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沉潜 那些隐匿在 ...
-
当开学的第一个铃声响起,鹅卵石铺砌的校道上落叶慵懒飘飞,那些隐匿在夏天里的悸动,随着秋天的到来,慢慢沉潜,像孤独的鲸,用最后一尾温柔拍起一朵浪,然后沉睡在幽深无边的海底,和世界上所有青葱岁月里,那些捉摸不透的情感、暧昧不清的故事一样,像鲸落般逝去。
时间沉稳地走过,春夏秋冬,斗转星移。客厅对面的窗户后不再是那个熬夜画稿的男生,迎来了温馨的一家三口。丈夫是在镇中心的饭点里当厨师的,妻子在家带小孩,小男孩才两岁大,总是喜欢在窗边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小板凳上看向邬涵的客厅。然而,饶是邬涵热情开朗,饶是小男孩白嫩可爱,嘴巴很甜,邬涵也做不到逗他笑,和他说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窗户对面的人,隔着两扇铁窗的人,不是闵严。
以前,他很喜欢夏日。长长的暑假里,他可以系统地整理自己的学习笔记,可以偷偷地在白天做兼职帮补邬雨晨,可以从抽屉里不时拿出几块钱等着超市特价时捧回一瓶柠檬味的碳酸饮料。那是平淡而充实的夏日。
如今,他却很害怕度过夏日里的每一天。回忆缠绕着他,裹挟着他,他不再喝柠檬味的碳酸饮料,不再骑着单车去河边看晚霞,也不再去超市做兼职。
曾经说着自己谈恋爱了的那个前座的女生,换了个男朋友。一天早上邬涵看着走在前面的甜蜜的两个人,有些不解,为什么有的人就可以如此轻易地放下一段感情?然而这注定又是邬涵无法理解的问题,就像一年前在商城里听到那些浪潮般的“我爱你”时,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轻易地将这三个字说出口。
这些疑问像被日历翻过的数字,似乎永远都停留在了过去,止步于无解。
一个周末的傍晚,邬涵骑着那辆柠檬黄的山地自行车从校门口出来。今天他值日搞卫生,最后收拾手尾,便晚了些。高三的每一天都像打仗一样,这张试卷刚刚订正,下一张便紧随而至。高二的开学考他正常发挥,主任劝他调进尖子班,但邬涵没有答应。
其实理由有些幼稚,他想着当初和闵严说的是11班,那便让自己在11班吧,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一些看不见的联系,好像时间还停留在那一天。
他知道自己不仅幼稚,还自欺欺人。
天边挂着晚霞,余晖洋洋洒洒地落下,经过校门口的时候,看着那个印刻着“海城一中”的门口,邬涵又想起了那一天傍晚,和闵严一起骑着单车来到对面的小卖部,喝碳酸汽水,谈学习和生活的那个傍晚。
记忆随着不断的回忆越来越明晰,也越来越痛。
保安大叔依旧支着张竹椅听收音机,只是天气已慢慢转凉,他手中的大葵扇换成了一个表面掉了漆的保温杯。熟悉的旋律带着些噪音杂质溢出,邬涵突然想起,那一次他们听到的也是这首歌。他不由得停了下来,第一次听完了整首。
甜美的女声,丝丝吟唱入耳,邬涵才发现,歌的后半段唱的其实是无奈与悲伤,就像一个故事,迎来破碎的结局。只是当时他们急着离开,只听到了甜蜜的前半段。
……
心已穿
全是你的箭
吻我留下做纪念
这世间谁令我俩不变
送给他与我这心愿
柔情在今天为他奉献
似玻璃窗已看清睇见
……
天色变了又变,橙黄蓝紫,纷繁瑰丽,一轮不甚显眼的弯月挂在天际,在保安大叔忍不住要开始拉家常之前,邬涵吸了吸鼻子,踩着脚踏,一下子窜出了校门。
初秋风起,入夜微凉。车轮碾过路面,两边的街景不断地滑过,看着街口那个虽破旧却没多大变化的路牌,邬涵不由得扬了扬嘴角。
当时间慢慢流逝,当感觉到身边的人与事在慢慢地变化,看到旧物,便会生出些亲切感,让怀念过去的人,有所寄托。
回到家的时候,邬雨晨刚好炒完菜,她麻利地捧出一碟葱蒜牛肉,招呼他先洗手,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帮忙递碗碟,拿筷子,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男人叫骆家谦,今年年底就会和邬雨晨结婚,也是当年邬雨晨所说的恋爱对象。骆家谦是北城有名的西点师,当年是因为去培训班当讲师认识的邬雨晨,虽比邬雨晨大了五岁,但是从近半年的相处来看,邬涵还是很放心把姐姐交给他的。
今天的餐桌上异常的安静,邬涵意识到,总算要做出一个决定了。
“涵涵,高考完跟我们一起去北城,好不好?”邬雨晨一边给邬涵夹菜,轻声说。邬涵听见她声音里的一丝乞求,顿觉有些心疼。这一年来,自己还是让邬雨晨担心了。
“对啊,涵涵将来也肯定是报北城的大学吧?往那边发展,其实比海城更好。我们也能照顾你。”骆家谦看了眼邬雨晨,给她夹了一块距离有些远的排骨,下意识地劝道。
邬涵咽下一口米饭,麻木地嚼着。
良久,慢慢地点下了头。
邬雨晨看着也难过,忍不住红了眼眶,稳了稳心神道:“好好准备考试,其他的你都不用管。”其实,她还很想说,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能总是固守着一个地方,一个人。但她说不出口,还好一年前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邬涵的学习,否则,她早就带着邬涵离开这里了。
吃完饭已近七点。秋夜来得越来越早,站在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晚风吹过每一条小巷,吹过每一扇铁窗,最后渗入邬涵的皮肤,他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天街北巷,告别那个刻骨铭心的夏天。
岁月总会带走一些人与事,住在巷落深处的芳姐因为乳腺癌走了,不再有人踩着板车经过,问一句吃早餐了没;在对面开小卖部的老板娘一家回了乡下,不再有人关心他为什么蹲在这里,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看着被交错纵横的电线切割成碎片的黑夜,邬涵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每个人都会是很多人生命里的匆匆过客,真正能建立起永固而完整的联系的,又有多少呢?成长是一个不断前行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旧的离开,新的到来,然后投入到下一个旅程当中,慢慢忘却那些曾经印象深刻的过去。
这就是一个残忍的过程,一个自然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