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34、未来 那些闪光灯

　　余晖沿着长长的街道行走，落下一地的金黄，温柔又平静。天边的红霞翻卷，映着孤独的落日，沉沉地坠落。邬涵坐在楼下的小卖部那里，支着下巴看小卖部的两个孩子在街道上嬉笑，身边的小板凳上搁着一个白色的纸盒。小男孩有些瘦弱，围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气球转圈，嘻嘻哈哈地追逐着，最后把自己转晕了，踉跄着就要倒下。邬涵连忙伸出手，扶了一把。
　　粉红色的气球不断地上升，又被一根细线扯住，晃悠悠地回到男孩的手中。逃不掉的，依旧逃不掉。
　　“邬涵，等人啊？”老板娘刚洗好碗走出来，在衣衫上擦了擦手，坐在隔壁的一张塑料椅上，看着她的孩子，“你姐没那么快回来吧。”
　　邬涵点点头，道：“没那么快回来。”
　　“那你不回去等？”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从身侧拉出一台落地扇，插上插头，向着邬涵，“这里那么热，入夜虫子就多了。”
　　邬涵点点头。
　　“是有要紧事吧？”老板娘笑了笑，有客人来买烟，她就起身走了。
　　邬涵慢慢地，点了点头。要紧事。
　　小花猫骄傲地挺直了胸脯踩着猫步而过，邬涵看着街口那块破旧的路牌，突然才意识到，天街北巷是他全部的世界，但却不是闵严的。他凭什么相信，他就一定会回来呢？
　　凭什么呢？
　　一个收废品的老爷爷拖着麻袋，问小卖部有没有废弃的纸皮，邬涵看着老板娘捧出一摞半人高的纸皮，扬起了一片细微的灰尘，晚风吹起，顷刻便消失殆尽。

　　闵严坐在车库的门口，抬头就能看到家门口密密地停了一排车辆，院子里的灯早已亮起，指引着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温和而密集的笑语落在耳畔，却又那么遥远。院子外栽种了一棵小叶榄仁，小小的叶子翠绿可爱，枝叶散开挡住了渐渐消退的晚霞。
　　一个缓慢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闵严下意识地以为是闵时旭过来催自己，便低头扔掉手中一根枯黄的树枝，道：“我等会再过去。”
　　“是吗？”闵严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没办法，他长那么大虽然追求者不少，但大多数是女生，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撩他的男生想不记住都难。
　　“你怎么在这里？”闵严依旧坐着，对方倒是不客气，盯了他一会儿，直接伸长腿坐了下来。
　　“我叫宋宸。”男生看着他的侧脸，笑道：“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我的确不记得。”闵严平静地看过去，姓宋，那大概是闵时旭经常提到的一个生意朋友了。
　　男生摇摇头，打趣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漠，跟你聊天的人真惨。”他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院落里零星站着的人。
　　原本闵严也不在意宋宸说出的话，但听到这一句，他顿时有些心虚——会不会，一直以来，邬涵也觉得他很冷漠？想着想着，眼神里便染上了深重的愁闷。
　　宋宸转过头来，琢磨着他的神色，有些幸灾乐祸，“是不是失恋了？”闵严没回他。
　　“听说你要出国读高中？”宋宸自顾自地说着，“因为这个分手的？”他伸了个懒腰，曲起双腿，支着下巴，换了个姿势坐着。
　　“我们没在一起，怎么分手。”难得的，面对着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闵严有着强烈的倾诉欲。
　　宋宸愣怔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苦笑，敛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道：“不好意思啊。”闵严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唯有远处的天色带着些亮白，慢慢地沉没在隐隐的青山之中。
　　渐渐消逝的光线，融入黑夜的虫鸣，混乱不堪的心跳。
　　小时候闵严就很喜欢坐在家里的车库门口，因为这里的视线最为开阔，看着一望无际的远方，再怎么冷淡的他也会生出些对未来的向往，那些闪光灯下各样的服饰，那些日暮里归家的急切，那些积淀在岁月里的完美的爱情。未来，就像不断延伸的天际，充满着无限的可能。
　　而如今，已经长大的他坐在这里，在这一刻，却有些迷惘、怅然。爱恋似乎比自己感受到的要深重，他下意识地不想相信时间，不去想象未来，那些可能会遗忘某些事、某个人的未来。所以在这一刻，曾经憧憬的未来，让他生出如坠冰窟般的难受。
　　“那你还在这里干嘛？”宋宸有些责怪地道，“很快就走了吧？”说罢，便站起身来。
　　那你还在这里干嘛？
　　宋宸的话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闵严想，我还可以做什么？无论告别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不舍的邬涵，还是一个一笑置之的邬涵，他都会觉得难过。
　　不想被惦记着离开，也不想被遗忘着离开。
　　宋宸不太坐得住，左看右看，瞄到车库里一辆通体漆黑乌亮的重型机车，隐匿在昏暗的车库里，刚刚卸下防尘套，两副头盔挂在车头，威风凛凛。愣了一会儿，不由得称叹：“你厉害啊，玩车，没满十八岁吧？”
　　闵严防备着对方要伸手去摸，连忙站了起来，言简意赅地道：“我熟练，偷偷开。”宋宸围着车子转了一圈。
　　“帅哥，真的不考虑一下我？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他看着闵严，双眼亮晶晶的，此时闵严觉得，或许对方对自己还真有喜欢的意思，不是瞎撩的。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跟我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喜欢你。”
　　宋宸看起来不甚在意，指着那辆机车说：“能不能带我去转一圈？在这里也很无聊吧？”
　　“不行。我不喜欢载人。”
　　“不喜欢载人怎么有两副头盔？”
　　闵严没回他，当然不说是想留给那个人的。看着车头那副黑色的头盔，他转身要往院落里走，回过头来等宋宸走出车库，“出来吧，我要关门了。”
　　宋宸瘪瘪嘴，还盯着那辆机车，倒退着出了车库。
　　其实闵严确实是想今晚出去兜圈的，但他突然又什么都不想做了。他觉得自己连那辆车都推不动。
　　正在这时，裤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闵严一边按下车库关门按钮，一边接了电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