦。便出面将这事给压了下来。后来杨德政自己跑到公社教育组,主动提出辞去白马湾小学校长一职,要求调回闸口公社小学做普通老师。
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刘中华打算吃过晌午饭傍晚时分就赶去公社单位宿舍,明天一早要上班。刘连转入新学校周一就要正式上课了,扛来被子和草苫子来找堂哥刘中华要搭顺风车。
“中华哥,我明天开学”笑嘻嘻的说着就将行李斜捆在自行车后座边上。也没等刘中华答应。
“你个机灵鬼,还挺会找时间,晚一会我就走了”刘中华笑着帮他捆好行李。
“那当然,我可是侦查好的,俺二大娘说你吃完饭就走,让我快点。”
“呵,还是你二大娘疼你!”
“那是,那是,中华哥也疼我啊”刘连嬉皮笑脸的回到。
“行,晚上带你去看电影”刘中华笑着说。
“真的?中华哥,真的么?”刘连开心的要跳起来。
“不是蒸的还是煮的!”
“那中华哥我们快走吧”刘连迫不及待的,恨不得马上飞到电影院门口。
刘连和刘中华哥俩一路有说有笑,刘中华说把他送到学校安顿好住处,晚上带他到电影院看印度电影《大篷车》。
三十里路程不知不觉走过来,到了闸口公社驻地南边的老木桥,老木桥连结古运河南北两岸,桥下激流湍急,古运河经白马湖穿镇而过。
闸口公社以前叫闸口镇是个古老的小镇。明朝初年是个小码头,清初顺治年开始兴盛,在运河南岸扩建码头,北岸兴建集市,是京杭运河漕帮货运、周转集结之地。
刘连和刘中华在老木桥南头停下自行车,由于木桥多年失修,桥面木板断缺,单人行走都得小心翼翼。桥下白马湖水汹涌向东如脱缰野马奔腾而下,每年汛期这里都会有行人掉落桥下而淹死。刘连看着刘中华扛着自行车艰难的走上桥面,他也只好手扶桥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就差没爬着走,眼看着刘中华越走越远又不好意思喊住他。
当走到断缺了一截桥栏杆处,没了扶手,脚下桥面也没了木板时,刘连惊出一身冷汗。望着桥下汹涌的激流,怯意顿起,他真的有些晕眩。刘中华已走过桥,放下自行车,站在桥北喊:“不要往下看,踩桥梁上大胆走。”
刘连咬着牙两胳膊架着,心提溜到嗓子眼,像踩平衡木一样紧走两步,到达桥北心才落地。刘连心里感叹难怪人们常说:“宁走长江十里,不走闸口一米。”一来是说古镇民风强悍,再一层是说步步有天险。
走过老木桥,刘连回头看向桥面想起小时候去姥娘家,外姥爷嘴上常给他念叨的“血战老木桥”,原来就是在这里。
外姥爷当年是民伕运粮队的,他们用木船从湖西经白马湖,送粮到前线老木桥北的军队阵地。
外姥说:“以前白马湖湖水没这么大,是38年国军怕日本人攻占武汉,炸开黄河口,好多村庄淹没,数百万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黄河水涌入白马湖,闸口镇古运河上的老木桥是连接南北唯一要道,又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从那时起,老木桥却成了一道天险。日本投降后,1946年内战爆发。闸口镇地方军阀,依靠老木桥天险死守南岸,空中有飞机支援,双方在老木桥来回拉锯战,运河两岸血流成河,战斗惨烈。俺们运粮队的船只,也被飞机炸沉不少,那飞机、子弹在头皮上‘嗖、嗖’乱飞,真的吓死人啦。俺能活着回来,都是老爷奶奶好积行。双方没停歇,整整激战了七天七夜,后来我们胜利啦。
刘连还清楚地记得,外姥爷正讲故事时,天空上的飞机“轰、轰”在飞翔训练。年迈的姥娘颤抖着,头伸出窗外看着天上,大声说道:“我的个天老爷,飞机又来轰炸啦”吓的不知所措。可外姥爷还故意开玩笑吓她,扯着他沙哑嗓子大声道:“是的,来轰炸啦!快躲好!人家都不怕死,就你怕死!”刘连听母亲说过:“姥娘是从仗窝里爬出来的,让鬼子和旧军阀的飞机吓愚魔啦。”
刘中华带着刘连到闸口中心小学天已擦黑,他与杨德政共事几年彼此很熟悉,见面也没有过多的客套。
刘连挎着新书包,穿着一身新衣裳,脚蹬千层底圆口布鞋。这是刘连妈几天里连夜赶做出来的。现在刘连也长成半大小子啦,第一次出远门上学住校,总不能还像在家里,捡拾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吧。
公社中心小学平时没有住校生,为接收转学来的白马湾十二个学生,临时腾出两间教室,屋里连个床都没有,是用稻草铺地,还得自带草苫苇席,幸亏刘连父亲提前找了杨德政。
杨老师的宿舍很简陋,里间屋里摆着两张木床,床上麦秸编制的草苫上覆着洗的发白旧床单,两张床各自堆放着一床薄被。靠床头一张课桌上放着一包煎饼和一塑料袋粗麦面。外间屋弥漫着刺鼻的煤油味。除了靠北窗口摆着给刘连准备的一张木床外,就是靠门口还有一张旧课桌,桌上是杨老师做饭用的煤油炉和一口不大的钢筋锅,外间屋就是他的饭厅和厨房。
刘中华帮刘连把床铺铺好,和杨老师打了招呼,便带刘连到闸口街上。到了镇里闹市区,刘连感觉一下子打开了眼界,热闹的街市与人流让他心中震撼。电影院的高音喇叭扩放着热情奔放的印度爱情歌曲,卖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刘中华挤着去买票。
街面上万家灯火,卖瓜子小贩挎着蓝子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时不时地吆喝着:“瓜子、熟鸭蛋”。影院旁一个捱一个摆着地摊,每个地摊上点着既古老又好玩的嘎石灯(这种灯清朝时就有,流行民国时期)。灯座浸没在水盆里冒着水泡,筷子长的灯杆头上亮着火苗,照亮周边几米,火苗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刘连稀罕地围着灯转圈的看,心说现在农村也点不起这玩意儿。
沿街理发店门前,竖立着不停转动着的红白□□柱招牌,引人注目招揽生意。眼前景象让刘连觉得像电影里霓虹灯下的夜上海。长那么大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逛古镇夜市;第一次听到外国那么好听的靡靡之音。
看完电影回到学校,刘连一夜都沉浸在大城镇热闹快乐的氛围中。
转眼来镇上上学一月有余,每周六的下午放学,邀约同村的十一个学生一起回家,三十里路步行一个半小时,一路打打闹闹也不觉远。各自到家准备好下一周的干粮煎饼(瓜干,玉米面的,基本十二斤),用一块方形白布包上四个角扎系好,再带上一罐头瓶腌制的生咸菜,一周的食粮和营养都在这里。
星期天中午一过,各自背上煎饼咸菜返校。毕竟都是十来岁孩子,一路要休息三次,每次休息都会引来一群人围观。一群半拉小子大包袱小行李的堆放一起,又围成一圈,所以路人都会误认为杂技团的。好奇凑近看热闹,有的还打听到那个村庄演出。
自进入冬季,天气越来越冷,雨雪天也多了起来。这一年每到周六不是下雨就是下雪。每个人都穿着湿透的单薄的布鞋,冒着雨趟着雪水,加上半饥饿状态下造成营养不良的小身板,背着一二十斤东西是越走越累。湿透的鞋子沾满两脚黄泥,冷风吹过两脚刺骨到麻木。此时即使有棉鞋也舍不得穿,穿棉鞋走三十里泥路,笨重不轻便,再沾满了泥巴被雨水淋湿了怪可惜的。也许是上天在考验他们的毅力,锻炼他们的筋骨。刘连每次回家,父亲常说:“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十二个学生中有的受不了奔波之苦,陆陆续续开始辍学。每次面对同学辍学或遇到困难,刘连就会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上一遍:“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以此诗句激励自己,知难而上。
每一个同村同学的辍学,刘连心里都会起一次波动。更让刘连心情糟糕的是因几粒花生,让他蒙羞而怀疑人生。
有一天下午下了课,刘连趁课间时间跑到宿舍拿作业本,在自己的床头上找到本子,走到门口准备锁门,他看到杨老师放锅碗的饭桌上,摆着一块大木板,上面晒着一层花生。
刘连犹豫一下,但还是没忍住馋嘴,伸手抓了一把估摸有七八粒,正往裤子口袋里放,恰巧让老师的小儿子撞到。刘连心虚手一抖,一粒花生掉落地上。这小儿子折身就跑,一分钟不到,刘连宿舍门还没锁好,就见杨老师和他的小儿子百米冲刺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赶到。刘连心想完蛋了,今天太尴尬、太丢人了。没想到的是杨老师手指刘连的裤口袋,让他全部掏出来,并很严肃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偷!是盗窃!你这种表现能成为好学生吗?”刘连掏出刚揣进口袋的花生搁回原处,像个罪人似的低着头,此时他头发懵,肠子都悔青,满面赤红耳朵嗡嗡直响,杨老师的训斥一句也没听清楚。
晚上刘连睡觉时一边自责,一边想着从前的事,来宽慰自己。
那是刘连上四年级,杨德政在白马湾小学当校长,刘连和一男同学去村西厕所,他捡到一个钱包,里面都是十元、五元的大钞有一百多块钱。那时国家八级工一月才八十块,八十块钱都能供八口之家一月的生活。当时那位同学劝刘连两人分掉,刘连坚决不同意,要上交学校找到失主。课文里学到的雷锋精神,影响到了他。回到学校就交给了杨校长,学校通过钱包里的工作证,找到古驿矿务局老工人。第二天一早,学校做完晨操便召开了校会,会上杨校长表扬了刘连拾金不昧的精神,号召全校师生向刘连同学学习。那位丢钱包的老工人也来参加了校会,非常感激,并对学校表示感谢,当场拿出十块钱要给刘连,刘连坚决不收。全校师生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唉!今天就为拿了几粒花生,我刘连就成了小偷?就成不了好学生?(何况还没吃)。懊恼和羞愧让刘连对自己的人生观产生了怀疑。自信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可是一直受师长和长辈夸赞的。觉得自己是好人,自认为将来会大有作为。刘连啊,刘连真不应该为了馋嘴而如此丢人。
第二天刘连卷起铺盖搬到同村同学宿舍,宁愿睡稻草打地铺,也不再看冷脸受屈辱。
刘连在郁郁寡欢中发奋学习,每次班里考试都是名列第一,期末考试在全年级九个班名列前五。学校领导像发现金子一样,开始树典型来教育镇里的干部、富家子弟。校黑板报、校刊发文表扬,并在全校一千多师生大会上,让刘连同学上台发言。校长深情地讲到:“刘连同学的家虽然离学校遥远,但他从来没有叫过苦,没有叫过累,每周不畏艰辛,跋山涉水,甚至披星戴月,从几十里外背着煎饼往返学校。经过平时不断的刻苦学习、顽强拼搏,期末考试取得非常优异的成绩,这就是榜样!这种精神是值得全体师生学习的!”。
从那,刘连他们的稻草窝寝室、水泥板饭桌,成了学校富家子弟忆苦思甜,现场教育样板基地。不时来一波人参观,尤其校美女舞剑队的,都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女孩子,单是她们的服装和佩剑学校都买不起,是各家出钱,学校统一购买,统一裁剪的。以前她们从来没正眼看过刘连,自校会上被表扬以后,对他是刮目相看,眼光里传递着友善,这是刘连最在乎的,让他自尊心感到一丝满足并驱散了多日的郁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让他感到欣慰是:他没有因为那些不起眼的误解而停止过前行的脚步,用自己的努力与成绩证明自己能做个出类拔萃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