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32、同类 温柔的男声

　　邬雨晨去上班后，邬涵自己也收拾了下，准备去一趟超市，买做蛋糕的材料——他要提前实践一下。
　　早上七点半，天街北巷却已经慢慢地热闹起来了。住在巷子深处的芳姐是做早餐生意的，今天却意外地迟了些，骑着辆板车从巷子里头急急地走出来，邬涵稍稍走进楼梯口，给芳姐让出足够的位置。
　　小小的板车上摆了四个不锈钢桶，里面装着各色的粥，另置了个煤炉，上面码着几层蒸笼，里头搁着热腾的包子。芳姐经过六栋的时候看到站在楼梯口的邬涵，热情地问他吃早餐了没，还掀开了蒸笼的竹编盖子，奶白色的包子在煤炉上散发着面粉特有的香味，邬涵连忙制止：“芳姐不用了，我吃过了，吃得很饱了。”
　　他帮忙把盖子严实地盖好，开玩笑地提醒道：“芳姐快去开摊吧，不然位置又让卖菜的梁叔给占了。”芳姐笑了笑，应声答了，重新坐上了板车。
　　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不锈钢桶盖在颠簸中带起一串乒乒乓乓的声响，因着小巷深且狭窄，那声音便被拉得悠长而清脆，看着芳姐些微佝偻的身影，邬涵心里有些感慨，暗暗教育了一番自己，生活中要着急的事情多着呢，又怎么能因为暗恋失败就垂头丧气呢？他叹了口气，骑着那辆柠檬黄单车，也出了小巷。
　　正打算拐弯，小卖部的老板娘叫住他：“邬涵你的凤梨不要啦？”邬涵一听，连忙刹住车，想起昨天早上还很开心地问闵严要不要吃菠萝鸭，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你的凤梨没了，被我削了吃了。”老板坐在一张塑料椅上，一边吃早餐，一边打趣他。邬涵还能看到他的保温桶里冒着热气的白粥，上面窝着一个煎得微微发焦的荷包蛋。老板娘笑着骂了几句自家男人，对邬涵说：“你现在要出去？这凤梨还是先放我这儿吧。要是再不记得，我们就真吃了啊！”
　　邬涵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好，谢谢老板了，我回来再拿。要是不记得，老板们就帮我吃了吧。”说罢，打了声招呼就骑着车往街口走去。
　　晨曦落下，中央那根灰溜溜的电线杆投射出一个细长的影子，半夜里搁在电线杆周边的垃圾已经被环卫工人清理干净了，但却留下了一些脏污的水渍。邬涵看着前面的街口，觉得，这就是天街北巷啊，多面的，立体的，生动的。

　　闵严是十一点的时候才起床的，昨晚根据杂志社的要求对设计稿进行了一个详细的说明，弄得有些晚了，这会儿起床的时候还觉得脑袋有些发胀。
　　洗漱完回到房间，站在那块灰蓝色的窗外后面，犹豫了下，最后还是伸出手悄悄地拉开了一点。透过窗帘的缝隙，闵严看到对面的客厅——没有人，只有露出的饭桌一角上放着三个金灿灿的凤梨。他想起昨天早上的时候，自己还为着第一次牵住了手而甜蜜，却没想到不过一天，心情已经跌落了谷底。
　　没看到人，闵严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事情太过突然，面对邬涵的反应他不太踏实，邬涵大概见到自己也会有些别扭吧，在不知道怎么相处之前，在收拾好心情之前，还是不见面的好，不然只会徒增尴尬和困扰。
　　此时邬涵正在厨房一阵捣鼓，当然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某人惦记着。毕竟不是他之前做的那种简易蛋糕，所以邬雨晨说是一回事，他做起来又是一回事，不然他也不会提前实验，保证自己能够在明天做出像模像样的成品来，但还好因着邬雨晨是学做西点的，家里的工具也还算齐全，传授的经验也是专业到位的。弄糊了一次之后，他仔细地回忆了每一个细微的步骤，用小便签记了下来，慢慢排查出失败原因，虽然过程有些繁琐，他也不太上手，邬涵对此却很有成就感，显然，他已经把它当做了平时的理化生实验……

　　咖啡厅里，闵严见完杂志社的人，就收到了闵时旭的电话。闵时旭前两天参加了一个酒会，见到了《灭迹》的主编，在相谈中才得知闵严的状态已经开始恢复了。闵严听得出他电话里的意思，大概是想和他谈一谈未来的发展规划，刚好他人在海城，便让他今晚回家。
　　下午两点多，阳光被云层微微遮住，原本炽热的光线霎时柔和了下来，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一条安静的酒吧街，有着与夜里全然不同的面孔，街道坐落在海城中心的边缘地带，有着闹中取静的隔离感。
　　咖啡厅里人不少，但只是隐约有些耳语，柜台的小音箱里播着一首Shoe gazing，温柔的男声轻轻诉说着无奈与孤独，咖啡厅深棕色的主色调装潢倒映在眼前喝了一半的咖啡里，相似的色泽衬出一片虚无。
　　……
　　And now seems just a dream
　　It broke my heart, but then I guess you didn’t know
　　It’s alright, we’re altogether
　　Yeah
　　……
　　So tired
　　……
　　他慢慢地喝完了一杯咖啡，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画到了下午四点多。对面一间酒吧已经开了门，是简单随意的装修风格，乌亮的招牌上唯有一个中规中矩的单词“E.T.”，视线不经意间和店里一个出来放置小招牌的男生对上了，那男生看着就是很开朗的性格，也不害羞，直接站在门口看着他，挑了挑眉，伸出手指了指店里，闵严面无表情地调转头，继续收拾桌上的画具，出了咖啡厅后也没去看那男生的反应，直接转身出了酒吧街。
　　心越来越乱，他有些难以承受。
　　那是一间Gay吧。闵严高一开始就喜欢去那家咖啡厅发呆，转过头透过落地窗就能看到自己的同类，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与自己相似的人，有些披着各种各样的面具苦苦压抑着自我而活着，有些肆意潇洒却忍受着非议活着。作为一个势单力薄的群体，寻找自己的同类，与同类待在一起，是对安全感和存在感找寻的一种本能。但闵严没进去过，身份证有些麻烦是一回事，心里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并不介意孤独，也并不想主动寻找爱情，更不屑于通过随意的性来获得满足感。然而，当下他却被爱情死死地困住了。
　　他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
　　即使发现自己丧失了灵感的时候，他依旧是冷静的。因为他坚信着，逝去的终将会归来。但这一次他无论多坚信自己的感情，也不能确定这份隐秘的爱恋能否有被接受的可能。
　　而且看到那间酒吧的时候，他在想——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把邬涵带上这一条路。
　　他忽然觉得，一直以来，自己活得还是太理想化了。
　　他应该知道的，爱情一旦开始，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就不是他自己的事。闵时旭和卢瑜怡已经给出了很好的诠释。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有些可怜暴躁老爸了，十字路口亮起了绿灯，行人匆匆，在滴滴滴的红绿灯提示音中，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闵时旭发了条信息：
　　我今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