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29、极端 他们相识相

　　邬涵提着个印有“双城”logo的牛皮纸袋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闵严提议先去吃饭，毕竟他预约的时间就要到了，邬涵点了点头。
　　闵严总觉得刚刚在书城三楼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背影，但又想自己怎么可能会在书城遇到熟人呢？那些人无论怎么说，都是不屑于来逛高中资料区的。

　　邬涵看着眼前这家装潢精致的泰式餐厅，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闵严。
　　“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什么不吃的，你说没有，然后我就提前订了这家，你是不喜欢吗？我们换一家？其实他家味道还是很好的，都是要提前订位才能吃到，我……”闵严以为邬涵是不喜欢这一家，一连串地说了一堆。
　　“没有没有！”邬涵好不容易趁着闵严喘口气的缝隙插了话，有种整个人好像被捧着的错觉，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说：“我不挑食的，”他顿了顿，“就是觉得这装潢，有些……浮夸。”一圈厚实的小草环住的门口，餐桌旁垂下的绿植和淡黄色的白兰花，落地窗外对着的是海城东岸，能看到开阔明媚的海景。温馨的氛围，悠闲的两人座，怎么看就怎么像情侣餐厅，但他不好意思说，也不敢说，脑海里拼命搜索也只觉得这个词语比较合适——浮夸。
　　当然，他根本想不到这是闵严故意的。
　　闵严此刻也有些露了马脚的羞耻，作势拿出手机说要不换一家，然后心满意足地被邬涵阻止再假装勉为其难地说那就将就一下吧——真是个戏精。
　　其实邬涵除了觉得这家餐厅装潢有些“情侣”之外，心里也是担心自己带的钱不够。坐下来看到餐牌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动辄几百一小碟的，他的钱包还是抵挡得住的。
　　小小的细节还是落到了闵严的眼里。
　　他其实是一个很极端的人，不喜欢的时候是冷淡的，即使捧着他的脸和他说“我不开心”，他也不会觉得这个人不开心，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开不开心；但倘若是真的喜欢上了，就是炽热的，即使这个人藏着不开心，他也要绞尽脑汁去想他为什么不开心了，我怎么做才能让他开心。
　　所以一直以来，很多人都觉得他无情，冷漠，只是因为这些“很多人”都不是他喜欢的罢了。
　　邬涵的担忧其实闵严早就有考虑过，所以这是他选择这家餐厅的第二个原因。餐厅所属的企业有闵时旭的投资，以前他上完兴趣班也经常自己一个人来这里吃饭，所以拿到一些内部福利并不是多难的事情。最后付款的时候，邬涵都快被打折后的价格给惊讶到了，隐隐觉得会不会是闵严“从中作梗”。
　　但是，有些问题并非问出个所以然就是好的，他珍惜对方的体贴，也会保护对方想要藏匿起来的体贴。只是这些情谊太过细腻，邬涵一时间还不知道要如何去回馈。倘若细细回想闵严对他的好，他简直要产生一种近乎天方夜谭的错觉了——闵严会不会，也喜欢自己呢？然而每次有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都会觉得很羞愧至极。
　　邬涵你就是这样看待一个对你好的人的。
　　正暗自恼恨自己的时候，身边有人喊了一声闵严。两个人同时循声望去，闵严怔了怔，不太热络地点点头，回道：“好久不见。”
　　邬涵抬眼便看到了两个人，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和一个穿着时髦的女生。
　　“闵严，好久不见。”女生咬着根奶茶吸管定定地看着闵严，她穿着超短裙过膝黑丝袜，化着精致的妆，距离不远，邬涵还能看到她眼底的淡橘色眼影。
　　“最近怎么样？”那个高高壮壮的男生问，虽然他问的是闵严，但邬涵感觉到他的视线却一直在打量自己，有些不自在，但对方大概是闵严的朋友，所以也只好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两人的打扮给一种不太好惹的感觉，但性格大概也不是多狂妄的那种人，也礼貌地和邬涵打了招呼。
　　闵严上前一步，微微替邬涵挡开了张陶巡视的目光，心神有些不安定。
　　张陶和文婷因着家里与闵家是世交，所以他们三个人从小就认识，但闵严一直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说不出原因，大概是觉得对于一些事情的看法总是有些不合。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他才确定刚刚在书城的感觉并非错觉，张陶是虽是个比他还惨的学渣，但文婷却是学霸，学渣为了追人陪着周末过来挑资料也不奇怪——他深谙此道。
　　自从张陶知道文婷对他有意思还被他拒绝了，就一直跟他有些不对付，这会儿闵严有些担心这个人会不会说出些不该说的来。毕竟，当初他出柜的时候，刚好他们三家人就在一块，他为了激怒闵时旭，不分场合直接出柜还毫不忌讳地说出了自己喜欢的类型——这也是闵时旭会当场暴怒的原因，想起那个毫不留情的耳光，闵严都会觉得脸隐隐发疼。
　　闵严不想再逗留了，刚想借口离开，就听到张陶慢慢地道：“这是你的……男朋友？”闵严猛地转过头，果然看到了张陶玩味的表情，文婷在旁边着急地拉拽了一下他的手臂。
　　在炎热的夏日里，这里的气氛却坠入了冰点。
　　邬涵看着他们的神色，大脑再再次成功当机——闵严是……是……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闵严，刚好对上男生的目光，闵严盯着邬涵脸上的每一处表情，他急切地想要看到他脸上的不在意，或是无所谓，只要，只要不是恶心与厌恶。
　　然而，这样赤裸的目光在邬涵这里却引起了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感觉闵严能透过自己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直直地看进自己的内心，藏满了不可说的内心。
　　得知闵严是同性恋的时候，震惊过后，他在想，会不会——对于他的暗恋，闵严不至于觉得恶心呢？会不会——闵严也有机会喜欢上自己呢？希冀在慢慢地滋长，就像跋涉在荒芜的沙漠里，突然等到了瓢泼大雨。所以对上闵严的目光时，他下意识地就躲闪了。
　　然而闵严看着，心里却凉了一大截。他，这是——被讨厌了吗？
　　人心本不相通，表情和神色都难以捉摸，裹挟着太多的欺骗性。很多时候，敞开心扉说出最真实的想法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然而越是喜欢，便越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互相揣测，互相掩饰，最终只会越来越远离那颗“真心”。
　　毕竟，你怎么真的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呢？
　　闵严压下心中的难受，这一刻，除了想亲手撕掉这个挑衅之人，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拳头被自己捏得咔咔作响，他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冲动暴躁了，他已经不一样了。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把扯过了张陶的衣领，看着他的双眼，狠狠地道：“滚，别让我再看到你。”说罢，逃离一般转过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在原地呆愣的邬涵，喊：“你不走？”
　　邬涵看着闵严，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有满腔的情绪要喷涌而出，眉间是盛怒，是窘迫，是焦急，还有什么呢？对啊，还有什么呢？
　　他恍惚间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出去吃宵夜的那个晚上，男生皱着眉问他怎么还不走。他们相识相知不过短短的一个多月而已，在这一刻，当熟悉的场景重合起来，像时光的碎片重新碰撞，他又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