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36、天街北巷的旅客 但是面对自

　　邬雨晨是在巷口看到邬涵的。
　　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在黑色而静谧的夜里干干净净。她慢慢地走近，邬涵在呆愣中听清了姐姐的脚步声，转过头的时候，看到了邬雨晨心痛的神色。他突然就不想哭了。
　　“姐。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真好，你回来了。”
　　可有的人，不回来了。忍了忍，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邬雨晨抱住了有些瘦弱的男孩，在黑暗中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抚摸着他的头发，道：“你保证过的。我们不难过。”
　　邬涵没有点头。
　　家里困难，邬涵从小就很乖巧，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从来没有让她担心过。邬涵觉得她是这个家的支撑，但是邬雨晨却觉得，年少懂事的邬涵才是她努力工作的支撑。姐弟俩相依为命，不奢望富贵，只求平淡安和。所以她从来没想过除了离别，究竟有什么可以让他们难过。
　　如今横亘在面前的，确实是一次离别，只是他们要告别的，是一个天街北巷的旅客。

　　房间里没有开灯，闵时旭让阿姨上来送了一杯牛奶，最后门没开，只好又端了下去。闵严蜷缩在床上，被子是新洗干净的，没有他熟悉喜欢的木质香，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还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被子。电话被挂断之后，他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回去。越是到了最后，不舍就会越重，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但电话挂断时响起的提示音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短短的一个多月，只是生命里的一小部分，就像被遗忘在海城北部的小镇，就像小镇里灰黑色的天街北巷，但正是这小小的一部分，成为了闵严走过的旅程里，最美好、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路。他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融入了那方小小的天地，慢慢地和那个人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想要抽离出来的时候，才惊觉竟是那么的疼。
　　离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别墅他没有任何感觉，想到要离开这片土地前往一个陌生的国度，他也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想到这片土地里有天街北巷，天街北巷里有那个人，他就忍不住难受。但即使注定要离开，他也不曾后悔踏足。
　　他要好好藏住这些难受，藏住这个夏季里的一点一滴，不让时间消磨，不让岁月带走，他要藏起来，像自虐一般，一边回忆，一边前行。

　　邬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窗户里那些搬东西的人。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陌生，都不是他熟悉的闵严。那些人去了又回，回了又去，忙忙碌碌。邬涵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收拾好书桌上的画稿，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想起那天夜里，看到闵严坐在书桌前画画，他似乎还能记得当时的惊叹和心底里的仰慕，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离开了。
　　闵严，就没有留恋的吗？连收拾东西都没有回来，连一个郑重的告别都没有。他突然就觉得很委屈，闵严对他一点喜欢都没有吗？没有爱情上的喜欢，也没有友谊上的喜欢吗？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第一次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对方脸上的烦躁和疏离，才会想起那个人插着裤口袋对他说怎么不走的时候，眉眼里的不耐。他是一个冷漠的人。
　　但是他下意识地要否定自己，因为他会更清晰地记得那个人看到他打嗝的时候，露出的笑容；记得那个人抱住自己的时候，声音里的珍惜；记得那个人说就是要把自行车送给他的时候，眼里的爱护……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邬涵看着对面的房间慢慢地空下来，又回到了那些天开始前的模样，他的生活，也回到了没有闵严的时候，最初的模样。

　　下午，明媚的阳光陡然消失，天空换上一副凶狠的面孔，大风吹歪了院落前刚种下不久的树苗，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弱，闵严刚刚收拾好行李，赤脚坐在木地板上，闵时旭去了公司，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窗帘被风吹起，雨水哗啦啦地洒进来，却不想去关窗。风雨裹挟着凉气拂过脸庞，在细微湿冷的感觉中，他越来越平静。衣柜边还未关上的行李箱里赫然放着一双青绿色的手套，还有一沓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稿，画纸上画的都是一个人，一个他即将要告别的人。
　　他看着行李箱，捏紧了手中的手机。最后还是按下了那个号码。这是他第一次给邬涵打电话，说的却是再见。
　　电话接通了，那边却一片沉寂。
　　“邬涵。是我。”闵严竭力压下汹涌的难受，盯着房间里的天花板。他知道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但他到底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个没有结尾的通话。
　　“嗯。”
　　邬涵看着被雨水打湿的铁窗，灰沉沉的天看不到一丝的光亮，他坚信着闵严会打电话过来，他等，然后等到了，等到了一个完整的告别。
　　“对不起。”
　　邬涵想起他第一次说对不起的时候，还是因为二十块钱，后来他细细地回想，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慢慢地靠近。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不辞而别；对不起，我的未来里没有你。
　　看着那只在雨天中急急地逃窜的飞鸟掠过，邬涵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像在滴血一般疼。你知不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是最残忍、最没有意义的。
　　但最终说出来的话，却平静非常：
　　“没什么对不起的。”
　　他凭什么质问他的离开，凭什么对他生气，凭什么不甘心？于闵严而言，他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平行的线，本来就不会有相交的那一刻。
　　其实他在接受了自己心意的那个傍晚，就已经明白了的不是吗？
　　一场没有结果的喜欢，注定会流产。或许是闵严给他的感觉太好了，让他有些忘乎所以，竟想着要去抓住他，才会有这般疼痛，鲜血淋淋的痛。
　　“一帆风顺。”
　　“……谢谢。”
　　“前程似锦。”
　　“……谢谢。”
　　邬涵还很想问，我们还是朋友的对不对？我们还会再联系的对不对？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不对？但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他还是问不出口。
　　这些问题，对自己太残忍了。
　　其实，在这样暧昧不清不合逻辑的对话里，两人之间的情感已昭然若揭。然而，邬涵不去想闵严为什么要和他说对不起，闵严也不去想邬涵为什么寡言少语。因为，邬涵只记得闵严说过——我不喜欢你；而闵严，也只记得邬涵躲闪惊慌的目光。
　　生活中有太多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过，然而正是如此，才成为了错过。
　　很多年后，闵严都记不清这一天的电话是怎么挂断的。只是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看着瓢泼的大雨，他想起也是一个下雨的午后，他心血来潮跑到楼下的小卖部里，买了第一瓶柠檬味的碳酸饮料，和宋宸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还有喜欢的人。
　　他是我的缪斯，他是我的初恋。
　　我要离开他了。
　　泪水像玻璃窗上滑落的水迹，顷刻间，模糊了目之所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