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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花秋月(服虔X崔烈) 东汉末,两 ...

  •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①。闻崔烈集门生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②。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③。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世说新语·文学》

      (一)春日迟迟
      洛阳城东,草长莺飞,春风送暖,桃李争艳。
      太学中的年轻学子们朝气蓬勃,似也正如春日中竞相盛开的百花一般,
      “子慎兄,你的《春秋》注好了么?快给我们看看!”洛阳太学之中,几位年轻学子围住了一位身形清瘦的青年。
      服虔微微侧身,灵活地躲过几位同门伙伴的魔爪,一撇嘴道:“哼,早着呢,而且呀,注好了也不给你们看!”
      “子慎,你可听说过冀州崔烈崔威考之名?听说他家世代研习《春秋》,在涿郡开帐讲学授徒,现在也在注解《春秋》呢!不知他的注解与你相比,谁更高妙,更能得宣尼真意?”围堵他的一位太学生,在一旁积极怂恿道。
      服虔慌忙摇手,连道不敢:“崔君海内名士,虔不过是无名小卒,岂敢相提并论?此话休要再提。”
      “别走啊子慎!你可是我们太学生这一届最出众的才子!连博士先生都夸你才思敏捷,说你的学问不出十年必可超越他们,你要是妄自菲薄,我们中原学子之名何处安放呀!”
      服虔轻哼一声:“不要乱说。”随后懒得理会小伙伴们或善意或恶意的鼓动,径自转身离去,给那些仍在呶呶不休的同窗们留下了一个孤傲的背影。
      只是在别人未曾看到的角度,服虔的面上出现了一丝挣扎犹豫之色。
      不可否认,服虔身上具有两种看似矛盾的属性,他既有谦虚谨慎的君子品质,却也因为对自己的才学有着强大的自信,偶尔会显得不那么合群。何况太学人多,是非更多,如今似乎也学不到太多东西了,对他而言只怕并非久居之地。
      更何况,服虔家境贫寒,在太学之中多少也受过些冷言冷语和白眼。如今年岁既已弱冠,他也自认为有了点本事,总要为安身立命之事多上点心。
      或许,自己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半月之后,服虔已经乔装改扮完毕,以一介布衣入了冀州崔君门下,在崔烈府上做了一名小小的杂役。更确切点说,他是为崔烈的门人弟子做饭去的。
      涿郡崔氏世有美才,兼以《左传》传家,世代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而这,也是服虔来此的原因。
      凭良心说,崔家不愧簪缨世族,待下人甚是宽和,给出的工钱也很慷慨。当然,服虔不会忘了他来此的目的,此行他也只给了自己半年时间。
      崔烈就如同他所见过的高门子弟一样,身上总有一股令人不易察觉的骄矜之气,这令他有些向往也有些排斥。不过身为经师的崔烈是很合格的,在传道受业上总归做得还不错。
      只是崔烈毕竟出身望族,不需要借助通晓五经以求得禄位,这令服虔在叹息之余也有些羡慕,这却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唯一可怪的是,崔烈已近而立,却仍未曾出仕,只是居家读书讲学罢了。
      服虔第一次见到崔烈,是一个傍晚,那人的身影隐在夕阳的光辉中,半明半暗。服虔从这位家主身侧快步走过,恍惚之间,仿佛听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低声吟道:“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服虔待到走远,方才回头看向崔烈,他敏锐地发现,崔烈面对的方向是西南,正是洛阳城的方向。换而言之,他在望帝都。
      一时间,服虔似乎感到一阵淡淡的惆怅涌上心头,那是什么呢?或许是他隐隐感觉到,崔烈似乎并不像是那种甘愿皓首穷经的普通儒生,他的目的在于经世致用,而研习《春秋左传》或许并不能让他实现这个目标。他目之所钟,在洛阳,而非区区涿郡。
      国事日非,可大汉江山这两年渐渐显露出的颓势,又岂是一人之力能改变的?

      服虔年少清贫,自然比同龄人要沉稳许多,但他毕竟年方弱冠,偶尔也还会有些年轻人的气性,何况此处的环境,其实比在太学中要让人轻松些。
      服虔原本就对自己的学识有些自信,出身寒门的他有着自己的骄傲,却也有面对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时偶尔浮现出的一丝畏怯,他的先天条件和世家子弟相比毕竟要差许多。但这些日子以来,每逢崔君五日一次的讲学,他会悄悄出现在门外偷听,几次下来难免被发现,崔烈怜他有向学之心,便允许他进来,在门人弟子席位的最角落处听讲。服虔虽然也想“席不正不坐”,但很可惜,杂役是没有资格拥有坐席的,他也无所谓,撩开衣摆席地而坐便好,他毕竟是吃过苦的。因此即便半日下来腰酸腿麻,服虔也是毫不在意。
      这段时间听下来,服虔很欣喜地发现,崔烈的讲学诚然很精彩,可他对《春秋》经传的认知并不能超过自己。虽然讲学未必能代表一个人最高的学术水平,但如服虔这般的聪明人,总还是能从其讲学之中窥得些许蛛丝马迹,寻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虽然这种旁听对他的吸引力已经不如初时,但崔烈旁征博引的讲学每每令他击节称叹,其门人弟子间相互讨论切磋琢磨,偶尔也能有所启发。官学与私学终究不同,相比于洛阳太学之中金科玉律般的教学,这里的学术环境多少是更自由一些的。更重要的是,他还可以通过美食贿赂的方式,交换到一些罕见古籍的手抄本!这让服虔更觉得日子过得更是如鱼得水。
      不知不觉,服虔在崔府已近三月了,而夏历五月末,绿树荫浓,夏日正长。

      (二)夏日正长
      崔烈在众弟子面前,向来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但那个来了不久的年轻杂役,却每每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可以肯定,那个杂役不是普通人。
      首先引起崔烈注意的,是这个人的厨艺。自他来了之后,门子弟子似乎或多或少都比之前要壮硕了些许,好奇之下他忍不住也曾品尝过,味道确实鲜美,让他有点欲罢不能。
      后来就是,在某一日的讲学之后,一位迟到的门人悄悄告诉自己,他发现有个仆役在窗外偷听,问是否需要给予惩戒。崔烈下意识就猜测,是那位做菜很好吃的新面孔,略微打听了一下,果然如此。崔烈淡然一笑,只当是贫家子也有上进心,便随他去了。
      正巧那日他心情还不错,便将人找来随口问了几句,发现那人竟还识文断字,便无视了门人不赞同的目光,特许其在堂内听讲。
      服虔在崔烈面前原本还有些紧张,谁知对方对自己颇为友善,竟还能虑以下人,不免心中多生出了些敬重之义。于是乎,服虔也成了崔烈事实上的“外门弟子”了。
      只是为人与为学毕竟是两回事,真说到学问上的事儿,服虔还是很较真的。因此,一段时间以后,他便开始忍不住要说道一番了,逐渐在散学后,开始对崔烈的讲学内容品评得失,甚至与其门人弟子讨论起来。
      那些人自然是要维护自己的老师,可惜他们很快就沮丧地发现,那个仆役的口才太厉害了,见地也非同一般,他们根本就说不过,一起上都还比不过,太丢人了!
      这自然瞒不过崔烈,而当他发现那个人真的见解独到时,他觉得自己应该对此重视起来了。崔烈对自己的才学也有信心,他绝对不相信能犀利评点自己得失之人,会是个无名之辈。而对于此人的猜测,崔烈怀疑是服虔。
      是的,服虔虽然年轻,又是寒门出身,但他的名声早已传出了太学。即使身在涿郡,崔烈也曾听说过,洛阳城中有这样一位善治《春秋》的后起之秀。
      崔烈突然起了促狭的念头,他决定试上一试。

      服虔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毛病,就是起床气比较重,迷糊的样子很是可爱,与平日的他大不相同。
      崔烈对此自然是不知,但他既然疑心那个杂役便是洛阳太学中的优秀学子服虔服子慎,总要去试探一下方才放心。
      第二日,崔烈特意早早起床,五更时分便梳洗已毕,悄悄来到后院,见四下无人,便轻轻溜到那人所在的居室,推开窗户,从窗口探头看向屋内。
      看着眼前之人沉静的睡颜,崔烈深深吸气,按捺下心头一股莫名的燥热,隔着窗户低低唤了几声道:“子慎……子慎,子慎!”
      服虔不满地皱了皱鼻子:“谁啊,好吵,是谁在唤我啊?”
      崔烈心中突然剧烈一震,勉强平复下来,然后绕到正门处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在床前俯下身来,带着笑意说道:“子慎,是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呀?”
      服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打了个呵欠,伸手揉了揉眼睛,眼前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嘟囔着说:“谁啊,大清早上扰人清梦,你是……崔君?!”
      看清眼前之人是谁以后,服虔惊得张大了嘴,下意识就要起身,结果因为用力太猛,眼前一花,便重又往榻上摔去。
      崔烈轻笑一声,连忙伸手扶住服虔的身体,在对方还在呆愣着的时候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服虔,服子慎。”说罢,还不忘轻轻吹出一口气。
      服虔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怒,拥着被子坐起身来,面色涨得通红,
      “崔……崔威考!你这不是君子所为!你……你混蛋!”
      崔烈笑得促狭:“哦?那我倒不知了,究竟是哪个狂生,明明少年成名,自己学问做得也甚好,却偏要把自己装扮成杂役的模样,偷偷来到我门下旁听呢。”
      服虔张口欲言:“我这不是……我……”可他又急又气,加上头脑还不清醒,嗫嚅了半天,却还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崔烈走上前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帮服虔整理了一下中衣,将那因为动作剧烈而已经松开的衣带重新系好,并为他理了理衣襟,将白皙的胸膛遮掩住。
      服虔的脸色更红了,这次却是羞的。他努力瞪视着崔烈,眼中都泛起了微微水光:“崔君,你也是治《春秋》的行家,怎么言行举止却如此无礼!”
      崔烈看服虔似乎是真气急了,连忙出言哄道:“好了好了,子慎兄,是我不对,烈给你赔礼了,子慎你别生气了啊。”
      服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背过头去,转向内侧的墙壁,也不理他。
      崔烈轻咳两声,掩饰住嘴角的笑意,耐心地继续哄着:“子慎兄,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不知你可愿与崔某交个朋友,时时切磋学问啊?”
      谈到正事,服虔终于压下心头的羞赧和别扭,努力端正容色,对着崔烈轻轻颔首:“崔君雅量,服某敬服,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说罢悄悄地呼出了一口气。
      崔烈笑得更开怀,伸手摸了摸服虔的头发,在后者带着怒火的瞪视中略显尴尬地收回手,打着哈哈道:“那崔某就先不打扰子慎兄好眠了,告辞。”
      服虔板着脸说:“在下衣衫不整,便不远送了,失礼之处还望崔君不要见怪。”他还刻意地在“失礼”二字上停顿了一下。
      见崔烈终于离开,服虔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微微嘟起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轻哼一声,拿起枕头种种地往床榻上摔了一下。随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又笑了,脸上也微微泛红。

      今后的时光里,两人几乎每日都会在一起,或是读些经史子集,或是谈论朝政之事。当然,最主要的话题便是《春秋》经传了,他们会从公羊学派谈到谷梁学派,从今文经学谈到古文经学,也会由此展开对历史的讨论,从三代清平之治谈到两汉萧墙之祸。只不过,崔烈更偏好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对现实的启发,而服虔则对文字音韵训诂更有兴趣些。
      由是二人情好日密。
      又过了数月,崔烈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出仕,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服虔,然后说:“子慎,你如今学业有成,精通数经,可以入仕了。我过些日子便会出任一郡太守,有意聘你为别驾从事,不知你意下如何?当然,若你不愿,我亦可推举你以孝廉直接入仕。”
      服虔稍一犹豫便应承下来,这段时间在崔府,他从杂役摇身一变为类似门客的存在,却终究是仰人鼻息的。出仕后即使为人僚属,那也是拿朝廷俸禄,腰杆总还是硬的。
      之后的岁月里,两人宦海沉浮,服虔很快从崔烈僚属的身份中脱颖而出,先后官拜尚书郎、高平令、九江太守等,自然无法与崔烈时时相伴左右。在临别前,服虔小心地将自己与崔烈探讨《春秋》时的心得体会整理成册,认真细致地抄录了两份,珍而重之地塞入了自己和对方的行囊中。
      崔烈看着那些凝聚了两人心血的书卷,狠狠地抱住了服虔。
      天下将乱,前路堪忧,惟盼与卿……各自珍重!

      (三)秋露为霜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时间是最廉价的存在。
      这些年来,两人虽遥隔山川,但总有回京述职的时候,因此,每隔两三年便能见上一面,聊些各地见闻,也会涉及对朝政的忧虑。两人也曾相约,待他日致仕之后,比邻而居,切磋学术,最好能如郑康成一般,遍注群经。
      只是,乱世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灵帝虽好儒学,立熹平石经于太学门外,自身也颇善辞赋;但这位陛下似乎更好财物,甚至带头将各级官爵明码标价,简直是闻所未闻。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当时天下之人皆纷纷追求财货,卖官鬻爵之风大盛。儒林对此虽有非议,但党锢之祸殷鉴不远,士人虽忧心忡忡,却也噤若寒蝉。
      中平二年(185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这一年的秋天,仿佛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谁都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崔烈竟然以五百万钱,买下了司徒之官,一跃而为三公。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士林耻之。

      服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从高平令的任上去洛阳述职,闻听此事,气得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块砚台摔了。
      他差点就要去和崔烈绝交了……对,绝交,绝交!
      服虔来到司徒府,正巧看到身着甲胄的崔烈之子崔钧匆忙离去,上前一问才知,方才崔钧因为说其父身上有铜臭味,被崔烈用手杖打了出来。
      服虔觉得自己头顶都要冒烟了,他快步走进司徒府,不顾下仆的阻拦,一路横冲直撞来到崔烈的正堂。
      崔烈看到来人是服虔,很快收敛了先前的愤怒与悲伤,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却在看清对方的满脸怒容时,又悄悄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子慎,今日忽然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服虔没有注意到崔烈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带着怒意开口:“崔威考,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身之所在,义之所存,枉你身通五经六艺,那三公之位就那么有吸引力么,居然让你愿意花钱买来这个司徒,做出这等违背圣人教诲之事!”
      崔烈深深叹息道:“今上自光和元年(178)以来便是如此了……如今官位哪个不是要用钱买来的?你为何偏偏要来质问我?朝堂卖官鬻爵者数以百计,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却只有我,这对我公平么?”
      服虔痛心疾首,却也步步紧逼:“他们如何卖官鬻爵与我无关,可你是崔烈啊!世代研习《春秋》的崔家是何等望族,崔府君又是何许人也?你是冀州名士,声名重于海内,怎可与他们同流合污!你历任太守,即使不用买这司徒之位,大家也觉得你应该官至三公;可如今你已经当了司徒,天下人却对你失望……”
      崔烈严肃端正的容色出现了些许挣扎,紧紧攥住双拳缩在身侧,艰难开口:“可是,总要有人出来做事啊!如果所有人都只为了自己的名声避世而居,那朝政谁来管,你们都要做君子,玩什么‘邦无道则隐’,然后给奸佞小人让道么?”
      服虔微微犹豫,但随即还是厉声道:“别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崔威考,你摸着良心说,是不是被名利迷昏了头了?!”
      面对来自服虔的声声质问,崔烈脸上的表情寸寸龟裂,他的眉头深深皱起,看着服虔,声音苦涩:“子慎,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做一些事情的,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们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么?你方才也说了,这禄位是我应得的啊!”
      服虔长叹一声:“唉!威考兄,你糊涂啊!你只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有身居高位才能有所作为,可也正因为你曾经被那样期待,如今却也更让人失望。君子应该见得思义啊,不义之富贵,来得容易去得也快!你你你,当真看不透么?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服虔看向崔烈,神情中满是痛惜之色。
      崔烈猛然抬头看向服虔:“子慎,对不起,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或许曾经的我,还想做传道之儒,以传授经术明世,可是看着你,看着郑康成,我就知道我在经学上的成就不会高过你们,我的传注不会有人注意的!既如此,我为何不能选择事功?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一辈子寂寂无名,你让我如何甘心!”
      服虔的眼眸中,慢慢浮现出深深的失望之色:“威考,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啊,是我错了么?你告诉我,是我服虔看错你了么?!”
      崔烈咬牙道:“子慎,你还记得太史公在《孟子荀卿列传》里怎么说的么?迂远而阔于事情,非我所欲也!难道我研习《春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的悲剧一次次重演么?”
      服虔如遭重击:“崔使君,崔司徒!我等研习儒学经术,在你看来竟是如此不堪?你是要逼我说出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么!”
      “服虔!你太过了!我便不能以儒术为政么!”崔烈的嗓音有些嘶哑。
      服虔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叹道:“既如此,那下官便祝司徒大人有朝一日能偿所愿了,下官告辞。”说罢,服虔深深看了一眼崔烈,转身向外走去。
      崔烈一言不发,冷眼看着服虔离去,脸上青筋颤动,许久才平复下来。

      服虔离京的前一天是大朝会,他手持笏板站在百官队列之后,默默关注着最前排的某道身影。皇帝令百官在朝会上讨论凉州之事,司徒崔烈提议放弃凉州,朝中百官议论纷纷,议郎傅燮出列大声驳斥,甚至厉声说出“将司徒斩首,天下才会安定”的话,指责崔烈不忠。最终,崔烈的建议被皇帝否决。
      那天上午,崔烈仿佛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千夫所指,什么叫做一言丧邦。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他是三公之一的司徒,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朝廷的脸面,怎么能错,怎么敢错?即使他错了,那也不能轻易承认,何况他的建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即使半月以来二人几乎是形同陌路,但下朝之后,服虔还是急匆匆地找上了崔烈,声音干涩:“崔司徒!无怪有人说你可杀啊!你告诉我,什么叫‘春秋大一统’?为何孔子作《春秋》,每每称‘春,王正月’?!”
      崔烈有些心虚,但态度依然强硬,一副官威十足的样子:“服子慎,注意你的态度!你是在对上官说话,还是在质询朋友?如果是前者,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赶走!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告诉你,我崔烈没错,我不可能错!何况春秋大一统之说,乃是今文经学公羊派的《春秋》,与我古文学派治《左氏春秋》者何干?”
      服虔心中寒意更甚,他定了定神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威考兄,是我言语不当,可是凉州之地乃我大汉屏障,凉州百姓亦是我大汉子民,怎可因有区区宵小割据作乱,便让朝廷放弃?你知不知道你的想法很危险,你让那些心向朝廷的凉州军民情何以堪啊!”
      崔烈强行按下心头的烦躁,想努力说服对方,但还是越说越气:“陛下已经拒绝我的建议了,这点你不用操心!只是你们这些书生当真懂得国事么?你可知今年三月以来,韩遂等率领数万骑兵,打着诛杀宦官的旗号入寇三辅,侵逼我炎汉帝陵所在!若不及早言和,若是古都长安有失,汉家天子还有何颜面和威仪?话说回来,你告诉我这仗该怎么打——你可知凉州骑兵意味着什么?我告诉你,当今大汉最有名的几位将军,皇甫嵩、张温还有董卓等等,他们先后征讨凉州却都无功而返,十数万中原骑兵都打不过数万人的凉州骑兵啊!可边章、韩遂等实力进一步扩大,现在已经坐拥十万之众,天下为之骚动。何况如今黄巾贼寇实力日炽,朝堂已经焦头烂额了,你们还要来添乱么?!”
      服虔冷笑:“我竟不知,崔公何时竞变得如此能言善辩了?你可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何况攻守之势往往转瞬之间便会变化,稍过些时日,朝廷军队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西凉?至于黄巾贼寇,天下豪杰多矣,何足为虑?”
      崔烈看向服虔,表情中也有了些失望之色:“子慎,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是你真的太小看西凉叛军和黄巾贼寇对我大汉江山的威胁了!何况朝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真的能看清么?你不想着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上报君父下安黎民,却死守着那些道德信条不放,于国于民何益?”
      服虔却恢复了平静:“好好好,我承认对朝政国事的了解不如你,我不自取其辱了。只不过,崔君,冰炭不可同器,夏虫不可语冰,在下告辞。”
      崔烈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渐渐褪去,声音也出奇的平静:“不送。”

      (四)冬雷震震
      中平四年(187),崔烈由司徒迁太尉,第二年,服虔升任九江太守。
      中平六年(189),灵帝崩,十常侍为乱,大将军何进召董卓入京,烽烟四起。
      此时,服虔已经从九江太守任上被罢免,辗转回到家乡荥阳,一边继续自己的研究一边开帐收徒。

      而崔烈,即使高居庙堂之上,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不,其实崔烈也曾尝试过有所作为!十常侍之乱爆发之时,他护卫在少帝和陈留王身侧,董卓入京欲劫持御驾,众官默然,唯有他上前,义正辞严地呵斥董卓令其避让,却被对方骂退。他听到那个人狞笑着说道:“你以为老子不敢砍了你的脑袋么?滚吧!”
      董卓的眼神中泛着嗜血的光,仿佛是一头饿极了的豺狼,他对崔烈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最终,崔烈只能在众将士复杂的眼神中默默退后,眼睁睁看着那头狼呵斥陛下,抱走陈留王。再之后,崔烈又眼睁睁看着他弑杀少帝,挟持天子,号令诸侯。
      在董卓的兵威之下,崔烈最终,什么也做不了。

      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崔烈因其子崔钧参与讨伐董卓,被逮捕入狱。纵然是三公之尊位极人臣,也不过朝夕之间便身陷缧绁,说起来也是够讽刺的。
      被从家中强行带走时,崔烈突然想起了那日服虔对自己所说的一句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看着身上的枷锁,崔烈唯有苦笑。
      入狱之时,崔烈身无长物,只带了那份二人合作而成的《春秋》注疏手稿。在狱中的两年,崔烈无事可做,便时时翻阅,忆起两人曾经的激扬文字,以及这些年的羁旅生涯,对《春秋》似乎也有了些新的理解。他想,如果还有出去的时候,那便写下来送给服虔品鉴吧,希望那个时候,子慎还愿意认自己这个老朋友。
      同年,服虔得知董卓擅权,崔烈入狱,心下担忧,准备进京前往探视,却在去往洛阳途中遭遇流民暴动,随身携带的那卷曾代表二人真挚情谊的《春秋》注疏手稿,也不幸落入水中,再难寻觅。服虔受惊受伤,忧愤成疾,不得不黯然回乡,不久后病故。
      初平三年(192年)四月,董卓受诛,崔烈出狱,担任长安城门校尉。
      恢复自由之后,崔烈才得知服虔的死讯,长叹一声,放弃了传疏《春秋》的打算。
      同年六月,李傕与郭汜率领凉州军攻破长安城,崔烈是城门校尉,守城是职分所在,于是身着甲胄出城迎战,不敌,战死殉国。
      凉州叛军占领长安,战火纷飞之中,崔烈珍藏的那部关于《春秋》的注解手稿,也如轻烟般散入空中,归入尘土。
      接下来,便是长达数百年的乱世了。
      数百年间,豺狼当道,率兽食人,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与此同时,战火中无数典籍化为灰烬,传统文明的火光渐趋黯淡。可火光明暗之间,却仿佛总有一股不屈的精神,在黑暗的世道中努力燃烧,散发着自己的温暖与明亮。

      (2020.2.18完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花秋月(服虔X崔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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