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28、喧嚣 他下意识地

　　闵严在邬涵家里喝完一碗红豆粥来到楼下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有点恍惚。
　　早上，手机闹铃响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八点的闹钟，七点半那个已经被他在不知不觉中戕害了……生物钟实在强大，他忍不住选择了十分钟后再响起，又睡了过去。最后挣扎着坐起来，用还不太灵光的脑袋算了下还剩多少分钟的时候，才猛然惊醒，冲进卫生间洗漱完，从衣柜里拿出昨晚就挑好的衣服穿戴整齐的时候，刚好接到邬涵的电话，问他起床了没，让他过去喝红豆粥。当时已是八点四十分了。
　　那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再次睡过去。
　　晨光穿过巷子上方一层又一层的铁窗，落下巷面。巷子狭长，只有邬涵和闵严两人，走过的时候还能听到隐约的脚步回声，像置身于一口幽深的古井中。越接近巷口，声音便越丰富，一个响亮的高音喇叭从街口徐徐而来，喇叭比较劣质，录音的人说话又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所以他们一直听不清喇叭在喊什么，走出巷口的时候才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踩着辆板车慢悠悠地晃过来，拉着一板车金灿灿的凤梨。车上还立着个一块五毛一个的牛皮纸板。
　　邬涵双眼倏地亮了，直接扯住闵严的手，说：“想不想吃菠萝鸭？”
　　邬涵握住他手指的那一刻，闵严只觉脑袋哗地一声被搅得天翻地覆，已经被刺激得心跳狂速了，哪里还管什么菠萝鸭菠萝鸡的，只麻木地点了点头，就被邬涵拉到板车那边去了。阳光有些烈，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看着邬涵拉着他的手，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与声音。来到板车前的时候，邬涵要挑选凤梨，自然地放开了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似乎这样就能留住不复存在的温度与触感。
　　凤梨个头大，颜色鲜亮，老爷爷还当场剖开了一个，削皮切开，深黄色的果肉散发着凤梨特有的清香。一瞬的功夫，板车周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闵严站在中间跟着邬涵，不知道怎么挑，所以也不挑不拣，人高马大的堵在那儿有些突兀，慢慢地就被几个大妈给挤到一边去了。邬涵挑着挑着回过头来找人，发现闵严一脸迷茫地站在人群外，莫名觉得这男生有时候挺——可爱的……
　　最后邬涵把买回来的三个凤梨寄放在了楼下的小卖部那里，说晚上回来拿。
　　“你的脸怎么有些红？是不是太热了？”邬涵转过身，看到闵严有些心不在焉的。
　　“啊……是是有些热。”闵严摸了把脸，有些不自在。他本来就带着隐秘的希冀和邬涵出来，突如其来的牵手怎能不让他内心叫嚣？
　　那卖凤梨的老爷爷还在笑呵呵地给大家介绍推销。最后走出天街北巷坐进出租车里的时候，被冷气一吹，闵严才猜测出那老爷爷喊的是——“新鲜菠萝”。

　　出租车沿着国道一路往南，上了高架桥，视野陡然开阔起来，远远能看到阳光下的海岸，水面波光粼粼，偶尔几艘快艇驶过，带起一串浪花尾巴。
　　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红绿灯越来越频繁，他们也来到了海城最繁华的区域。他们直接在中心商业区下了车，周围高耸入云的大厦和充满现代设计感的商城充斥了整个视野。不少来过几遍的人因着这错综复杂的道路和密集的门店，轻易不敢脱离导航和指示牌，但闵严从小就是来这边逛腻了的，所以直接带着邬涵走上一条人行道，往远处一栋大楼走去。
　　邬涵极少来海城中心，或者说，他极少离开那个熟悉的北部小镇，他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都是在小小的天街北巷度过的，从黎明到黑夜，似乎那里才能承载他的所有，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对陌生的恐惧感——他并不是一个多勇敢的人。所以当下周围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灌入双耳，他觉得有些不适，快步跟紧了闵严。
　　书城占了大厦的一到五楼，全木制的室内构造，有着古色古香的意境。邬涵看了眼一楼的指引，准备上三楼。书城与外面就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的氛围让人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邬涵看了一眼闵严，看到对方点点头，转身走上了一条旋转式的木楼梯，闵严自然地就跟上了。双方心里都暗自感叹，为眼神中不言而喻的默契。
　　闵严上了三楼，直接在书架外的回廊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追随着邬涵的身影，看他在几个大书架前徘徊寻找，偶尔抽出一本细细地斟酌，那是令闵严脑壳疼的封面，大红大紫的颜色，带着金灿灿的印刷体，似乎这样就真的能预祝广大学子金榜题名。闵严以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进书城逛高中资料区，毕竟在这边那么多年，他逛腻了这个区域，却从没进过书城——并非不买书不看书，只是没有闲情逸致要来书城买书看书。
　　书城内的冷气宜人，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墨香，没有人交谈，偶尔能听到窸窸窣窣的翻动书页的声响，不至于静得骇人。闵严靠坐在一张木椅上，手肘撑着那张原木小方桌，看着邬涵手里拎着一本，转身去了另一个书架。柔和的淡黄色灯光落下，映在男孩的脸上，让原本曲线并不冷硬的脸庞更是多了几分平和的味道，仰起头的时候，坐在侧前方的闵严能更清晰地看到脖颈的线条。闵严低下头揉了揉双眼，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看下去了，再看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了。
　　“啪嗒啪嗒……”几声，闵严看到邬涵弄掉了几本书，目光相遇的时候，男孩露出了个尴尬的神情，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闵严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起掉落的书本，按照邬涵的手势放回原处，又看向邬涵指了指书架，邬涵犹豫了下，踮起脚伸出手指指向最高层的一本绿皮资料书。
　　闵严抬起手轻松地帮他拿下来了，递给他的时候，他看到了邬涵发红的耳垂和颤动的睫毛。
　　有时候语言反而会破坏一些情愫的传递与表达，在一连串无声的眼神交流中，他们都有些藏不住心底里的爱慕和喜欢，但奈何双方都不敢往正确的方向去畅想，因此即使此刻暧昧在安静的氛围中喧嚣涌动，他们也只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并未察觉对方呼之欲出的情感。
　　然而，闵严似乎是有些忍不住，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揉了揉邬涵的头发，亲昵的动作可以代表着两个意思——善意的嘲笑，爱意的流露。显然，邬涵并没有或者说不敢相信，会有第二层意思。他撩起眼皮白了一眼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生，也没看闵严的表情。
　　闵严回到小方桌边点了杯冰美式，一边喝一边平复心头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