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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自尊病 他看到闵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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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严跟在邬涵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男孩骑得很快,他跟着他,只能感受到两边的绿化芒不断地后退,在余光里连成一片模糊的绿。看着邬涵被风鼓起的短袖后背,他恍惚想起了第一次看到他骑那辆老式单车的早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单车,同一个人,似乎有着同样的情绪——一些着急,一些慌张。
闵严看着越来越近的路牌,铆足了劲追上去,“邬涵!”
邬涵终于在天街北巷的路牌前停了下来,看到闵严慢慢放下速度,停在他的身侧。路牌旁边有一盏很旧的路灯,灯泡外面的玻璃灯罩不知道哪天被一个酒鬼用酒瓶敲碎了,剩下的玻璃碎块此刻拉着几根蛛丝,在颓败中执着地发着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邬涵不知道要说什么,闵严想着要怎么说。此刻,有几分令人煎熬的沉默。
“你是不是生气了?”闵严看着邬涵,发现他有了一丝躲闪。
“没有的事。”邬涵努力地让自己对上闵严的目光,“真的没有,就算有,也不是你的原因。”这句话算是假的,也算是真的。
没有生气是假的,只是生自己的气罢了,只是生气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生气自己要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烦躁罢了。
闵严不太放心,但是他觉得邬涵不像说谎,所以点了点头。
不知所起,难以捉摸,暧昧不清,但就此翻篇。
两人重新跨上自行车,拐进天街北巷。但脚踏还没转出一个圈,闵严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闵严!”
两人又停了下来。邬涵看到天街北巷的路口处停了一辆通身漆黑发亮的小车,他对汽车没有什么了解,但从站在小车旁边的男人便可猜测它价格不菲。刚刚闵严一心想着邬涵生气的事情,一时间竟没注意到街口有一辆打眼的车,还有一个打眼的人——闵时旭。
男人穿着一套衬衣西裤,下了班便习惯性地挽起了袖口,露出了结实的小臂和一块款式简约的表——是闵严初三那年出国时买的,一年后两人就闹了矛盾。他动作自然地看了眼手表,说:“快八点了。”一边说,一边走近他们。
男人的声音成熟稳重,一句没什么表达含义的话语,邬涵却从平静的语调中听到了暗藏的情绪,汹涌的、强势的,和他整个人一样,散发着一种不可违抗的气场。男人和闵严长相相似,邬涵有种能透过男人看到多年后的闵严的错觉——不过大概还是不一样的吧。
邬涵想,这位大概就是闵严的父亲了,他知道闵严是因为和父亲闹矛盾才过来的,但具体原因闵严没说。他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打个招呼。
闵严知道,闵时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开始生气了——他等了很久。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你把我电话怎么样了自己没点自觉吗?”闵时旭一边和儿子说话,一边偷偷打量站在儿子身边的男孩,额角隐隐有冒青筋的冲动。
闵严此刻才想起,上次接了电话之后,烦躁之下把号码拉黑,还忘记拉回来了。
掩饰性地咳了一下,想起邬涵还在身边,微微低下头解释:“他是我爸。”
“他是我邻居。”闵严向闵时旭介绍。他没说“朋友”,害怕闵时旭会多想。
“叔叔好。”邬涵礼貌地朝站在前面的闵时旭弯了弯腰。
“嗯,你好。”闵严看着闵时旭朝邬涵点了点头,突然觉得暴躁老爸对别人家的孩子还是能保持体面的,但这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怎么不了解他的脾气?分明已是处在暴躁的边缘了。他担心闵时旭会说出些什么来,于是连忙和邬涵说:“你先回去吧。”
邬涵点点头,对闵时旭说:“那叔叔我先走了。”于是跨上那辆自行车,向天街北巷深处走去。
闵时旭的神色晦暗不明,看着邬涵的背影,闵严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不是。你别找人家麻烦。”
近一个月没有见面的父子此刻拔弓弩箭,沉重的呼吸声暗藏着一触即发的争吵,闵时旭看着眼前快比自己还高的儿子,沉着嗓音道:
“你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吗?”
“我下了班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废掉,打扰你谈恋爱了是不是?!”
闵严愣怔着,看着眼前的男人。
昏暗的灯光让闵时旭看起来更为严厉,冷硬。闵严下意识地想要争辩,但锥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开不了口。
闵严八岁的时候,闵时旭和卢瑜怡离了婚,卢瑜怡注定是一个婚姻孩子都困不住的女人,坚持了那么多年,闵时旭彻底放了手。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情感细腻的生物,更何况父子两人都是淡漠的性格,所以在家的时候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各自的想法如饮水般冷暖自知,所有温情都被藏起来,唯有难以掩饰的暴躁与愤怒被赤裸地抛在对方面前,让他们对彼此越来越陌生。
闵严突然想起,邬涵打工替姐姐赚培训费的事情,当时他只是羡慕两人深厚的感情,他们能为对方放弃,也能为对方争取。但……
闵时旭又何尝不是呢?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再婚,与其说是累了,不如说——是担心自己不喜欢。他还清楚地记得十二岁那年的生日,闵时旭有个酒会要参加,回来得晚了。小孩子心性敏感,闵严气急之下怒骂他出去跟别的女人一起就不要他这个儿子了,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闵时旭狠狠地打了他一顿,然后第二天茶几上的烟灰缸落满了烟蒂。
后来长大了,知道当时是个误会,没有女人,也没有不要他这个儿子。托朋友拿到的秀场门票现在还好好地放在他的抽屉里。
但他觉得,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谈它作甚。道歉,有必要吗?
对啊,有必要吗?
然而,面对邬涵的一丁点生气,他会忐忑地求证,为什么面对这个那么多年来一直跟在他背后的父亲,却要选择忽视呢?
你不说,我不问,就这么渐行渐远了……
“你没有饿死就行了,我先走了。”闵时旭转身就走。闵严看着他的背影,他很好地遗传了男人的基因——身高,样貌,还有脾气。如今一米八几的他曾经也是一个刚到父亲膝盖的小孩,嚷嚷着要坐在闵时旭的肩头,男人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有力的手臂将他抱起,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肩上。
从此,男人扛住了男孩的一辈子,因为在父亲眼中,儿子永远都是孩子。
“爸!”夜有些凉,闵严却觉得自己的声音很烫,“我不是故意的。”
其实道歉,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他看到闵时旭顿住了脚步,微微侧过身来,神色藏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猜不透,但闵严知道,他虽然强势又暴躁,虽然保守又顽固,却是个很心软的人,你哄一哄他,他恨不得什么都捧在你面前。
只是作为儿子,他一直抱紧自己的自尊病,无论对错,都低不下头,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闵时旭摆了摆手,没说话,还想继续往前走。
“你要不要上去坐会儿。”闵严握紧了手中的车把。他真的觉得自己变了,过去的自己会对现在的自己大吃一惊。
路牌上那盏灯暗了又灭,将近夜晚九点的天街北巷没有什么人,唯有混杂的声响从不同的铁窗中溜出来,让这个昏暗的街区不至于过分冷清。
时间拖着沉默的残骸,慢慢地走,后来终于拖不动的时候,闵严看见男人转过一半身子,声音带着些低哑,说:“回去吧,我下次再来看你。”
看着男人往车子走去,逃一般地拉开驾驶座,启动了车辆融入静谧的夜色中,闵严捂住双眼,嘴角溢出了一声笑,看来老爸的自尊病比较严重。
但还是挺可爱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