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18、纯粹 邬涵，于他

　　下午，天街北巷来了两辆大货车，停在楼下一家食品批发部前面卸货，司机也没熄火，直接大大咧咧地撸起短短的袖子开始搬货，货车响起一阵又一阵沉闷而缓慢的哒哒声，两辆货车的声音交错开来，像两头老牛在互相喷气。
　　刚好邬涵坐在房间里做英语听力训练，做到一半声音就响起来了，谅是他脾气好也起了几分火，不由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早上闵严说去他家做作业，但是人家没说啥时候过去，也没来喊他，总不能他跑去问“我能不能过去蹭空调”吧？万一人家有要紧事呢？多不好意思。邬涵瘪瘪嘴，拿下左耳的耳机，一套珍贵的听力训练就这么夭折了。他看了眼书桌上的习题册，果断拿起了一本物理。
　　闵严这边左等右等，也没等着人过来，他还偷偷在窗户上看了眼对面，但客厅这个角度是看不到邬涵的房间的，闵严知道他大概是在房间里做作业。上次他只留了自己的电话给他，却没问人家要电话，想到此，不禁有些懊恼。他探出头看了眼楼下的巷落，没人。犹豫了一会儿，扯开嗓子喊：
　　“邬涵！”
　　这大概是有些偶像包袱的他做过的最惊天动地的事情了，他想起以前小学音乐课上老师放的刘三姐唱山歌，隔空喊话——邬涵喊起来他没觉得怎么，自己喊起来就有些羞耻。
　　然而，邬涵大概是做题做得太投入了，没给他任何回应，正当他叹口气想喊第二遍的时候，他就看到邬涵穿着那双熊猫拖鞋，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看到男孩那个小心翼翼的表情，活像一只躲起来的小猫抑制不住好奇想要偷偷出来转圈。闵严很想伸长手过去狠狠地揉乱他的头发。
　　邬涵看到站在窗口的闵严，挠挠头道：“原来真的是你喊我啊，我刚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想出来瞅瞅的。哈哈……哈哈……”笑了两声觉得自己有些傻气，就讪讪地止住了。
　　“你收拾下作业，过来吧。”闵严觉得自己怎么也压不下嘴角的笑意，“我一般不睡午觉的，所以一点后你都可以过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其实你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直接敲门就行了。”
　　邬涵心里暖暖的，点点头说：“好！那我去整理一下。现在过去找你！”说罢，趿拉着拖鞋进了房间。
　　待邬涵转过身，闵严后知后觉，迅速将屋子查看了一遍，还好，平时他也挺爱干净整洁的，没乱扔乱放，阿姨每两周过来大清洁一次，所以没什么丢人的地方。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把书桌上的手稿整理好，抽出其中一张，锁进了抽屉。
　　那是他昨晚有些困乏的时候画的，素白的纸上，一个男生蹲在地板上，耷拉着两只滴着水的手，他闭着双眼，仰起头惬意地吹着风，露出了脖颈处优美的曲线……

　　邬涵来到闵严这里时候，彻底刷新了自己的认知，原来天街北巷的老房子也可以布置得如此——别具一格。
　　从沙发到茶几，从桌椅到地毯，从窗帘到一些小摆设，浑然一体的淡色系衬出一种沉稳而令人心安的氛围，在关了窗户之后，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带着一丝温暖气息的木质香与二十六摄氏度的空调一起，像把人引入了一片原始的森林。他觉得自己要深深地迷恋这一处小小的角落里了。
　　闵严从置物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邬涵捧着这个六边形的香槟色水杯，第一次发现喝水也可以有种风雅别致的感觉。嘴唇凑到杯沿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非但没有增添炎热，反而很好地安抚了冷热交替的环境带来的些许不适。
　　闵严真的好细心。邬涵心里偷摸摸地想。
　　“你这里布置得好有格调啊……我都看呆了。”邬涵不好意思地赞叹道。他刚进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点不太礼貌。
　　闵严心里松了口气，转而又有些开心，房子不大，他简单地向邬涵介绍了下，邬涵看到精巧的摆件就很想伸出手摸一摸，闵严看了，真想说你喜欢的话直接拿走吧，但又怕吓到别人，所以只是示意他拿起来看，“随便动，没关系的。”
　　看着他专心地盯着一个由五角星缀成的灯球，指腹轻轻地触碰上面的小灯泡，浓密细长的眼睫毛扫动的时候，闵严觉得像是扫在了自己的心头。
　　然而，其实邬涵很想研究一下这个灯球里面的线路构造，但说出来太煞风景了，总不能说能不能拆开让我画个电路图吧……他觉得自己的想法真的无异于焚琴煮鹤。
　　邬涵抬眼的时候，刚好看到闵严眼里的笑意，有种与生俱来的坦荡潇洒，他下意识地就说：“你就应该多笑笑，刚开始看到你的时候，发现你总喜欢皱眉，现在就不一样了。”说完的时候，看到闵严有些僵住的表情，邬涵很想跑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巴，“啊……我……我就是……”
　　大概是氛围太舒适了，也大概是闵严的笑在那一刻让他感受到了温暖，他就没考虑太多，直接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现下才开始觉得尴尬。
　　墙上一个菱形时钟的指针在匀速地移动，光线隐约暗下，闵严听见了男孩轻轻的、急促的呼吸。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组合成了一面镜子，让他再看看他自己。他感受到了，自己在慢慢地失重。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在发生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一直以来，他都是很淡漠的性格，面对外界，就像品尝一杯无色无味的清水，连一丝温度也无，唯有在画稿中，他才能捕捉到些许情绪的浮动，才能看得见不同的色彩，触摸到不同的质感。在失去灵感后，他又回归到了最平静的状态，甚至更为沉寂，就像被埋在深土中的一颗种子，一颗还没破土而出便被一脚踩进更深处的种子。不会感受当下，也拒绝思索未来。
　　其实他清楚地知道，如今，他的灵感来源于男孩阳光的笑容，那条棕色的花边围裙，那声长长的喟叹，夏日里的碳酸汽水，柠檬味的沐浴露香，这一切萦绕在他的冥想中，疯狂地刺激着他的所有感觉，催生着他的灵感。
　　而他，也在疯狂地靠近这样的刺激。
　　那么——邬涵，于他而言，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思及此，他突然又不太确定自己对邬涵的好感与喜欢，要如何定义了。
　　这只是纯粹的灵感缪斯带来的心理触动，还是——一次纯粹的初恋呢……
　　这些情感珍贵而朦胧，其间夹杂着艺术的刺激与灵感，它们交织在一起，碰撞纠缠，让这个对爱情极为陌生的男孩走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