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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山松柏]吃瓜党的咸阳一日游 ...

  •   我叫赵良,一个普通的儒家士子。
      在那场旷古烁今的变法之中,我曾旁观,曾亲历,曾……
      很抱歉,我似乎扮演了一个……很是一言难尽的角色呢。
      (一)
      “赵兄,你可知近日秦国之变局?”齐都临淄城西南角的稷下学宫中,我的一位同门走到我面前,警惕地看了下四周,俯身轻声对我说。
      我一边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竹简,一边浑不在意地回应道:“秦用商君之法,国富民强,东出之势无可阻挡,天下皆知,有何变故了么?
      我这位同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我听闻,秦君身子不大好了,你说啊,待秦公驾鹤西去,那商君会如何,秦法又会如何?那楚国之吴起,可谓殷鉴不远啊……”
      我悚然一惊,立身正色道:“这个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齐秦相隔千里之遥,如今秦国法令森严,这般重要的消息,怎么会让你我得知?”
      他冷笑一声:“秦法严酷,可秦人也是人!秦国亦有我儒家士子,怎能坐视他法家独大,乃至欲燔诗书而杀礼义?!”
      我微微皱眉:“这话也不能这么说。秦用商君之法,虽严苛了些,可对于化民成俗亦有大功,总比原先信巫时要好些不是?至于法家与我儒家之争,这都吵了多久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先搁置吧。你看你也说了啊,反正秦国朝堂之上也不是没有儒家士子,只要能富民强国,各国君侯才不管用的是哪家之术的!”
      “你就不想想,若秦法长存,会对我儒家有什么影响?”小伙伴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继续对我步步紧逼。
      我懒懒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人家已经变法大成了,总不至于对其他学派赶尽杀绝吧。咱没事骂两句就行了,可别当真弄得水火不容啊……等等,你想如何?”
      他紧紧盯着我,眼神明亮:“我承认你是说的有理,可是,慎终追远,民众会践行孝悌之义;如果百姓厚今而薄古,你可知道会有何后果?他们在家中会不敬父母,唯利是图;在乡党会不敬长者,只服于力!没有了亲亲的尊上,只会是毫无人性的利益相合,你不觉得那样的社会太可怕了吗?人们只相信利益和勇力,那么国家就会乱套了,上下交征利则国危矣!我敢断言,秦君一去秦必有一乱,如果不信,你我便去咸阳走一遭吧!”
      我心中有点烦乱,但还是不能完全认可他的说法:“孟兄啊,那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时候何必去掺和那一趟浑水……时代毕竟不一样了,其实我觉得便国不法古也没什么不对啊,孔子也说后生可畏啊,焉知来者之不如今,又怎知后王不如先王?”
      他冷哼一声:“去一趟咸阳吧,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那商君已有如斯功业,想必应当为自己谋个全身而退了。那,便是你我的机会!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我们又不是真要搞破坏,而是去献他山之石的——秦法之弊,他们身在局中,未必比得上我们旁观者清。如今法令已成陋俗已改,正是时该对民众加之以礼义教化了,不能总是打打杀杀的。”
      “好吧……那我就陪你走一趟吧……真麻烦!”我被他的气势所慑,有些蔫蔫地说。
      他恨铁不成钢地说:“身为儒家学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快点去打包行李!还有啊,到了秦国以后,把你的腰杆挺直了啊,说大人则藐之,不能怂,记住了吗?”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子舆兄……”
      顺便说一句,我这位同门原是鲁国公室之后,姬姓,孟氏,名轲。
      秦公与商鞅已经老了,而我们还年轻,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二)
      很不幸,我最终还是被这损友拖到了秦都咸阳。
      咸阳一日游啊,想想似乎不错。
      自入秦境以来,我便感觉得到,秦国与山东六国的不同来。而秦都咸阳,也和大梁以及我父母之邦的邯郸大不相同。
      虽然有点不甘愿,但那条弃灰于道路会被砍手的法令,对咸阳的市容市貌还是很有好处的,其街道整洁干爽,远胜其他国都,百姓的精神面貌,与别处相比似乎也大为不同。当然毕竟这是新建的都城啊,听说当年大梁城新建好时也很气派呢……不过我们儒家更看重的是道德教化!是提高他们的文明水平让他们自觉不犯法做好人!嗯,肯定还是比法家好的!
      所以待会儿见到商君一定不能怂啊……
      虽然早就递过名帖约定了时间,但我们还是通过层层筛查方才进入商君府宅,而商鞅本人也早已在厅堂中等候。见此,轲兄神态自若,我却有些受宠若惊了,连忙上前见礼:“我二人以乡野布衣之身冒昧求见秦相,想不到商君竟能垂驾出迎,赵良受宠若惊了。”
      商鞅爽朗大笑:“名士无冠,王者尊之,况乎軮也?何况,孟兄与軮都是姬姓公族之后,赵兄是嬴姓赵氏之人,与我赢秦乃是同源,都不是外人啊!请。”
      我不得不承认,这位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良造,这位年近半百的大秦商君,风华无双,亦威仪极盛。他虽霜华满鬓,可精神头儿却是十足,一点也不曾因为秦公沉疴在身而受到丝毫影响,目光清亮坚定,似能看破一切。纵然我一向自负才学,却也不得不低下头。
      虽分属学派不同,但他以一人之力,二十年的时间,竞带给了秦国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虽对他的为人尚还存保留态度,但对他的功业还是非常佩服的。
      在堂中分宾主落座,商鞅率先开口:“两位是儒家高弟,不远千里而来,何以教軮?”
      我笑着言道:“商君变法十年,秦国面貌一新,令人钦佩不已!可恕我二人愚钝,还有些许疑惑想要向君请教……”
      商鞅却突然伸手止住我的话头:“贵客远来,先谈政事,似非待客之道,軮当先一尽地主之谊!来人,备宴,多上些肥羊炖!!”
      我眼前一亮!羊肉啊!那可是我的心头好!瞬间,我几乎要将来此的目的都忘了,眼神紧紧跟随着商君的身影,连身边之人拽我衣袖的动作都忽略不计。“商君厚谊,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听闻苦菜烈酒与肥羊炖最配,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品尝一二?”
      商鞅莞尔一笑:“贵客所愿,軮岂有不满足之理?八百里秦川没甚好物,可因靠近戎狄,这牛羊可是格外鲜美,今日二位可以吃个够!”
      我亦是抚掌大笑:“大善啊大善!赵国虽有牛羊,可烹调不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孟轲亦无奈一笑:“我等失礼,叨扰商君了!”
      商鞅笑道:“无妨,还请二位入席就坐,饭菜很快便好。”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主客分坐于堂上,开始谈天说地,道古论今,一开始的气氛倒是其乐融融,可惜我们都心知肚明,这种和谐注定长久不了。
      谈起各地风物,从各地的酒肉谈到民歌。商鞅道:“我曾听闻,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不知赵兄可否愿助兴一曲?”
      “那是自然!”我笑着起身,用箸打着节拍,因为赵国原是三晋之地,我便给他唱了一首《我爱北京天安门》《唐风蟋蟀》。
      商鞅的笑意略淡了些:“哦,先生似是意有所指啊?”
      我连忙笑着摆手道:“商君多心了,在下不善讴歌,也就这首勉强能入耳了。”
      他似乎不置可否,转而面向孟轲道:“不知孟兄可有见教?”
      孟轲横了我一眼,然后唱了一首(商业互吹)表示友好的《大海啊故乡》《齐风还》。
      商鞅的笑容自然了些,随后淡然说道:“《蒹葭》《无衣》那些《秦风》中的歌曲,两位乃儒家才俊,想必很熟悉了,我便为二位唱一首新曲吧!此歌名为《赳赳战歌》。”
      听到歌名,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预感到这不会是一首令人心情愉快的曲目……
      只见商鞅以箸轻击酒樽,声音低沉,开口唱到:
      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百年国恨,沧桑难平!
      天下纷扰,何得康宁!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听闻此曲,我浑身冰凉,因为,秦人并不想对我们这样的外来者掩饰他们东出崤函的野心,秦国也不准备对山东诸国掩饰自己争霸天下的雄心。在这大争之世,虽说是凡有血气必有争心,可秦人的血气,却格外令人心惊啊!
      我一时有些怔愣:“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这便是秦国如今的军歌么?”
      商鞅微笑点头,神情中颇有些骄傲与自得。
      孟轲倒是比我清醒些,他沉吟着开口道:“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唉,秦人苦啊!这倒是叫人忍不住想起古公亶父之德了。王者应以天下为家,是以耿、亳无定处,九鼎迁洛邑,何苦使百姓血战至此啊。”
      商鞅笑容收敛,神色微冷:“古公亶父?就是周王朝那位打不过敌人就跑,差点连宗庙社稷都保不住的那位先王?哼,亏你们还把他作为仁德的典范,也许只差一点,他便要身死国灭了。先不说殷商屡次迁都究竟是为何故,在幽平之际九鼎迁洛邑之时,若非有秦人始祖为周天子阻挡犬戎,华夏诸国哪里来的这数百年太平日子?”
      孟轲放下酒盏,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商鞅:“如此看来,商君是彻头彻尾的秦人了。”
      商鞅重新露出微笑,微微扬眉道:“不错。不知尊驾有何见教?”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三)
      孟轲缓缓吐出一口气,冷静开口:“守土之责,在下亦知,不敢也不便相争,暂且不提。依在下之见,商君奖励农耕之策,国内民众想来也可安居乐业,实乃大善!此外,为他国归附的庶民免除三代徭役,可使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来,亦当算得上仁政!可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下令追捕逃亡百姓?看来在商君与秦公治下的秦民,日子也不好过啊!”
      商鞅道:“法贵公平,赏罚需得分明;若要国家安定富强,那么轻赏重罚也在情理之中!百姓若谨遵法令,自然可以养生丧死无憾,便是你孟氏所言的王道之始!他们若不遵法令,刑戮加身又有何惜哉!你们只知道称德不称力,却不知当今之世,只有以力才可强国,才可富民。礼法的设立,原本是为了爱民,是故大仁不仁。”
      孟轲道:“商君所言有理,可惜对仁与力的理解却有些狭隘了。仁者无敌,德亦是一种力!至于武力勇力什么的,我们不否认这些也很重要,可是,后羿能射九日,奡能陆地荡舟,殷纣更是能倒拉九头公牛,可以托起屋梁让人换柱子!他们是何等神力,却都不得其死,商君不考虑以史为鉴么?与此相反,夏禹、后稷却能凭借躬稼而有天下!’”
      商鞅突然笑了:“两位竟将我与古代暴君相比,可惜軮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不敢当!何况殷纣也没有那么坏,‘是故君子恶居下流’可还是孔门子贡所言啊。更重要的是,殷周立国之初,当真是‘躬稼而有天下’么?既然如此,何来的流血漂杵,为何伯夷叔齐不愿居于周之朝堂,却高歌‘以暴易暴,不知其非’?你们儒家之人以己意曲解历史,其罪不小啊!”
      孟轲也笑了:“儒者何曾曲解历史?历史原本是既成之事实,我们不过是以己意解之。何况,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对事实的价值判断!若非如此,仲尼作《春秋》,又凭何能以微言大义使乱臣贼子心惊胆战?商君啊,您可不能因为儒法之别学派之争,就平白给我们扣上这样的帽子。”
      “说到儒法之别,軮以为,儒法之间的最大不同,就是对德与力的看法。法家认为国之所重、主之所尊在力,你们却认为应以礼让为国。可是当今世道纷乱,只有依靠强力才可平定天下!那么这种力从何而来?那便是整个国家的凝聚力,要通过统一法令而统一百姓的身心,要通过奖励耕战而增加国力!可你们儒家却只言王道仁政,分明就是迂腐不堪,不切实用啊,于真正的强国富民何益?!”
      “不,儒法之别,是根本目的的区别!法家的目的在于强国,根本目的却是确立法令的权威。儒家最看重的王道亦可强国,却是要为了保障百姓的利益!因为法家重国君,重法令,所以商君可以一次刑杀七百余人,为的却是牺牲百姓以维护法令的权威!儒家也不是不要法令,儒者为司寇为士者亦不在少数,可是仲尼实行法令的愿望是‘使无讼’,即使对民众施加刑罚也不会遭到怨恨。可是商君,您能做到不被秦人怨恨么?简而言之,法家是一切为了法令为了强国尊君,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可儒家的根本目的,是人!《尚书》有云:‘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请君三思!”
      商鞅轻蔑一笑:“子产是你们儒家尊崇的先贤吧,他使郑国小霸,尚且被郑人骂了很多年;若能使秦强大,軮被人怨恨又算什么?最多不过一死而已,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我摇头,皱眉道:“你商君不怕死,那百姓也不怕死么?当日朝夕之间刑杀七百余众,渭水尽赤,天下惊骇!因为你商君,根本不在乎那些黎庶百姓,你只在乎是否令行禁止,秦人是否伏法!可那些百姓罪不至死,我儒家之人放不下他们!若有朝一日,秦人不愿服从于商君您今日之法令,觉得过于暴虐了,拼死也要反抗,君当如何自处?”
      商鞅神情丝毫未变:“二位当知,礼法应随时而变,法令的制定自然也要各顺其宜。法家后继之人也会修订律法,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我冷笑一声:“这是要朝令夕改?那么百姓想必要手足无措了吧。若之后的法令比现今宽松,今时受刑之人何其冤也!”
      “天下大定之前,軮恐怕顾及不了那么多!若天命在秦,到时再请你们以王道杂于霸道,犹未为晚。至于此时,不谈也罢!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以杀击杀,虽杀可也!”商鞅语气轻缓,但他毕竟也曾上过战场,且功勋卓著,杀伐果断自然不下于任何一位兵家之人。在他的话中,我感受到了一股嗖嗖的冷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身边这位却是毫无惧色:“仲尼曾言,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也!如果任用贤者治国,以礼乐治国,不出百年便可以使民富国强,且不需要靠刑罚。”
      商鞅声音冷肃:“为邦百年?百年太久了,秦国等不了,天下等不了!只有抛开仁义礼乐,国家才能更快强大,早日一统天下!何况无需百年,邹鲁这样的小国只怕就会被灭。”
      我的小伙伴也被说出了火气:“哼,想来卫国定也好不到哪里!听商君所言,似是认为无需百年,天下便可一统了。可就如今情势来看,兴灭国继绝世之举早已无人在意,诸国宗庙被毁,只怕也是无法避免。若有朝一日亲见你我父母之邦被灭,该当如何?”
      “如何?该如何便如何!軮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如何兼顾?”
      “您就不怕别人说您刻薄寡恩,冷血无情?”
      “身外之名?何足道哉!”商鞅站起身,神态轻松:“虚名而已,你们觉得我会在意?”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我说了句颇为失礼的话:“那……商君可知吴起?至于商君您,或许应当听过一句话,故强梁者不得其死!”
      商君冷笑:“先生不是儒家高弟么,怎么又来说老聃之言?何况不得其死又如何,与公义相比,私利何足道哉。”
      “商君高义,在下佩服!可是人生在世,如何能不顾私?家有父母,族有亲友,若因君一人之故而惨遭屠戮,你良心可安?可会后悔?”
      我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却后悔了,因为我看到眼前之人的双拳瞬间紧握,微微垂下的眼眉之中,蕴含着无尽的复杂情绪。
      少顷,商君抬头直视着我的双眼,神态冰冷:“身后之事,軮自会有所安排,就不劳阁下费心了!尔等只需知晓,这世间亦有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之人!”
      我吓得一哆嗦,幸好我的小伙伴出来救场了:“在下受教了。轲虽不敏,亦愿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您与我虽非同道中人,但我行道甚或殉道之心,自信并不输于您。”
      “鞅亦如此。”商鞅神色恢复平静,眼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两人相视之间,竟似有种惺惺相惜。
      见此,我心下暗叹。古之欲成大事者,必有百折不挠的决心,敢于牺牲一切的精神!他们都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也都是为了行道可以不要命的疯子吧!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生命之火,要比我等庸人更绚烂万分。

      (四)
      离开商君府邸,孟兄访友去了,我便一人回到客栈。
      谁知在房间中,早有一人等候在那里。
      眼前之人仿佛只是一名最普通的秦国百姓,身着一身粗布黑衣,容貌平平无奇,却从怀中掏出一支金令牌,开口时语气平静如古井深潭,不带一丝的情感波动:“先生受累,我国君上有请。”
      听闻此言,我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天啊,我还没见过国君,更别提是被外邦国君单独召见了!只是秦君动作如此之快,不知是盯住商君呢,还是关注外来之人?如果是后者,或许秦公的身体真的不大好了……
      然而秦人可畏,病虎亦可使百兽震惶,这毕竟是虎狼之国的国君啊!秦公年轻时虽曾下过求贤令,可谁知道现在会怎样?话说回来,很多明君年老了都有点昏庸残暴啊!比如齐桓公,还有秦穆公……想着想着,我的手心汗都出来了。
      按捺下心中的不安与惶恐,我强装镇定,随着这位国君特使入宫,一位被称为黑伯的年老内侍将我带到秦公面前。
      我颇有些忐忑,躬身行礼:“外臣赵良,见过秦公。”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先生多礼,请起请坐。这个时辰冒昧将先生请来,寡人失礼了。”
      我连道不敢,被黑伯请入席中坐定,方才抬起头来,看向这位秦国的中兴之主,忍不住目光一缩,心下暗自感慨。
      眼前的秦君明明也才四十余岁,算来应当正值盛年才是,却比那已过天命之年的商鞅苍老许多,听说又是沉疴难治,想来是国事纷繁,熬尽心血了,可惜,可叹。何况他气质敦厚温和,虽是久居上位,却不见有丝毫骄矜之气,实为难得。思及此处,我虽只是个外人,却忍不住心生敬意,连神态也恭谨了许多。
      秦公开口道:“时候不早,寡人便有话直说了。不知今日在商君府上,你们谈论了些什么?”
      我不知他此言何意,只是谨慎回道:“回秦公,无非是些各地风物,还有……学派之辨那些老生常谈的话罢了。”
      秦公道:“哦对,先生是儒家士子。这些年寡人倒也接触了一些儒生,多数似乎只知逞口舌之利,却于国事无甚益处。”
      我忍不住要反驳:“秦公怕是有所误会。真正的儒者,以道立身事君,亦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可惜多数儒生都做不到。正如天下修习法家之道者众多,而能‘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如商君般,只怕是寥若晨星也。”
      秦公神情一怔,喃喃自语道:“‘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么……这是何人所言?”
      我苦笑道:“正是今日商君所言。”
      说罢,却许久没有听到回应,我细细看去,只见秦公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拼命压抑住了。他的神情中似有无尽的欢喜和悲痛,他的眼眸中似也有晶莹水光一闪而逝。我疑心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秦公却已然收敛神色恢复平静,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秦公轻咳一声,声音比之方才要略微低哑了些:“寡人失礼,先生莫怪。天色渐晚,寡人身体不适,便不久留先生了。”
      闻言,我赶忙应诺起身,向秦公辞行。
      无巧不成书,在我正要离去之时,商鞅进宫了。
      当那位名唤黑伯的内侍来报说“商君求见”时,这位鬓发花白神情疲惫的国君,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浑身好似瞬间充满了力量,他的眼中也在一刹那闪现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灼灼光芒,完全不在意堂上还有身为外人的我。
      商鞅快步走入,目光扫过我时不带一丝温度,但望向秦公的目光却有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暖意。这时的商鞅,与我白日所见的冷厉张扬的他相比,亦是判若两人。
      商鞅走到秦公近前,不待行礼便被秦公叫起,只听秦公用微带责怪却难掩关心的语气说道:“商君,这个时候进宫,可是六国又有何变动?今日你也累了,怎么不在府中多休息两天,急着进宫作甚?”
      商鞅轻轻一笑,语气温和:“臣无事,只是担心君上,君上身子不适,也应早些休息才是,怎能再为国事劳心?”
      秦公的声音似乎还有些不服气:“那也不能所有事儿都让你担着!商君啊,你可比渠梁还大了十岁呀!”
      我不敢多听多看,快步离开,眼前却闪过了四个大字:君臣相得!
      明君贤臣,相扶一世,羡煞人也!
      只是秦公年寿将近,商君前路坎坷……
      带着一种莫名的担忧,我结束了咸阳一日游。

      注释:
      “王者以天下为家,是以耿、亳无定处,九鼎迁洛邑。”语出《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国之所以重,主之所以尊者,力也。”语出《商君书慎法》

      (2020.2.6.完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山松柏]吃瓜党的咸阳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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