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19、谎言 他听见自己

　　屋子里隐约可听到楼下两辆大货车远去的声音，室内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忽然响起窗户与窗框撞击的声响，大风吹过，二十六摄氏度的空调不再宜人，带着些侵入骨缝的冰凉。
　　要落雨了。
　　在封闭的空间里，邬涵看着闵严的眼神——空洞的，却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深思，像被隐匿在重重的白雾中，让人看不到它的一丝轮廓。它也被包裹在冷气中，带着化石般的寂静。他几乎不敢呼吸，唯恐惊扰了眼前人。
　　这一刻，闵严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邬涵有些担忧的眼神，心里有个地方在隐隐的叫嚣。
　　“你做作业吧。”闵严指了指客厅的一张电脑桌，“可以坐这里。”说完，逃离一般地走进了房间。
　　邬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难受。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给闵严带来这样大的影响。他从小就很容易分辨和感受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他看得开，所以别人给他的冷，会慢慢地被自己的笑容烘热；他很重情，所以别人给他的暖，会悄悄地被自己收集起来，一点一滴。然而刚才闵严给他的，既不是冷也不是暖，既不是平静也不是狂躁，他突然不知道要将其放在哪里。
　　近一个月来，大概是因为对方与自己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他对闵严是好奇的，是羡慕的，但也是佩服的。他帅气，慷慨，细心，且隐匿着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艺术灵魂，他有着与众不同的吸引力。邬涵很珍惜这样的朋友，在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会在某一天离开的时候，也曾想过挽留这个朋友。
　　但似乎，世上总有些事情是终究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是一条线，比起交集，更多是平行罢了。
　　他知道，如果现在自己离开，那他们或许就真的形同陌路了。所以他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或许，不是因为他呢？他只是想起了别的事情，等会儿就好了呢？
　　邬涵有些忐忑地安慰自己。
　　雨滴陆陆续续地敲打在窗户玻璃上，愈来愈密，愈来愈快，最后当雨滴汇集成一条条水痕滑落的时候，窗户像被上了一层朦胧的窗纸。光线渐渐被乌云吞噬，被厚重的云层阻隔在另一片天地，变化似乎就在一瞬，却又似进行了好久。
　　闵严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忍受转身那一刻，邬涵眼中的难过。只有一瞬，看不真切，却让他心里隐隐作痛。
　　他看着书桌上的手稿，这些较之以前风格迥异的手稿，不可否认，它们印上了夏天的痕迹，也确实带着邬涵的气息，瘦弱的、白皙的、拮据的男孩，却是坚强的，阳光的，甚至有些贤惠的男孩。
　　——
　　他是他灵感的缪斯。
　　他像冲破黑夜的晨曦，也像灿烂如火的晚霞，裹着天街北巷的灰暗，让他重获新生。
　　他开始，偶尔在嘴角溢出一丝笑容，惦记一碟再普通不过的李记肠粉，心甘情愿地感受二十块钱带来的心理折磨；
　　他开始，紧张地开口说一句道歉，心疼他坐在逼仄炎热的房间里学习……也会在看到他难过的眼神时，心里泛起密密的酸疼。
　　他开始，慢慢改变了自己生活里既有的定式，对着曾经憧憬的理想型，毫不犹豫地说：
　　“我有喜欢的人了。”
　　——
　　他也是他纯粹的初恋。
　　年年岁岁走过，仅有的一次心动。
　　岁岁年年走过，仅有一次的心动。
　　雨越下越大，客厅的窗户传来一声响动，闵严猛然惊醒，第一时间冲出了房间。
　　他看到邬涵怀里捧着两小盆多肉，手臂和额前的碎发被开窗时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他的眼神也像是被雨湿过一样，湿漉漉的，带着些愧歉，带着些羞赧，他说：“我看到这两盆多肉在窗台上，就……拿回来了。”
　　邬涵停顿了几秒，道：“刚刚不好意思，说错什么了的话，能原谅我吗？”
　　声音在重新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起伏，闵严似乎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随着它一起跳动的节奏。
　　“邬涵，”闵严听见自己略微沙哑的声音喊出了这个名字，“我……对不起。”
　　空气里的寂静在膨胀，呼吸都显得极为突兀。
　　他转身回房间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浴巾，看着那条洁白的浴巾，压下心头想要紧紧抱住这个人的冲动。出来的时候，他看着邬涵怔怔的神色，鬼使神差地，用那条宽大的浴巾裹住了眼前的男孩，他终于还是抱住了他。
　　“刚刚有了灵感，但是被你开窗打断了，我能抱抱你，把它找回来吗？”
　　他听见自己颤抖着，说出了十七岁以来，生命中的第一个谎言，一个蹩脚的谎言。

　　他是他灵感的缪斯。
　　他更是他纯粹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