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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子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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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夭拖着秦灼换好衣服,吃过晚饭再回到公寓,是晚上的四点二十五分。
把秦灼这只二哈塞进车里,又嘱咐司机送回去的过程,陶夭简直不想回忆了。看着离约好的时间尚早,又步行去了附近的糕点店,既然是要回地府,必要的见面礼还是得准备一下的。
五点的时候,沈昱、幺哥和萧白回来了,准时准点、一分不差,倒真是他这个好同僚的办事风格。
“怎么说?直接走?”看着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的陶夭,终究还是沈昱先开了口。
“走吧,幺哥随我去黄泉乡,你和萧管事要是不急着回各自的职司做报告,就一块来听听嘛~大家一起办的任务,别这么无情啊~讲究儿~”
“把你那‘儿’给我去了!”沈昱难得如此严肃的说话,“赶紧的,回去干活了!地府通路文书带好。”
陶夭嗯了一声以示回应,把各类档案扔给幺哥,又提醒他回去记得去登记,拿起刚买好的糕点,朝着落地窗的方向笑着说
“地府令,尔速来”
轻微的一阵摇动后,是嘎吱的一声门响,一个书生装扮的鬼差走了出来,若非是开口的声音冷意颇甚,着实会让人分辨不得。
“奈何桥陶大人,档案司沈大人,幺哥,萧白,几位随我这边来,孟婆和摆渡人提过了,直接带您四人去黄泉乡。”
“有劳”
那书生鬼差点头示意,回头挥手点亮了渡口的光。
萧白看清了,这是一条木制桥,桥的尽头是一艘船,像曾经去江南看过的画舫,船上的船夫和他们俯首致意,黄泉倒影的光映的水光粼粼。
陶夭和沈昱已经上了船,幺哥扯了一下萧白,说了句“该回去了”
黄泉乡。
若是偏要选一句话来形容孟婆的黄泉乡,那应该就是沈昱说过的‘这才是真正的不会老’。
旁边的彼岸花海盛放的火红,奈何小店还立在那里,等着它的归来人。
远处各个路口的奈何桥,登记的队伍还是一组接着一组,悉数查验着生前过往。
捣花泥的侍女笑着聊天,商铺和店家有序地接待着来往的客人。
陶夭他们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身着翠绿旗袍,手握烟杆的孟婆,呼出一口水烟,靠着颇有年代感的梨花柱,望着彼岸花海。
萧白在想,尽管总有各种人说自己是美的,但是孟婆那种沁满了烽火乱世的美感,才是自己心中的一代美人。
“孟婆大人,我们回来了。”沈昱和陶夭对着孟婆先是恭敬地行了礼,复又开口说道。
幺哥和萧白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行礼“见过孟婆大人”
“嗯,跟我来吧,他住在水云间五号房。”
走过黄泉乡的中心庭院,孟婆轻轻敲开了水云间的门,房檐上挂着不知是哪个小侍女学来的千纸鹤。
“罗阳先生,打扰了,陶儿他们关于这次的委托,有事和您说”
言毕,孟婆离开了,留下了房间内的五个身影。
陶夭先拉开了罗阳对面的椅子坐下了,把买来的糕点放在桌子上,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盘子里。
沈昱整理好他那繁复的长袖子,在陶夭的左侧坐下,让幺哥取来干果,准备温水泡茶。
萧白和幺哥拿着几份档案,依序在陶夭的右侧坐下了,如果细细看去,会发现那几份档案分别是用明时古语、妖神暗语、民国文字和现代白话文的方式准备的。
沈昱一边泡茶,一边赞叹着幺哥的用心,或许可以从陶夭那里把人弄过来,教导一番,日后接管档案司也不错。
陶夭取出怀表,就是罗阳来奈何小店作为交换交给陶夭那只,摩挲了两下,叹了口气,推还给了罗阳。
“陶先生,这…您这是…”罗阳的眼神微微颤动,伸出手犹豫该不该接。
“罗先生您不要急,听我说完,奈何小店并非不打算接您这单生意,只是”陶夭顿了一下
“只是我们希望把此物先还给您,请您先听听我们作为地府工作人员的结果,再决定您的委托和交换之物。”
沈昱还是笑着,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和陶夭一起办事,只不过归还物品这种事,倒还是头一遭。
其实地府的这项业务吧,说起来倒也可大可小。天上的神官们,需要人间的信仰值,但是却又不能直接插手,于是就想到了地府的办事处,司命和月老掌凡人气运和姻缘,将二者结合在一起,便就可以间接有效的处理各项事务。于是啊,地府负责整理过桥之人此生与来世档案,交由赏罚殿、执政司和黄泉乡处理,但是若是此人前世有强烈的未竟之愿,那就是个加班加点的麻烦事,毕竟地府没事儿下个雨飘个雪,也不利于阴差们的休假。所以黄泉乡有项业务,就是探查这些人的未完成的愿望有多强烈,然后分派各位使者去沟通解决,再把此人送过奈何桥,美其名曰,净化三界环境,业务改进。
各位看官可以简单的理解为,这奈何小店是这项业务的分支,或者叫,盗版,关于此事,我们日后再表。
说回罗阳这事,起初的问题有三。一,罗阳说自己是以罗瀚的婚事为未竟之事,故而前世遗愿难清,怎得也上不了奈何桥。二,若是真是一门婚事的问题,那黄泉乡负责此项事务的鬼差姐姐们,哪个不比奈何小店的办事效率高,就算是孟婆和司命私交不好,找个信得过的神官,月老殿走一遭就可以了。三,物不对事,陶夭看得出,那块怀表和罗阳所求,并无关联。
“那,除非…”萧白听完了陶夭的话,思考了半天开了口“除非!他所求的根本不是这门婚事!然后我们的目标人物也不是罗瀚,因为这一切是改不了的,那罗先生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为何还要来求呢?您所求到底为何呢?”
“罗先生”陶夭又取出他那青白玉的扇骨,点在下巴上,悠悠地开了口“虽然我们是为了完成你们强烈的遗愿而存在的,但是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我们也不是什么愿望都受理,经过一番调查,我们只做我们能做的,其他的,用人间的话说,叫尽人事、听天命,您可懂我的意思?”
“嗯”罗阳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是伸手拿回了那块怀表,紧紧地攥在手里,“陶大人,既然这个故事你们心里已经有了,我们一起坐下来听听吧。”
幺哥拿出了纸笔,准备为之后上交的报告做记录。沈昱为他们几人一人斟了一杯茶,陶夭的声音就这么开启了这仍不完整的故事。
“嘛~既然是案情复盘,我们先来点前情提要吧”
“二十五年以前,罗阳结识了焦小柔,二人结为夫妻后,焦老爷子在三年以后,就是罗瀚诞生那一年,把自己的名下财产留给了他们,随后一年半,焦老爷子去世,罗阳管理骄阳地产。”
“两年前。焦小柔因胃部手术住进同源医院,随后半年在医院内修养,我想在这之前,你和焦小柔已经知道了罗瀚和慕容的关系了吧。”
罗阳点了点头“你们去见过慕容那孩子了?也对,那应该是做完手术后的一周吧,大概,小瀚来看她,她笑着问小瀚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若是有,一定要在她走之前带来看看,我们爷俩当时还说她不要想太多。然后又过了几天,小瀚和医生反复确认过他母亲的身体状况后,把慕容那孩子带来给我们看,当时的慕容,看起来可真是一个温婉乖巧的女孩子啊,小柔很开心,还说一定为她准备一份丰厚的聘礼,现在想想”罗阳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笑着,像是自嘲“为什么呢?小瀚啊,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喜欢她,和我还有小柔提起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星光,我不忍心,我是真的不忍心啊……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小瀚娶一个他最爱的女孩子……”
“那…那后来呢”开口的是萧白,慕容她是见过的,一个温柔却藏着很多心事的女子。
罗阳不说话了,陶夭转了转扇骨,继续说了下去
“在焦小柔的住院修养的那半年里,骄阳地产的南区开发项目出了些问题,我想罗阳先生当时一定因此事去寻求过慕家的帮助。”
“那慕近夫妇肯定会帮忙的啊,毕竟是世交。”萧白不解的开了口
沈昱把食指放在唇边,提醒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是这样么,当时的慕之织在学校,因为和罗瀚的绯闻闹得轰轰烈烈,若是这位大小姐此时又知道罗瀚否认的原因是自家的一个养女,会怎么样呢?”
陶夭喝了一口沈昱泡好的茶,听着沈昱继续往下说
“按照慕近那疼女儿和要面子的处事风格,自然是一拖再拖,能耗着,就耗着喽~”
“是啊,耗着,但是骄阳这边的项目等不起,所以罗阳有了另一个人选”
“慕远?”幺哥停下笔,也插了一句嘴,好让萧白自在一些。
“没错,按照当时的股权分配,如果不去求助海外的力量,就只能从慕远身上下手,更何况,罗瀚和慕容已经是恋人关系了,怎么想,都觉得慕远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您为什么还是去法国了呢?”萧白望着沉默的罗阳,开了口
“因为罗阳多半是发现了,慕容根本不是真心接近罗瀚的,对吧?罗先生。”
疑问句,肯定语气,一个确定的事实,陶夭继续说着
“我今日去见了慕远,管家说慕远有一个放满了摄影作品的屋子,谁都不允许接近,包括小姐,有一次慕容进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被慕远非常严厉的训斥了,用管家的原话说就是‘先生从来没有如此生气’。”
陶夭还是那种不急不徐的语调,“今日我离开后,又隐去身形回到慕远的府邸看了看那个屋子,里面的作品铭牌上,无一不写着一句话‘焦小柔于某年某月摄’,以及那里面的书架上放着一摞文件,内容是《南区开发项目及骄阳地产概况分析》”
“这…是怎么回事?”幺哥记着记着也迷惑了。
陶夭接过沈昱续好的茶杯,看着神色暗下去的罗阳
“那天…我去找慕远商谈这个项目,想着若是解决了,把两个孩子的婚事也定一下就皆大欢喜了。”罗阳顿了一下,继续说
“管家告诉我在书房等,我看到那间房门开着,就进去了,然后我在里面看到了小柔的作品,还有那份计划书”
“我准备去找慕远问清楚,在大厅的拐角听到他们父女两个在吵架。慕远质问慕容为什么要进那个屋子,还有在她房间发现的计划书是怎么回事,我听到慕容那孩子回答说‘有什么关系!反正等我嫁给了罗瀚,有了骄阳的话语权,慕家谁还敢让我委屈!’”
“我很震惊,我真的很震惊,慕容和慕远竟然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来接近我的妻儿,这怎么能让我不惊慌,但是当我回到医院,看到小柔和小瀚的表情,我又不忍心把这一切告诉他们。”
“所以,你就把目标放在了海外,去了法国,认识了尤敏,并说服她和你回国,辅助你完成这个项目。”沈昱低头洗茶,没看罗阳,就这么说到。
“是,没错,我想着先把项目的问题解决了,再慢慢地劝说小瀚和慕容分手,也是这个时候,我得了心脏病。”
“那这样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啊。”萧白还是不解
“到此是没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在后面”沈昱看陶夭没有说下去的想法,自然地就把话茬儿接了过来“还记不记得咱们看了焦小柔遗嘱里的股权分配,罗阳、罗瀚和罗瀚未来的妻子各百分之十,说是给未来儿媳的聘礼。”
“嗯,记得!”
沈昱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道“首先,那个时候罗阳在劝说罗瀚分手,在几人的视角里,焦小柔是不知道此事的,若是在已知罗瀚和慕容是恋人关系,却未知二人有矛盾的前提下,焦小柔却没明确写明最后一份百分之十的遗产归属,这是第一个问题。再者,焦小柔为什么不将百分之三十全部交给罗瀚或者罗阳打理呢,而且,从时间上来看,这个事情发生在尤敏和慕远去见过焦小柔之后,所以他们三个说了什么,能让焦小柔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今日去见慕远的时候,也问了这个问题,他们三人到底说了什么,而在罗阳先生的视角里他们又说了什么,就是这个故事的关键了。”陶夭把扇骨放在一侧,拿起一块云片糕,等着罗阳的答复。”
罗阳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并不知道小柔见过他们,一个是我为了公司利益带回来的女人,一个是对我的家庭有所企图的男人,我真的应该好好保护小柔的。但是我…我…我在知道小柔的遗嘱内容后,我真的很生气,一方面好好的立什么遗嘱,另一方面,她为什么不相信我和小瀚呢,为什么…”说着说着,罗阳哽咽了“我们吵架了,那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小柔出院了,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温柔,但是……明明那么幸福的一个月啊,病情反复……反复,她就走了,离开了我。”
萧白皱眉,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说这个男人失去挚爱太过悲伤么,说他为了事业承担了太多么,说他为了妻儿担忧的太多么,无论哪一项,都不能准确地描述出萧白的心情,所以萧白很难受,说不出的心里堵塞。
“想必你们也知道了,那之后,我更是尽可能地劝说小瀚忘记慕容,为了稳固公司,娶尤敏为妻,为小瀚订下和之织的婚事。”
沉默,良久的沉默。
陶夭和沈昱是在思考之后的安排,幺哥在奋笔疾书,情况和陶夭还有沈昱在归来时的船上猜测无二,只要简单的整理一下,就可以上交执政司收工。
在幺哥以为要离开的时候,萧白突然问了一大段话
“那罗先生您,想过小柔小姐和罗瀚的心情么?您问过尤敏小姐的真实想法么?您……切实地和慕容还有慕远先生聊过么?您确定之织和罗瀚就是合适的么?您只是在把您的猜测放在了他们身上,然后用自己的眼睛去融合美化,那个决心和您共度一生,直到走向死亡的女人,您就这么不相信她对于家的判断么?”
“对不起,我不想去完成这个任务了”说完,萧白径直离开了水云间。
“哎!小白!”幺哥看了眼陶夭,陶夭点了头,跟着追了出去。
两声门响以后,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
沈昱拿过幺哥刚写好的卷宗和档案记录细细查看,陶夭倚着扇骨,二人多年共事的默契,都在等对面那个人开口,他说了,他们才能去做。
罗阳一直摩挲着怀表,一声不吭。
“罗阳啊”陶夭的耐心开始流逝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认为慕远会害了罗瀚和你的产业呢。哦,对不起,是焦家的产业。”
“你想说什么?”
“我?”陶夭轻笑了一声,“我可没什么想的,就是来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也不管罗阳的想法了,陶夭自顾地往下说,再这么等下去,沈昱倒是撑得起,陶夭的肚子可是难受得很。
“你刚刚也说了,慕远家里有一个谁都进不得的书房,里面摆着焦小柔的各种摄影作品,你作为她的爱人,你知道她还有喜欢摄影的习惯么?”
“我……”
“退一万步讲好了,我不认为一个家里还悬挂着心爱女人作品的人,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罗阳有点发愣。
“慕远家里有个非常现代的大厅,里面摆放着很多作品,但是无一例外的,全部都没有摄影者的名字,就算是我这样的,也能分辨出那些作品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
“在介绍那副《蒹葭》的时候,慕远用了一个词——我们,他说那是在日本的一个稻田拍的,他说自己喜欢喝日式煎茶,他连屋子的装修风格都选择日式的枯山水,一个只敢把自己放在和焦小柔回忆里的人,你到底为什么认为,他会害那个女子的孩子?”
“……”
“我今天去问过慕远了,我问他和焦小柔的过往,他直言不讳,遇见你之后的焦小柔,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叫罗阳的男人。我问他那天他们三个之间说了什么,他说焦小柔知道的,这个女子什么都知道,但是她仍然希望慕容能真正安安心心和罗瀚走下去,所以把她能给出的那百分之十作为筹码,作为赌她儿子眼光正确能幸福一生的筹码!慕远说,慕容的确谋划过你们家的那部分财产,但是那之后她又单独见过焦小柔一次,一个母亲的温柔足够换回一个贤惠的妻子,但是罗瀚和慕容分手了,又和慕之织有了婚约,你知道么,萧白和幺哥去见慕容的时候,那个姑娘心事重重,在后悔的深渊里无法自拔。所以罗阳你告诉我,到底,是谁不信谁?”
“我……”
陶夭从罗阳手中抽走怀表,掷地有声地说“如果缅怀是为了已知赎罪,那对不起,你大可不必。”
“陶某言尽于此,告辞”
言毕,沈昱和陶夭起身要离开,刚要推开水云间门的一瞬间,罗阳的声音响起。
“陶先生,沈先生,我想换个愿望,这次,就不用怀表了吧。”
彼岸花海。
萧白坐在幺哥前不久做好的秋千上,边晃荡着,边说罗阳的行为有多过分。
幺哥在一边听着,偶尔笑着回复是,然后把洗好的果子端给萧白。
不远处,一抹水蓝色的长袍和一袭民初的西装走了过来。
“起身吧,休息一下,回去干活了”沈昱哄着说
“我才不要呢,这种稀里糊涂的姻缘,我们就该听月老的,给别人添阻,又给自己添堵,平白地因为差事生气”
沈昱看了眼陶夭,陶夭耸耸肩表示没办法。沈昱无奈地笑了,自己到底是来出公差还是带孩子。
“别闹别扭了,小白,相信我,这回再去现世,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