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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蒹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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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哥第二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醒来,去洗漱准备早餐的时候,看到了在阳台的大落地窗外端坐着的、一袭黑色西装的陶夭。
陶夭就静静的坐在那里,神情晦暗,说不出在想什么,但是幺哥偏又觉得自家老板这个时候一定是悲伤的,是那种绝对说不出原因的悲伤。
“幺哥”
陶夭没有看他,还是望着一个方向,多半是听见声音确定一下来人,老板的老习惯,幺哥心想。
“是,老板,您说”陶夭突然开口,还是把愣在原地的幺哥吓了一跳。
“一大清早的,你又站在那儿琢磨什么呢”
“没,老板您这就要出门么,那我先为您准备早餐”
“不用了”陶夭淡淡的开口,“今天,就先不吃了”
幺哥转身又停下,自家老板起个大早,洗漱穿戴整齐,而且语气中隐隐透露出来的犹豫,让幺哥觉得昨天晚上的对话里一定有什么消息是自己没发现的。
而此时此刻的陶夭,就是要独自去看清这份犹豫。
“讲究和萧管事还没起?”
“尚未”
“…嗯…他二人醒了后,为他们准备好早饭和行程,让沈昱去趟骄阳地产,了解一下现在那位‘罗夫人’,尤敏这个人,你和小萧怕是应付不来”
“我记下了”
“然后你和萧管事,去见见……慕容小姐。”
“慕容?老板,恕幺哥不懂,尤敏和慕容这两个人在这个任务中的角色可以说是完全空白,我们该如何调查呢,又查些什么呢?”
“随便”
“随便?”
幺哥看着陶夭在门口的镜子处,整了整黑色西装的领带,挑了个银质的领带夹戴好。
“就是随便,你们不用隐去身形,就是随便去和她聊天,想说什么说什么,到时间来和我们回合就行。”陶夭说完,又看了一下镜中的自己,正经、严肃,幺哥懂,黑色夹银,陶夭在面对冷静的悲伤时,会下意识选用这种搭配,“你和沈昱说,他自然会懂,晚上五点,公寓集合,其他的,等我回来。”
“那您……”幺哥那个您字还飘在空中,陶夭就出门了“其实想提醒您今天有雨的”
秦灼被第五声手机提示音吵醒的时候,正沐浴在寝室早上七点半的阳光里睡得正香。
哼哼唧唧骂了一句‘要是没大事老子非得!’,随后就被信息的发送者惊得一点困意不剩了,一个电话拨回去。
“早安,秦先生”对面是幺哥那官方得一如既往的声音。
“你说什么啊,陶夭上哪儿去了?”秦灼坐在床上,肩膀夹着手机,揉了揉睡乱的头发,爬下了床,胡乱套了件衣服去洗漱。
幺哥其实并不知道自家老板的行踪,不过是刚才沈昱醒来后,幺哥同沈昱又讲了一下。
谁知道沈昱听完,咬了一口幺哥蒸好的鸡蛋,笑着摇了摇头回他“今天会下雨吧,你们在这边认识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哦对,秦灼,和他说,拿好伞,去慕远家,准备接应小陶。要是他能在小陶进去之前见到人呢,就一块跟着,要是他在小陶出来后才遇到人,就啥也别问,吃顿饭,把人送回来,就这样。其他的,都按你们老板说的做。”
幺哥更迷惑了,这怎么几位大人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
“沈大人,在下…不是,我,我可以问问为什么么?”
“为什么啊~是为什么呢?总而言之,陶夭需要一个还活在现世的人,最好和此事有关系却又没有关系”沈昱说完,低头喝粥,幺哥翻出通讯录怔怔地去打电话了。
当然了,上述内容怎么可能和秦灼这个大活人明说,所以幺哥挑挑拣拣,得出了个漏洞百出的答复。
“我家老板今日去慕远先生府上拜访,没有带伞,我们今日都另有安排,秦先生若是能帮我接一下老板,之后必当重谢。”
秦灼也不是傻子,这话里的逻辑漏洞都大到女娲都补不起了,却也没多问,他只好奇一点“你家老板,之前跟我约好一起去慕家,这一个人跑到慕远叔叔那儿去干嘛”
“额…”幺哥这下答不出来了,无助地看向叼着包子的沈昱“这…”
“好了,我知道了,带着伞,慕远叔叔家,见到陶夭,带回去,对吧。”
“是…麻烦您了,要是能在老板进去之前见到他,请您一起,要是老板已经出来了,请什么也别问,吃点东西后,把人送回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先挂了”
秦灼挂了电话之后,望着暗掉的屏幕,看着全黑屏幕中自己的脸,愣了几秒钟。
“陶夭啊陶夭,你为什么,都不会变的呢”
然后利索地洗漱换装收拾好东西出发了。
慕远家。
屋子的来访提示响了三次,管家年迈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请问找谁?”
陶夭礼貌地微笑,“您好,我是林华大学新闻系教授助理,有事前来拜访慕远先生”
“请稍等”
陶夭盯着面前的提示灯明明灭灭,啪的一声门开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站在门的另一侧,对陶夭做了请的手势。
“慕先生在院子里,我带您过去”
陶夭点头致谢,等老人关好门之后,跟着他一路走进了这个庭院。
庭院是非常日系的风格,枯山水的景致,室外的平台,陶夭边走边思考,慕远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慕先生,客人进来了”
“请他进来吧”接着管家的那礼貌的手势,传入陶夭耳中的,是一个中年人低沉有力,却极度温柔的声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陶夭想,大概人与人之间的印象和联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进了院子后,陶夭看到的是和外面完全不同的风格,如果是说外面是飘扬着轻音乐的环境,那这个院子里,就是古典乐和现代风格的碰撞。
院子上方是一个透明的穹顶,底下是现代美术馆的工艺风格,罗列着一幅幅摄影作品,按照时间排列,下方的铭牌上烫着主题、时间、地点、内容和介绍,却并没有摄影者的名字。
挂在大厅中央的一副作品吸引了陶夭的注意,下方的铭牌上只印着两个字——《蒹葭》。
陶夭看的入神,一个身着深褐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他身旁。
“这是我们在日本的时候,因为睡过头坐错了列车,等发现下车的时候,来到了一整片稻田。”
“那里刚好有一组拍婚纱照的夫妇,男人在拍摄美丽的妻子,镜头下的女孩子是幸福的,我很喜欢这一幕,就拍了下来。”
“经过夫妻俩的同意,洗出来拿去参加了那一年的摄影展,展示在这里“
听声音,陶夭知道,他就是慕远。
慕远一直望着那副《蒹葭》,自顾地说完了这番话。陶夭注意到他用了一个词‘我们’。
“蒹葭这个名字,很合适”陶夭又看了眼那副作品,转身真诚地说着“您好,我是陶夭,受罗阳先生之托,处理其子罗瀚先生的各项事宜,当然,也包括,和慕家两位小姐的事。”
“嗯,你倒是直接。”慕远依旧看着《蒹葭》,许久才转身往厅中的桌子旁走去。
“来吧,想问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
老管家送来了茶具,慕远坐在陶夭的对面,熟练的泡起了茶。
“我最喜欢日式煎茶,陶先生也尝一下?”
“有劳您了”
“陶先生去见过罗瀚和我弟弟一家了?”
“还没有亲自拜访过,事务处的同事已经前去了解过情况了。”
“那陶先生今日亲自来我这里,看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想问了?”
煎茶的蒸汽缓缓上升,叶子逐渐浮了起来,慕远将一杯茶推到陶夭面前“尝尝”
陶夭嗪了一口,茶香清爽,回甘悠长,没有转杯子,直接放下。
“今天来,主要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慕远先生。”
“您请说,方便的话,我一定告知。”
陶夭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很喜欢和这样不直接的人来回试探。
“慕容和罗瀚的事,您知道多少,还有那天您和尤敏去见焦小柔,你们说了些什么。”
陶夭看到慕远沏下一杯茶的手顿了顿,说“年轻人,你好奇的多了些。”
管家送陶夭出大门的时候,陶夭的面色一直不是很好,最后还是管家提醒,才意识到已经出了慕远的别墅,还有天要下雨了。
拒绝了管家说帮自己取伞叫车的举动,陶夭准备一个人在雨中走走,一方面是想理顺回地府之后的说辞,另一方面是想缓和一下心里的情绪。
就连陶夭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已经是一个淋雨都不会生病的鬼差了,却偏偏非常容易因为每一次任务的故事而被带动情绪,尽管已经没有可以跳动的心脏了,尽管他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奈何桥的另一端,尽管他看起来,还有无尽的时间以及未来。
一晚上,在陶夭听到慕远的那个名字之后,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事件里,有什么被自己忽视了,却非常重要的情节,那是只有慕远和焦小柔能给出的解释,可是当他见过慕远之后,却宁愿自己没有任何发现。
陶夭就这么向前走着,面前的雨争抢着掉在了地面上,却没落在自己身上。
陶夭抬头,看到一把黑伞,稳稳地,稳稳地撑在了自己上方。顺着撑伞的手臂望去,还是穿的一身骚包的秦灼。
秦灼没有撑伞的那只手扫了扫鼻子,脑袋转向别处,咳了一大声
“葛幺,发信息让我来接你,说拿伞,别问,吃饭,送你回去,没了。”
还真是‘不问’呢,陶夭这样想着,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秦灼就撑着伞跟着。
早上出发前,幺哥问过沈昱,说为什么一定要秦灼这个大活人去,沈昱笑了,弹了幺哥一下。
“陶夭吧,虽然看起来对一个事情漠不关心,包括人的情感与生死,但是他很容易在一个别人的故事中,和每一个人产生共情,那么多人的感情被他积压在自己的心里直到任务结束,他很难过,幺哥。”
“你们老板啊,他还是很期待流淌的时间和衰老的容颜,他不是死去了,只是时间永远停止了,你懂吗?”
陶夭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秦灼给他撑着伞,一直瞥着他。
为了和陶夭撑一把伞,秦灼故意没有开自己那辆更骚包的车出门,要是平时的陶夭一定嫌弃的直接走掉,但是今天的陶夭心事重重,显然是没想到这一点。
秦灼觉得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好好的孩子憋坏了,那多浪费,于是当下一个绿灯亮起的时候,他一手把伞塞给陶夭,一手牵起他狂奔。
还在愣神的陶夭就这么突然被拉着跑了起来,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在过路车辆的鸣笛声里,在倾盆大雨,在一阵有一阵窃窃私语声里。
“秦灼!秦灼!!!你干嘛啊!!都淋湿了!别跑了!!放开!你给我放开!!”
秦灼这个二哈像没听到一样,头发被雨水淋的一绺一绺的,脸上笑得很开,拉着陶夭一路狂奔,直到跑到一个高楼前面。
把伞交给底楼的工作人员登了记,又拉着陶夭坐电梯上了顶楼,除了和工作人员的交谈全程一句话都没有和陶夭说。
电梯上升,陶夭终于忍无可忍,甩开秦灼
“秦灼!你是小孩子么!我现在处理这个很烦的!你不要再!!!!”
电梯门开了。
秦灼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陶夭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个瞭望平台,足以俯瞰整个城市。
陶夭走出了电梯,秦灼踩着他的脚步走了出来。
陶夭站在透明的大落地窗前,又开始发怔。秦灼站在他旁边,像犯了错一样开了口
“陶夭,葛幺说不能问,我就不会问,但是这样不行,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明明爱笑的。”
陶夭有点没反应过来,这里很熟悉,但是这个小屁孩,自己明明这次任务第一次见。
“陶夭,他们日子没结束呢,你也是”
秦灼那个二哈一样的笑,伴着日光印在了陶夭的眼睛里,所以摄影技术真的很神奇,能帮人们美化之后留下各种记忆。
陶夭刚准备说些什么,就看到秦灼突然捂嘴接二连三打了一堆喷嚏,还瞬间离陶夭三五米远。
陶夭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笑得轻松张扬。然后走近拉起秦灼,喊来工作人员,订了间包房和衣服,大踏步的走了回去,一步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