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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选择 生活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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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中心区边缘一别墅区里,管家正得了吩咐,这几天都要多做些菜,按着单子上的菜式来,还要把二楼的主卧打扫干净。这下别墅里的工人都知道,老板的儿子回来了。
闵严回到家的时候,闵时旭正坐在沙发上泡茶。这是上次在天街北巷之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父子之间并无太多情感要抒发,但都知道有些事情在慢慢地改变,一时间完全放下自尊病是不可能的,意识到要开始改变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灭迹》用了你的设计?”闵严看到闵时旭呷了口茶,自以为很好地掩去了嘴角的笑意,却忘记了这个不是他惯常喝水的大口杯,而是一个小茶杯。闵严觉得有些好笑,果然很多时候自己真的比较像父亲,连掩饰都如出一辙。
“嗯。就一张。”闵严也不戳穿,两人保持着和以前差不多的谈话风格。
“你怎么打算的?”闵时旭在生意场上摸爬打滚那么多年,加上闵家的势力本就极少需要低头的时候,所以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格。
闵严知道他在说学业的事情,他张了张口,看了眼闵时旭,又迅速地低下了头,眼睛里染上了些不自知的迷茫,说:
“我不知道。”
正值傍晚,客厅的落地窗外,天空铺满了火红的云霞,像要把人烧成灰烬。他突然想起了天街北巷的傍晚,那个空气里都是柠檬味的令人心动的傍晚。
他爱恋着,那个总是弯着嘴角悬着一口梨涡,微笑着和他说话的男孩;那个穿着围裙挂着些汗珠,在超市里努力地工作着的男孩;那个会做饭洗碗,会在窗边和他说一声吃饭了的男孩。
爱恋混合着情欲,渗入他的梦里,侵占他的每一次心跳。他非圣贤,非君子,他想要占有,想要永远和那个人绑在一起。
这种疯狂在每一次的相处中与日俱增,商城里的出柜是一次意外,也意外地让他稍稍冷静了下来。而在咖啡厅里看到对面那间Gay吧的时候,曾经亲眼看到过的种种,痛苦的、放肆的、压抑的每一幕,让他陡然惊醒。
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曾有过一瞬的将邬涵强行掰弯的念头,竟是如此的恶劣和自私。
那是一条决绝、泥泞而喧嚣的路,一旦走过,便会渐上污水,惹上尘埃,接受所有的不理解和嘲讽。
那个阳光、温暖、坚强、容易满足的男孩,该如何面对?
这份左冲右突的爱恋,该如何处置?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袭来,他突然不知道要如何做决定,或者说——他不忍心做出决定。他下意识地寻找父亲的支撑,那个暴躁却一直沉稳的男人。
“你知道。只是舍不得。”闵时旭喝完茶杯里的金骏眉,直直地看进闵严的双眸。
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弃,也舍不得伤害。
“说实话,这里不适合你,”他顿了顿,毫不留情地说:“天街北巷更不适合你。”
饭厅那边隐隐传来炒菜的声音,却是与天街北巷全然不同的感觉,那些混杂、呛人的油烟,那个忙碌、清瘦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闵严闭上了双眼。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聪明人。”闵时旭拾起一把竹镊子,给闵严递了杯茶,“我们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合适的,但选择往往就只是一念之间,往后,便要做好为这种选择付出代价的准备。”
声音在偌大的客厅里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能敲进闵严的心里,他看着眼前那杯冒着氤氲的红茶,丝丝的水汽渗入每一寸记忆,让它们突然变得潮湿,就像落了雨一般。
真的要放手了吗?
他曾经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沉默地守候,但其实认真细想,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他走向其他人,那是他爱着的人。
也做不到毁了这个他爱着的人。
所以……
家里的佣人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对坐的父子俩,感受到气氛有些沉重,没有人出声,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见那个向来平淡无波的男孩说:
“我知道了。”
闵时旭轻轻地叹息一声,靠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盏垂下来的水晶灯,不知是苦恼自己还是苦恼闵严。闵严极少对他露出这副痛苦的神色,但他知道,生活有时候就是残忍的,和做生意一样,做出选择是必须经历的一个节点。
“和原来的计划一样吗?”闵时旭很快就压下了心里的烦闷。
“随便吧,我想先静一静。”闵严感觉有些脱力,转过身径直上了二楼。
院落不知何时亮起点点路灯,一盏盏有着四棱锥的造型,淡黄色的灯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罩溢出来,从远处看的时候,像是盛满了秘密的金字塔。
又一个夜晚到来,所有的日暮已消逝无影。
晚上十一点,邬涵悄悄地从房间里出来,看着客厅对面的窗户依旧黑漆漆的一片,心里有些失落。
闵严今晚还是没有回来。
三天了。
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闵严就这样离开这里了。于邬涵而言,闵严的到来是一直以来平淡的生活里出现的一个意外,如果不是闵严,邬涵大概在十八岁以前都不会接触到像他那样独特而闪耀的人。但他知道的,闵严终究会离开这个小小的街区。那人就像偶尔歇息在天街北巷的一个旅客,下一个黑夜来临前,便会提起行囊继续走——他不属于这里。
然而,爱慕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争取,想要拥有。这几天里,他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又觉得自己还不够疯。
邬雨晨曾说,他也会离开天街北巷,他们都会离开这里。未来或许不可预知,或许终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灰黑色的脏乱的街区,离开这个热闹而洋溢着生气的街区,但邬涵觉得,他们的离开,与闵严的离开,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离开,都让他难受。他舍不得这个地方,也舍不得那个人。
在黑暗中,邬涵曲起了双腿,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黑夜里虚无的一点,依旧的难受。楼下的小巷子里走过一只流浪狗,发出狠厉的狗吠。闭上双眼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老鼠磨牙的声响,爪子擦过巷面的声响,爬上水管的声响。
在一串繁杂的声音中感受着孤独的静谧,邬涵突然觉得很害怕,害怕老鼠,害怕狗吠,害怕闵严会离开,害怕自己会离开。
将来是一个海纳百川的概念,他们都知道人要朝前走,可走着走着,就要告别,走着走着,便要失去,当告别与失去来临,除了痛苦与怀念,除了继续前行,似乎别无选择,但正是如此,构成了浩渺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