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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樱桃汁与茶 其实他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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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北巷里没有路灯,在暗沉的夜色中陷入了一片漆黑,唯有两旁零星的几家店铺开着门,透出些光线来。
老板娘在一台小彩电前看电视,她看着邬涵在那张木制的小板凳上坐了有一个多小时,瘦瘦的背影有些不忍,建议道:“要真有事,不如打个电话问问?”
邬涵的思绪慢慢回拢。打电话吗?
他之所以在这里等,是想着闵严一回到他就能看见,他就能拉着他去家里吃蛋糕,不用隔着那两块碍眼的铁窗,支支吾吾地说半天。
他之所以没有打电话只是在这里干等,只是因为害怕闵严或许——有自己的安排,而这个安排里,没有自己。
他没带手机下来,便借了小卖部里的电话,犹豫再三,第一次拨通了那个已经背下来了的电话号码。熟悉的连接音响起,嘟嘟嘟的声音似乎能听懂他的心跳,伴随着生命的律动,有节奏地鸣叫着,邬涵咽了咽口水。在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中,邬涵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他第一次透过电话听到闵严的声音。声音有些不耐,带着些冷淡疏离,他不由得顿了顿。
“你是谁?”
“不说话我就挂了。”
邬涵连忙开口:“别!”
那头似乎瞬间停住了呼吸。
“别挂断。”邬涵的声音被电流声模糊,像隔着一块幕布传过来,不知是因为快要离开过于不舍,还是重新听到了声音过于珍惜,闵严感觉到了一种锥心的疼痛。
“你今晚回来吗?”邬涵慢慢地给自己打气,他想着,重要的话还没说出口,怎么能那么快就退缩呢?
话筒的另一头陷入了沉寂。两人都能在电流声中听到对方熟悉的呼吸,那么近,又那么远。
“今……”邬涵刚开口,却听到了闵严的声音。
“我要走了……会出国读高中。”所有的不可说,都被闵严的一句话扼杀殆尽。
“这样啊。”
其实,他想说,今天你生日,我做了蛋糕。
其实,他想说,你是不是有别的安排,明天再吃也是可以的。我帮你冻着。
其实,他想说,我等你。
但是,等不到了。
深蓝色的夜,终究要迎来漆黑一片的夜。
小花猫从邬涵脚边走过,柔软的皮毛蹭到了他的小腿,在鲜明的触感中,所有的情绪像突然解冻,瞬间淹没了他。
他深深地呼吸,抓紧了胸口白色的短袖,却依旧抑制不住翻涌的泪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显得剔透脆弱。在终于忍不住要哭出来的时候,他慌乱地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纸盒,就像被突然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他就蹲在那里,那个狭窄的小卖部门口,那个闵严喝过柠檬味汽水的小卖部门口,那个寄存着凤梨的小卖部门口,他低下头,用双臂紧紧地把自己埋住,好像这样就能埋葬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表白,埋葬一个用此一生也难以忘怀的夏天。
尚未明晰,却已面目全非。无声无息地,世界以透明之姿,贯穿透彻,每一个纯粹无力的瞳孔,仿佛无所不能。
小卖部的彩电开始播一部八点档,阵阵笑声从里面传出来,老板娘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小了些,两个小男孩陪着他蹲在地板上,天真地侧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了过来,递给他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巧克力,邬涵慢慢地止住了抽泣,对着小男孩笑了笑,肌肉牵动的时候,又一串泪水滑落。
他低声和老板娘说了声对不起,转过身拿起了那个装着蛋糕的白色纸盒,里面是一个抹茶蛋糕,他知道闵严喜欢红茶,上面还摆满了樱桃,他知道闵严喜欢樱桃。
他提着纸盒,慢慢地走,走到那条狭长的小巷巷口,晚风吹起,能闻到巷落里堆积的垃圾臭味,里头的漆黑像要把人一口吞噬干净,唯有两旁楼栋的铁窗里漏出些细微的光线,让他看清了这条长长的小巷。巷子上方传来一阵吵架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是一串乒乒乓乓的桌椅碰撞声,他坐在小巷边上,打开了纸盒。
手中的抹茶蛋糕并没有因为一个小纸盒的束缚而放弃溢出香味,浓浓的牛奶茶香和樱桃的新鲜气息在黑暗中分外鲜明。他拿起准备好的一个刀叉,一口一口地吃,甜腻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但是嘴角的泪水渗入唇缝的时候,还是能在茶香与樱桃汁中尝到这一丝咸与苦涩。
其实他不喜欢樱桃,一点也不喜欢,他喜欢的是柠檬,但闵严不喜欢柠檬。
小巷里窜出一只流浪猫,软糯的猫叫混着邬涵沉沉的呼吸,一起隐入夜色中。他下意识地不想回家,不想看到客厅对面漆黑一片的窗户。纷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侵占着他的每一秒,夺走他的所有思考,让他沉沦在逝去的一幕又一幕中,压榨出他罕见的泪。
他想到自己紧张地把做好的蛋糕装进了纸盒,想到短短的一个多月里两人一点一点的靠近,想到闵严说话时温柔的眉眼,想到自己要说出口的那一句话……
一切的一切,就像这个夏日里的碳酸汽水,酸酸甜甜入喉,留下又麻又痒的触感,最终止于一个大煞风景的嗝,刺激着鼻腔与双目,让人忍不住流泪,当这一切过去,酸酸甜甜的味道不见了,又麻又辣的触感也消失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巷落深处传来一阵凄厉的狗吠,挣扎着哀嚎,痛苦地嘶叫,犬爪急促地刮蹭过地面,变轻、变慢,最后随着时间一起消失。不远处的争吵依旧,谁也不会知道,巷子里死了一只流浪狗,谁也不会知道,巷口坐着一个失去了初恋的男孩。
闵严也不会知道,他失去了一个捧着蛋糕等他回来的男孩。
恍惚间,久远的记忆也被层层剥开,邬涵看到了外婆走之前的不舍,看到了邬雨晨带着红肿的双眼和他说辍学,看到了对面楼房的租客被赶走时的苦求,看到了早餐摊子的芳姐在巷子深处忙碌的背影……
他顿觉,其实人生竟然如此颠簸,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经历了好多,也失去了好多。
注定消逝的生命,求而不得的爱恋,没有人,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