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25、猎物 暗恋是一件

　　邬涵上到六楼，随着脚步渐近，昏暗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庞大的影子打在墙上，却依旧模糊，依稀可见的唯有轮廓——不是真的，便永远都是假的。楼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隔壁在播一部很火的警匪片，此刻大概是战斗正酣畅淋漓，响起一阵突突突的枪支扫射声，期间夹杂着的几声男人的嘶吼也能听清，邬涵把家里的铁门一关，那恼人的背景音就听不真切了。
　　他打开了客厅的灯，走进厨房翻出了一双青绿色的新手套，准备等闵严回来递给他。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他手里拿着那双新手套坐在沙发上，窗户对面闵严的房间黑漆漆的，他盯着虚空的黑暗，思绪渐渐地有些不受控制。
　　一直以来，邬涵的朋友都限于“校内”，似乎出了校园，便不会私下联系。他看似是一个很好相处，很热心的人，看到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会很乐意地搭把手，但却不会主动经营友谊，也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情感需求，或者说——激情。
　　他心向暖阳，却是一个能忍受孤独的人。
　　所以，闵严算是第一个“校外”的朋友，是一个他会想着去好好相处的朋友。他告诉自己这大概是一种对朋友的占有欲，所以他会在闵严成为焦点的时候吃醋，会在闵严向他爸爸介绍自己说是邻居的时候感到失落，所以……
　　他会在闵严说着蹩脚的谎言送他一辆自行车时觉得甜蜜；
　　会在闵严抱住他的时候心跳加速；
　　会贪恋和闵严在一起的感觉……
　　有趣的灵魂，帅气的皮囊，谁不会喜欢呢？谁不想去靠近呢？他只是众多凡夫俗子中的一个而已。
　　最后，当温热的洗澡水流过四肢的时候，在氤氲的水汽中，他突然觉得有些难受，那种又酸又甜的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了，他就像一个被自己强行拉上舞台的小丑，却又不得不接受闪光灯的照耀，偏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在作死。
　　他仰起头，看着洗手间上方慢慢消散的水汽，眼睛有些酸涩。
　　他这是怎么了？
　　其实答案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他拒绝了一切的深思。

　　洗完澡出来，闵严的屋子已经亮了灯，邬涵没有犹豫，拿起那双新手套，站在了窗口：
　　“闵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要他能坦坦荡荡地和他相处，能装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了改变，他就能在不断的刺激中渐渐麻木，最后失去对“悸动”的感知力。
　　闵严似乎是跑着过来的，一只脚上的拖鞋都没穿好，细细地喘着气问：“邬涵怎么了？”
　　他刚刚洗完澡，身上都是柠檬味的沐浴露香，看着闵严急匆匆的样子，恍惚间想起那天傍晚，他们喝着柠檬味的汽水，男生别扭地递给他一幅画，跟他说对不起……刚刚武装好的铠甲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闵严击破，片甲不留。
　　其实人家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他是闵严而已。
　　“给你一双手套，新的。”邬涵背着化学元素表，看到闵严一脸疑惑的样子，解释道：“看你洗碗的时候没带手套，这样对手不好。”更何况还是一双画画的手呢。
　　“啊……哦……谢谢。”闵严像被小火炉烘着一样，暖得要滋滋作响。爱情的甜蜜除了恋人之间的耳鬓厮磨，还有追求者在耕耘的过程中一点一滴的收获，虽然不多，但有了，便是极好的。
　　邬涵拿着那双新手套从窗口递过去，闵严接过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手指，皮肤相触的那一刻似乎有一簇火苗沿着手指烧过四肢，他心里一慌，不小心放开了手，一切都在一瞬之间。
　　闵严抓住了那双差点掉下楼的手套，顺势地，不小心地，也抓住了他的手。
　　他为什么不能明天再把手套给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大惊小怪？
　　但每一个为什么，他都回答不出因为所以。他急着想要证明自己没问题，反而落入了有问题的圈套，意识到的时候，闵严已经抓住他了。
　　而他，只是一个第一次出去转圈，甚至没想着觅食的动物而已，就这么成为了猎物。
　　闵严也有些呼吸不稳，小心地拿回了手套，然后放开了邬涵的手，看着他有些空洞的眼神，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有事。
　　闵严觉得今晚邬涵的情绪起伏有些大，对此，他有点不知所措。
　　“我先回……回房间了。”邬涵觉得自己要好好静一静。
　　闵严一听，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你不是说想要去买资料书吗？要不……明天去海城中心那边的书城看看？”闵严暗自捏紧了手指。
　　邬涵看着他，两人隔着一条小巷，窗户外面还焊了一道防盗网，他突然想起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监狱里的人，即将分别时期期艾艾地说“等我”，另一个满目含情地回一句“我等你”。他突然被自己脑海里想到的情形给吓着了。
　　他有些犹豫，明天见面会比现在的状况要好吗？不见得。
　　“我们后天去吧。明天我有别的计划。”邬涵看着窗户上那段生锈了的铁条，慢慢地道。
　　闵严松了口气，点点头：“好，那我们后天去。”后又道，“你快点去复习吧。不过还是不熬夜的好。”他还惦记着刚刚邬涵生气的事情，觉得肯定是因为逛太久了，有些愧疚。

　　晚上十点半，邬雨晨提着个小蛋糕回来，说是在培训班做的成品。一口奶油化在嘴里，虽甜却不腻，但邬涵没什么心思，做了套英语套题也没平复下来，错得还比平时要多，他更难受了。
　　但今晚的邬雨晨显然因为别的事情而过于兴奋，刚好没有留意到邬涵的情绪。
　　“涵涵，姐谈恋爱了。”
　　一口奶油停留在舌面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邬涵觉得今晚的刺激实在是太多了，他会受不住的。
　　“是学做点心时认识的。有一段时间了。”邬涵有些不好意思，圆圆的脸蛋在灯光下微微泛红，邬涵细心，看到她耳根都红透了，心里放心了些，看来是真的喜欢的。
　　“我下次让你们见见。”邬涵摸了摸邬涵的头发，“快把蛋糕吃完，我去洗澡了。”说完便转身去了房间。
　　邬涵看着那块被挖了一半的黑森林蛋糕，怔了怔，后知后觉，突然站起来，一边喊一边砰砰砰地敲响了邬雨晨的房间：“姐！他长什么样的？！做什么的？！有照片吗？！”
　　对面闵严刚洗完澡出来，窗子还没关紧，能清晰地听到邬涵在那边大喊大叫。
　　暗恋是一件永远都不会满足却又很容易满足的事情，比如当下，即使隔着一条巷子，听到对面那人的声音，都会心生隐秘的欢喜。但是偷听总是不太好的，想了想，他还是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