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31、抓不住 面对未知与

　　醒来的时候，小小的房间里已落满了暮色，在日暮黑夜交替之时，橙黄与深蓝杂糅，映出一片瑰丽的色泽。邬涵感受着房间里的光线被慢慢地吞噬，自己慢慢地转醒。附近的炒菜声热烈红火，电视机里播着新闻，传来一串熟悉的背景音。
　　邬涵看着窗外一只黑色的飞鸟停在那根长长的电线上，抬起脚一步一顿地踱着，宛如一个技艺精湛的钢丝艺人。他静静地看着，后又想，为什么他不再勇敢一点，向前一步呢？就一句话，就几秒钟，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相比起闵严不喜欢男性，现下的状况，其实不已经好很多了吗？邬涵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多优点的，现在不喜欢，现在说着将来不会喜欢，不代表就真的永远都不会喜欢吧……
　　他看着那只黑色的小鸟扑腾着翅膀飞上了那根电线杆，在逐渐转暗的天穹下张开了翅膀，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他为什么就一定要顾影自怜呢？邬涵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多勇敢的人。面对未知与陌生，他也会惧怕，会下意识地逃离，但是他确实一个坚强的人，如果这份未知与陌生是他所追求的，那么他会努力地跟上，努力地抓住。
　　邬涵站在客厅，看着隐匿在黑暗中的日历，猛地想起下周六是闵严的生日——开学前一天。上周在闵严家里做作业的时候，他们谈到了生日的事情，邬涵特意绕了绕才问出来的。
　　对面的窗户窗帘紧闭，看着从窗帘缝隙漏出来的灯光，邬涵心里像加了小苏打，紧张和躁动在慢慢地发酵，流窜过他的四肢，他不由得伸出手怕了拍自己的双脸，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此刻的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晚上十点半，听到门口的动静，邬涵立马放下笔出了房间，有了决定之后他便难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做了两套理综卷子才好点，但却比平时错多了两道选择题。他看着邬雨晨在门口换鞋，斟酌了下，说：“姐，我有喜欢的人了。”邬雨晨倏地抬起头，在明亮的灯光中邬涵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讶，邬涵再次斟酌了下，继续道：“是……是男生。”
　　后面三个字宛如炸起了三声平地惊雷，邬雨晨走近了，看着邬涵，没有出声，双肩有些颤抖。
　　邬涵其实心里也很忐忑，他知道邬雨晨或许不会强制阻止或者反对什么，但肯定会担心，他们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能体面地活着已经竭尽全力了，更何况还要谈一场受人诟病的恋爱呢？但邬涵接下来的话却让邬雨晨的担忧变成了心疼。
　　“但他不喜欢我。他说他不会喜欢我。”面对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白日里的难受和委屈就像开了闸一般，汹涌而至，邬涵自己也没做好心理准备，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润湿了睫毛，打湿了脖颈。
　　被邬雨晨轻轻地抱住，邬涵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蛋糕香味，混着一丝饭菜的油烟味，他伏在她的肩上小声抽泣，温暖的怀抱让他感到灵魂重新落到了实处。
　　“是不是闵严？”邬雨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是在说一个肯定句。邬涵没有出声，邬雨晨在他的耳畔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她按住邬涵的双肩，注视着他，问：“你确定了吗？”
　　邬涵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其实邬雨晨很想说，那个人不会在这里停留，你们是不一样的。她甚至不知道闵严会不会真的留在这里念高中，到时候你们要怎么办呢。
　　她并不看好邬涵这一次的表白，她并不觉得闵严喜欢邬涵。
　　没办法，在她看来，闵严偶尔流露出来的神情已经显现了他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和淡漠的本性。只是邬雨晨大概也不知道，闵严面对邬涵的时候，又是怎样的神情。
　　比起她的劝说，邬雨晨觉得有必要让邬涵自己去尝试，去看到一些关于现实的本质。不去做，便会有后悔。所以，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下去。最后，她只是轻声问：
　　“那你打算怎么做？”邬雨晨拿过一张纸巾，替他擦干了眼泪。
　　“下周他生日。”邬涵看着邬雨晨，眼里是一片清明。邬雨晨看到他视死如归般的表情，反而笑了，“我给你列个材料单子。”她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邬涵的头发，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决定，我不多说什么，但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爱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犹豫了下，继续道：“即使他不喜欢你，最后拒绝了你，我们也不要难过，爱情永远是两个人的事情，强求不来。不喜欢，即使绑在一起，也是没有结果的。”邬涵心里酸涩难忍，他揽过邬雨晨的肩膀，头靠在她的肩窝处，慢慢地说：“我知道的。我还有姐姐呢。”邬雨晨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看着对面被窗帘挡住的房间，眼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闵严商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就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沙发对面摆放着的那张书桌。屋子里关了窗，开了空调，宜人的温度安静的氛围，却没有令他感到些许舒适。他控制不住地去回想今天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想那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板车边的甜蜜，书城内的静好，餐厅里隐秘的欢喜，还有秘密被知道之后混乱的对白。
　　他转过身，仰躺在沙发上，就像陷入了一团柔软的海绵中，看着亮白的天花板，心愈来愈重，在感觉难以喘过气的时候，熟悉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
　　闵时旭让他下周六回一趟家，一起过生日。他看着屏幕上言简意赅的几个字，想到，如果今天不发生这样令两个人都尴尬的事情，闵严这一次的生日，毫无疑问地，会和邬涵一起过，这会是他第一个有朋友相伴的生日，而且还是他喜欢的人。曾经的设想有多甜蜜，现在他就有多难受。
　　之前两人只是随意地说到了生日，他不觉得邬涵会记得，但即使不记得，如果那一天能待在一起，也算是很好的生日礼物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或许闵时旭要和他说回家的事情了吧。现在，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留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天街北巷了。
　　兜兜转转，就像一场意外的梦。
　　他抬起手臂盖住了双眼，大概是被白炽灯太过强烈，他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好像要落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