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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光荣之家 怀念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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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连的哥哥,高中刚毕业的刘斌回白马湾小学,任初中部数学老师,带刘连初中一年级的数学课。刘斌一米七五标准个头,长脸高鼻梁,眼睛不大充满智慧。
父亲刘得玺为集体创收,临时从养殖场抽身,打造组建了两支拖轮航运队,带领几十口村民拖家带眷住在运输船上搞航运。刘连的母亲和几岁的弟弟妹妹,跟随父亲常年奔波在长江、运河流域。刘斌带着弟弟刘连在家生活。每天天一亮就叫起刘连起床洗刷,去学校上两节课,回家一起做早饭。吃了早饭回学校继续上课,直到下午四点放学,回家再做晌午饭。每每夜深,十一岁的小刘连止不住的思念父母。看着昏黄灯下批改作业的哥哥心中一暖,相依为命的亲情油然而生,留守在家的哥俩感情日益深厚。
哥哥刘斌在锅台上炒菜,贴锅巴,刘连打下手,在锅膛下添着柴禾烧火。他跟哥哥学会了最拿手的一道菜——炒土豆,特别好吃。土豆刮皮切丝,用清水淘洗,捞出土豆丝,淘洗的水不倒掉,放一边澄一会,等土豆丝炒的快熟了,把澄好的土豆淀粉汁倒入锅里,炒出来劲道有味。一天两顿饭,对哥俩来说道也省事。
每到周六(星期六上半天课,那会还没有大礼拜),周日两天,刘连就会借口去公主岭打柴,像撒开鸟笼的小鸟,带上他的一帮小伙伴撒欢地疯两天。
有一天刘连隔壁邻居住着的王家两口子,不知道什么缘故吵了起来还动了手,男人生气躲出去了,女人在家哭天抹泪。刘连等哥哥刘斌在学校批改完学生作业,已是半夜,闷热的夏天无风无月,黑漆漆一片。扯着哥哥的衣襟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家。
当路过邻居王家,大门敞开着,传出女人凄惨的嚎哭声,哥俩伸头一看当时惊呆了。邻居王嫂子用毛巾捂着嘴,脸色惨白披头散发,鼻孔流着血已染红胸前大片衣襟,坐在地上手伏在床沿,哭声凄惨而哀怨。身边四岁的大女儿和两岁半的儿子吓得哇哇大哭。女儿一直哭着喊:“妈妈!妈妈”。床上襁褓中五个月大的婴儿也在“哇,哇”的哭个不停。王嫂看到刘斌哥俩,眼神中充满后悔,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求生欲望,伸出带着血迹右手,向哥俩求救。刘连已吓的不知所错,不敢上前,刘斌急忙跑到大街上大喊:“王嫂喝药啦,快来人啊!”。几个附近邻居闻讯赶来,看到王嫂喝药了,急忙用门板抬着赶往十里外的古驿镇卫生院。不幸当晚抢救无效而死亡。
第二天尸体拉回家停放在堂屋里,由于是夏天,尸体用塑料布包裹,四周放些冰块。等王嫂娘家人看过商定好才能殡葬。
刚开始的两天,刘连和刘斌俩兄弟还敢壮着胆子回家睡觉,路过王家不由自主还会往里看一眼,可后来发现守夜的人夜里都不来了。他们嫌王嫂是凶死的,守夜的大人们都害怕了。灵堂就设在一墙之隔,又目睹过王嫂子服毒后的凄惨,哥俩更是恐慌害怕。刘斌虽已是老师,毕竟也才不到二十,更不用说本来就胆小的刘连。夜深了,哥俩在学校里困的实在不撑啦,只得互相打气,战战兢兢手拉手往家走。
路过王家门口时,刘连扯着哥哥刘斌的衣服躲在身后,心里默念“我不怕,我不怕!”努力控制自己不往屋里看。来到自家门口,刘斌掏出钥匙刚要开门。“砰”的一声,一团黑乎乎毛绒绒的东西,从屋里撞碎了门上玻璃直扑进刘斌怀里。刘斌“啊!”的一声,本能地双手往后一抖,黑乎乎毛绒绒的东西又落到了刘连怀里,刘连早吓的魂不附体。
刘斌喊到:“快跑!”哥俩撒开脚丫子拼命往回跑。
刘连转身跑时,又一脚踩在那软绒绒的东西,只听一声怪叫,脑袋嗡的一响,头发直竖,哪里还顾得上看是什么,逃命要紧!
哥俩一口气跑到学校办公室,打开灯大口喘息,等平静下来才猜想一定是谁家的猫。一准是进屋里偷吃挂在墙上的咸鱼,一番午夜惊魂,哥俩哪里还敢回去睡觉。直到邻家王嫂殡葬完,哥俩才敢回家。
王家出完殡房子就那样一片狼藉地空着。可怜的王嫂就这样撇下三个不懂事的孩子走了,她是个善良、温和与世无争的女人,生前家里做了好吃的好喝的,经常会给刘连端一碗送过来。想到她的好,刘连都后悔自责,如果那天早点回家;如果能勇敢些,也许能救活王嫂。可每当夜晚回家睡觉,刘连看到她家空寂阴森的房子,想到王嫂披头散发,双眼凶煞,张开五指向他伸着血淋淋的手,如厉鬼索命,刘连就会从梦中惊醒。有时在梦中也壮着胆子给王嫂说:“王嫂你要是有灵,谁欺负的你,你就去索他的狗命!你死的不值!”后来刘连的爸妈从航运队回来,搬进村南的新房子。
刘连刚上初中一年级时,就喜欢看小说和报刊杂志,虽然还不到十四岁,个子不高却有自己的思想。当他知道哥哥刘斌找对象了,姑娘人才一般不识字就是老实会过日子,只因两家大人爱好做亲,又是姑娘家父母主动上门提亲。刘连心知哥哥刘斌他不喜欢,但又不愿违父母心愿。
母亲天天唠叨说:“人生三大宝:丑妻 、薄地、破棉袄”,强压着刘斌答应这门亲事。刘连却坚决反对,中间瞎搅和不让哥哥愿意,为此母亲没少搧他巴掌。母亲打刘连也是打给刘斌看的,不听大人话、惹大人生气的孩子就该挨打。刘连就是被打还是劝说哥哥,但哥哥说:“我们家条件不好,我不能让爹妈再为我婚事操心生气,何况我小的时候有过一场大病,家里那么困难,还到处借钱扒回我这条命。眼下家里穷成这个样子,人家姑娘不要彩礼,不嫌咱家穷,爹妈一心又喜欢这姑娘,说她听话,以后能孝敬二老,我也就认啦!”。
刘连气得骂哥哥“愚孝!迂腐!”,报纸上看来的两个新词,虽然他还不懂确切意思。这下可把刘斌骂生气了,一把抓住刘连后脖梗,生气地吼到:“你个小屁孩,骂谁呢?你懂什么是迂腐?”
“我就说你!那女的长的不好看!配你吗?”刘连头梗着还在任性。
刘斌气恼,一巴掌呼在刘连头上:“小毛蛋孩子,你懂个屁!”说完转身走了。哥哥以前从没打过他,刘连生气三天没理他。两家正式定亲那日,刘连也只得既同情又无奈的谅解了哥哥。
第二年9月20日早晨,秋高气爽,天气格外的晴朗,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荡。一向宁静的校园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几面五星红旗迎风招展。新兵入伍欢送仪式正在这里隆重举行,为响应国家号召刘斌应征入伍,成为了一名光荣海军战士。
为此,刘连的父亲刘得玺还专门打电话到县城请来丁志强和蒋国良,给刘斌传授经验:到部队应该注意什么,做些什么,并叮嘱要努力学习刻苦训练,尽快做一名合格的人民子弟兵。
几天来刘连和全家人都沉浸喜悦之中,看到哥哥刘斌容光焕发,在欢送会上慷慨激昂的发言,他即羡慕又为哥哥感到骄傲。
欢送会上刘斌向父老乡亲表了决心,并向学校老师和乡亲们鞠躬辞别。村委和老师们分别赠送笔记簿、钢笔和祝福话语,然后村里人举着红旗,敲锣打鼓欢送了几里地。
在岔路口,刘斌和前来相送的乡亲、师生就此拜别。刘连含着眼泪上前拉着刘斌的胳膊依依不舍,后来实在忍不住,扑到刘斌怀里放声大哭。刘斌轻轻拍着刘连后背,帮他擦拭掉眼泪,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摘下一支“英雄牌”钢笔,别在刘连的上衣里,然后拍了拍刘连的肩膀,背上行李毅然爬上村里为他送行借来的拖拉机。
随着一股浓浓的黑烟,拖拉机一路向北慢慢开去。车已开出很远,隐隐约约看到刘斌还在向大家挥手。
刘斌到部队后,当月往家里寄来一封长信,介绍部队生活、军训和自己进步情况,他从新兵连分到一个海岛,随信寄来身着海军蓝军装照片。崭新的海军水兵服,军帽上两根飘带飘垂在肩上,显得格外精神,英俊,耀眼。刘连羡慕得不得了,心中发誓长大也要当兵。
在哥哥当兵走后,刘连转学到镇里上学,每个周末回家,他都会到没过门的嫂子家门口溜达,看到年轻人和没过门的嫂子开玩笑,他就会不客气地呲呐人家两句。周末回家,未过门的嫂子也会帮忙把下一周的干粮煎饼烙叠好,让他能安心上学,不饿肚子。
相处下来,未过门的嫂子人心还不错,在刘连的心里既然无法更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一家人,还有就是人长得不好看,要是漂漂亮亮的就好了。刘连将省下零花钱在镇上商柜买了铁盒装的“雀斑灵”,趁着周末回家偷偷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刘斌每季度还把在部队省下来的津贴寄回家。在他不断的进取与努力下,不到两年时间从班长升任司务长。他所在的连队驻守在一个海岛上,环境复杂条件艰苦,自承担一个连的吃喝拉撒睡与新服装调换发放,工作兢兢业业,从没有差错。
为连队节约开支,坐轮渡出海岛去岛外菜场挑菜,来来回回颠簸渡海,还要挑着菜担爬上海岛,有时菜买的多担子太重,挑着菜爬到岛上累的吐血,但他从不给首长提困难。
常年在一家国营菜场采购,刘斌认识了一位美女营业员,两人互有好感一来二去的成了好朋友。那营业员看他自己挑菜上岛,就劝说他几次:
“不要那么辛苦,累坏了身体,别的连队采购好蔬菜付点运费,都是让菜农帮忙送上岛的,你干嘛那么拼!给连队省那点钱?”。
他不听劝,依然坚持自己挑担。
有一次营部送来下个月的全连生活费,他清点发现多出二千块钱,连夜坐轮渡送到营部。
姑娘看刘斌办事认真,人诚实能干又一表人才,便萌生了爱意。在刘斌一次下岛到菜场采购时,姑娘向他吐露了心扉,希望建立恋爱关系,刘斌笑了笑没有明确回答。
自古都夸人间美景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历代都认同:江南出美女。
这位大胆示爱的国营菜场姑娘,也是当地美人胚子。刘斌回去经过反复思想斗争,三天后给姑娘邮寄来一封信。信首,对姑娘的真诚表示感谢,对不能接受她的爱情深表道歉。介绍了因他在家里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爱好做亲,已订婚,他不能欺骗美丽善良的她,更不能让家里父母伤心。……。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
刘斌每天忙完连队的工作,夜晚岛上熄灯号一响,他就蒙着被子,打着手电复习数理化知识备考军校。为争取这一名额,连队领导费了不少心,他不能负了连队领导希望,更不能辜负家乡父老的厚望。
这年8月16日 ,刘斌荣幸考上了军校。当他拿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指挥学院”录取通知书时,激动的当晚写了一封长信寄回家。一是报喜,让家人一起分享此时的喜悦;二是请父母放心他会更加努力,不负厚望立志为国为家做一番事业。
8月16日接通知,22日就要去军校报到,这六天的时间里刘斌感觉时间很紧,一边给新人交接,带新人跑市场,一边清理仓库负责新军装的发放,离开连队之前,想尽可能多做些工作。
8月20日这天,海面上刮起大风,大海平常无风三尺浪,刘斌带上新上任的司务长坐轮渡去对岸市场采购。交接工作已完备,这是他去军校深造的最后一次传帮带。明天就要离开连队到省城坐长途汽车,后天早晨可以到达军校报到。
轮渡冒着黑烟在风浪中颠簸着,穿越激流向对岸港口行驶着,浪涛迎面拍击着轮渡,抛起海水和浪花涌漫船舷。乘客上轮渡时每人发一件救生服,为防晕船呕吐每人发一个塑料袋。渡轮在风浪中一阵左摇右晃颠簸,每个人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早已沉甸甸,个个呕吐的一塌糊涂脸色蜡黄。
刘斌和一起来的战友本来是经过新兵渡海训练过的,他本人又生长在大湖边,可也架不住那么多人呕吐的气味,被熏得忍不住也吐了起来,身体说不出的难受。
此时渡船慢慢驶近港口。就在大家站起来争抢着下船时,突然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
接着就听到女人的嚎淘大哭声“快救救我的孩子啊!”
原来,一船乘客走出船舱准备上岸,一名十来岁小男孩走上湿滑的甲板,不料一股大风将小孩吹倒跌入海中。人们拥到渡轮甲板和船舷,眼看着小男孩身上黄色的救生服在汹涌的浪涛中时隐时现,顺着海中激流向下游飘去。
刘斌听到呼救声急忙来到甲板,鞋子也没来的急脱,纵身跃入海里,强忍刚刚呕吐的不适,奋力向落水儿童游去。
此时激流已将他们推离渡船一百多米,同来的战友急忙跳上岸,顺海岸奔跑准备接应。港口也开出两艘救生艇闯入风浪之中,由于风浪太大救生艇行驶缓慢。
刘斌已向儿童靠近、靠近。此时一个浪头拍来,将他推出几米,他索性脱掉救生服,猛地扑上去抓住了落水儿童向岸边游去,汹涌的海浪一次次扑打着将他们吞没,激流推着他们时隐时现向下游飘去,全船的人为他们揪着心,下船沿岸拥向下游。
刘斌死死地抓住孩子的救生服,拖着孩子的头让他尽量露出水面,并做好了死也不放弃的决心。
当他看到救生艇慢慢靠近,他拼尽全力拖起孩子,救生艇上的人趴在船边,一把抓住孩子的救生服,拉着孩子往船上拖,此时此刻一个浪涛扑来将救生艇推出几米,待救生艇顶着海浪加速靠近,再也看不到刘斌身影。
岸上的战友哭着呼喊着他的名字,全船的人在岸上惋惜而抽泣。落水儿童得救了,见义勇为奋不顾身,置生死而度外的海军战士刘斌同志英勇牺牲!
后来海军部队出动舰艇,在几十公里外的下游海域找到刘斌的遗体。
家里接到部队电报通知,只是说刘斌病重让家人速来部队探望。刘连的父亲刘得玺带着刘斌的未婚妻赶往部队,刘斌几年没回家探亲,父亲这次打算趁刘斌住院让未婚妻待在身边,一来照顾二来增加一下感情。
当来到部队听到部队首长沉声说出实情,看到遗体,父亲身子颤抖,老泪纵横。孝顺的儿子、仁义守信的好孩子真的与家人将永远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他未婚妻当场哭晕过去,父亲几乎一夜白发。
第二天灵堂设在连队操场,刘斌遗体覆盖着党旗,被追任烈士,师团首长也参加追悼会,全连战士在哀乐声中向遗体告别,沉痛哀悼!
父亲刘得玺要求把刘斌骨灰带回老家。部队连指导员主动请求亲自护送烈士英灵回家。这位连指导员平时和刘斌相处的最好,一路坐在火车上,连睡觉都是双手捧抱着刘斌的骨灰盒。
地方民政局接到通知,派员迎接并陪同部队领导一起护送烈士英灵回村。
刚刚高中毕业的刘连,正在村团支部和一群壮小伙商量明天团队活动。有人传来口信告诉他家里出事了,他跑步赶回家,看到屋里挤满了人都在抹着眼泪,家人哭成一团,村医正在抢救哭晕过去的母亲。部队领导在向地方干部和村民,介绍刘斌舍身勇救落水儿童的经过。
刘连看到眼前一切,听到这一噩耗脑子一片空白,他没有眼泪也不相信哥哥刘斌会死。村干部领着他来到学校院操场旗杆下,场地摆着一张课桌,桌上安放着骨灰盒,上面覆盖着一面鲜红的党旗。
刘连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桌边,当看到骨灰盒上哥哥刘斌身着军装的照片,才相信哥哥刘斌真的永远离他们而去。此时的刘连再也控制不住,跪在桌前抱着骨灰盒放声痛哭。失去亲人的哀丧,痛彻心扉,欲哭无泪,足足有半个小时刘连都是在无泪悲恸中哀嚎。他边哭边用手擦拭着哥哥的照片。刘连还是觉得哥哥有一天会回来,他说好的:“一家人不离不弃,都要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安葬刘斌入土为安后,部队首长和民政局干部问刘连的父母目前有什么困难提出来,表示让英雄流血绝不能在流泪。
父亲刘得玺表态说:“刘斌作为烈士已经牺牲,俺们家作为烈士家属绝不能给国家添麻烦,生活还过的去,没有什么要求。”。
部队首长说:“要不我把刘斌的弟弟带到部队,让他到部队上锻炼也给你们家减轻生活负担?”。
刘连的妈妈不同意,她再也不想让儿子离家太远了。
民政干部说:“我们县没有好国企,我们权限只能安排刘斌的弟弟进国营煤矿。”
刘连的妈妈听说下煤矿更不同意。
后来民政部门还是按国家规定落实烈属待遇——烈士的父母每人每月18元定补直到养老;未成年只有九岁的另一个弟弟定补养到十八岁。
就此一代英烈安息!永远长眠于家乡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