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想起 我想起来了 ...
-
[一场悲剧里面,最痛苦的是记得所有的人,还是忘记的人?]
[是忘了不该忘的,又记起来的人。]
我想起来了。
这个人,曾救过我。
但我,杀了他。
血顺着剑尖往下流,他一向洁白不染纤尘的白袍染上大片大片的血花。
我想起来了。
这个人,曾告诉我,持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护重要之人无恙。
“从黑夜中走来,黑夜已在身后,愿你往后无恙,便唤你无恙如何?”
“你这里空了,便用无恙补你一颗心,可好?”他的指尖抚摸我空荡荡的胸膛,试图指尖生花,在血色里开出新芽。
原来无恙是我,我就是无恙。
我从没想过,长得这样冷淡的人笑起来竟是这样的浓烈,让我想一辈子都记得。但我,为什么偏偏忘了呢?明明是想永远记住的人,为什么偏偏忘了?为什么?为什么只记住了那些痛不欲生的,麻木的黑夜。
却把最温暖的人忘了?
这个人,有世上寒冰系最强的神剑,有微凉的体温,怎么这一刻握着我的手,却烫得我几乎抓不住他。
“你,为什么不躲?”
“你为什么不躲?上九卿,你答我,你为什么不躲?啊?求你,再回我一句,你说说话呀,上九卿,你不是,最爱和我说话了吗?求求你。”
雪花稀稀零零地落,落到脸上,就化成了泪。
原来没有人施法,北洲也是会飘雪的。
“圣子,上九卿已死,任务已完成,我们快回去,界门快关了。”
犀鸢在断痕对面大喊。
“小白,快走,事已至此,先回魔都再做打算。”
无朵在耳边低语。
可是我要去哪?我答应了要一直与他在一起的人还在这里,圣魔刺穿他的心脏,魔气源源不断地吞噬他的生机,他走不了了,我又还能走哪去?
“我不回去了。”
我不敢拔剑,怕一拔,更多的血流出来,把他身上最后一点白都染红了。
身后有嘈杂声传来,无朵焦急地扯他,“圣子,所有仙门都来了,快走,杀了他们的神子,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圣子!”
我笑了。
“正好,陪他。”
嘈杂声越来越近,无朵气急,放开了我的胳膊。
“圣子,你不能死,撑住,教主会来取回圣魔的。”
呵呵,多好,除了上九卿,再没有一人会在乎他这个人,而现在,这个唯一也被我亲手毁了。
雪花越飘越大,几乎迷了眼。站了许久我也累了,便坐下来,顺便让他靠一下,他应该也累了。
上云宗的人冲在最前面,率领无数修士快速靠近。一个着云纹白袍的小子破开大军,青剑快成一道流光,转眼已经近在眼前,是寥清。是了,这小子最是崇拜这人,几乎把这人奉若神明,他的神明倒了,他怎能不急。
“九卿师兄!”
寥清双目猩红,目眦欲裂,行至跟前,却突然不敢靠近了。那个人是谁?是他无所不能的九卿师兄,是天生仙体的命定神子,是心怀苍生的苍生道第一人。上九卿从不会倒在别人面前,他一向是挡在众人面前的保护神啊。都是,这个人,不,这个可恶的魔修!
青剑划过雪地,留下一道伤痕,抬起剑尖。“放开我师兄,烬,临,洲。”
剑尖一点一点,抵在他的颈边,寥清极尽讽刺,极尽凄凉,“呵,你在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流泪?你应该笑,你应该高兴,你的目的终于达成了不是吗?”
啊,原来我也有眼泪啊。我低头,抬手拂去他脸上的湿润,“上九卿,你是不是也难过得哭了?”
剑尖划破脖颈,下一瞬,青剑被挑飞。祈堇上前,满目沉痛,“他终究还是栽在了你的手里。”
祈堇亲自将上九卿扶出我的怀里,我不能阻止,他是上云宗现任宗主,是上九卿如师如父之人。事实上,谁将他带走我都不能阻止,杀人者怎么有资格和救人者抢人。
“这柄剑……”祈堇看向我。他的神色竟然还算平静,带着点询问。
我笑笑“埋了吧,和他一起……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能提出这样无理的请求,想来是也没有办法了。
祈堇却点了点头,“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我诧异地抬眸,我以为,没有人知道我和他的事。难怪,他没有马上一剑杀了我,原来,还是这人在护着我。明明没有心,却觉得心脏痛得窒息,我低下了头,仔细感受,铭记这疼痛。
“是。”
祈堇将他轻柔地交给身后的人,他们都穿着上云宗的云纹白袍。祈堇站起身,淡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润如玉,竟与上九卿有两分相似。
“接下来你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但我希望你活下来,活着赎还你的罪孽,还清之后,再也不要出现在北洲,死,也不要死在这片土地上,我不想他再和你沾上任何一丝关系,你明白了吗?”
与他温润的嗓音不同,一字一句伤人最深。但,我该。所以我答,“是”,然后目送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出雪原。那人被层层人群围住,早已看不见一片衣角。
祈堇留下一句“他不会反抗”也走远了。
“小公子。”
一个红衣华服公子走到我面前,他长得极其风流,桃花眼里却没有了一贯的顽劣傲气,似痛恨,似不忍,终究都归于沉寂,恍若陌生。
“从今往后,我们便不是朋友了。”
是君未晏,第一个与我称朋道友的人。他本欲骗我法宝,却反被我用作苦力,最后也没能从我这里捞到半点好处,如今,也该还他点东西了。我从虚拟袋中取出一块形似铁片的东西,递给他,他却不接,我道:“这本是上九卿的东西,不该放在我这。”顿了顿,轻声道:“他将他叫做‘六界’。”
默了许久,他才接过。他的手中,还拿着一个工字型的法器。我知道,那是用来困住修道之人的最高法器,名为“府牢”。中间为“刺”,两端为“上下鞘”,上下鞘两端各有一条锁链,为“御”。使用时,取下“上鞘”,将“刺”自身后刺入丹府,破腹而出,后套上“上鞘”,“上鞘”上的两条“御”用以锁住双手,“下鞘”上的两条“御”用以锁住双脚。“刺”上的噬灵阵会源源不断地吞噬丹府中的灵气,让修者如同凡人,甚至凡人都不如,因为没有灵气的修士,无法自愈伤口,穿腹的口会慢慢往外渗血,伤口会逐渐腐烂,运气好,□□的自愈能力会缓慢修复伤口,腐肉可能会与“刺”长在一起,届时,再取下“刺”无异于割肉。不过,能戴上“府牢”的人,大概也没想过能活着取下“刺”。
我欲接过他手中的“府牢”,他却似是惊到,猛然后退一步,仙剑“重(chong)莲”蠢蠢欲动。我的手僵在空中,看着他手中的“府牢”示意了下。他似乎也意识到我的意图,松了口气之后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那表情,大概是,懊恼?我笑笑,“给我戴上吧。”
毕竟无数仙家人士还站在他身后,千万把灵剑伺机而动。我刚答应祈堇,不能死在这片土地上,现下自然是戴上“府牢”才能苟活一下的。
君未晏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立马念术取下“上鞘”朝我走来,但他脸色还是难看,只是背对众仙修,叫他们看不见。
我转过身,方便他动作,尖锐的“刺”尖抵上我的下脊骨,身后传来君未晏低低的声音。
他说:“你真是魔教圣子?”
我应声“嗯”,尖锐刺入皮肉,他又问:“你真是饲养足以毁灭北洲的“圣魔器”的天生魔体?”
“嗯”,利刺刺穿脊骨,刺尖抵着丹府,体内魔气隐隐朝“刺”的方向涌去,圣魔不在,我的身体脆弱了许多。
“你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上九卿?”
一开始……若是能回到更早的一开始,但这世上最不会存在的,便是如若是。
垂眸,声音轻浅“嗯,唔。”尖刺破开丹府,穿腹而出,身后再无二话。
戴好“府牢”,锁链随着走动哐当作响,人群警惕地盯着我走近,缓缓让开一条路,原来人群后面,还有一座净牢。雪白的棱形尖塔,落下一棱面,莹润池水散发着缭缭白烟,恍若仙池灵泉。但那是北洲最纯净的渡灵宗门往生门的涤灵水,最是能涤净灵体中的邪妄,对魔修,功效自然是百倍乘之。只我如今已被“府牢”锁灵,再涤,也不过是叫我魔息不尽的魔体百般痛苦的一种刑罚而已。
已知目的地,便一步步朝那地方走去。只是不经意瞧见媚骨敛了无边魅色藏在人群的边缘,那双寒星点翠的眸子蓄满泪水,落在我的腹部,却不敢与我对视。没有魔力,一句传音入耳的安慰也无法做到,只能错过,踏入圣洁的涤灵水,看着缓缓升起的塔面将一切都隔离在外面。
好像又回到了魔都,无尽长廊尽头那间只有黑色的房子,没有光亮,只有我自己。如今,不过是将黑色换成了白色,看着,也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