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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秦裂变]鬼谷有徒(庞涓X卫鞅) 脑洞是,如 ...
(上)
庞涓初次听到卫鞅的名字,是在第二次河西之战之后,他听旁人提到的那句“秋守春战”。对于那个年轻的丞相府中庶子。公子卬这草包自然看不上的,可这个建议若是当真被采纳了,秦国只怕也轮不到他庞涓去征战立功了。
后来,老公叔临终前向魏王荐贤杀贤,大王看重出身和师承,对此自然是不听的,魏卬那些王孙贵胄也没太放在心上,可庞涓知道他不会——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潜在的对手!
就好比……孙膑。
想到孙膑,庞涓的神情复杂,但很快又转为坚定,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晦涩不明的光。
他庞涓,是鬼谷门下最优秀的学子,是令各国君侯都要忌惮三分的大魏国上将军。这天下间,无人可以阻挠他庞涓成就霸业!
至于这个卫鞅么,自然也不会例外。
何况这个卫鞅似乎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洞香春里他的围棋之论与弱秦之策,让庞涓不得不再次提高对卫鞅此人的危险评级。
这个年轻的白衣士子,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宝剑,虽然还未曾真正亮剑于人前,可如庞涓这般敏锐之人,自然已能隐隐察觉到在那剑鞘之内,霜刃锋锐无比。
上将军府军务繁忙,盯梢卫鞅的事情自然是交代旁人去完成的。思量再三,庞涓决定抽空去老公叔的陵园走一趟,他要亲自试一下此人,是否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果真如此,他想,他必须要有所行动。
庞涓换上了因为常年身居高位而阔别许久的粗布衣衫,收敛起那些凌人的气势,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子,就如同当年初至魏国一样。他独自策马来到老公叔陵园外,下马牵缰,敲响了那座草庐的木门。
庞涓朗声道:“敢问可是丞相府中庶子卫鞅?”
卫鞅闻言应声出门,在看清门外的那道高大声影之后,眼神微眯。他第一眼便认出,这是如今大魏功勋赫赫如日中天的上将军庞涓,但不知来人目的为何,自己只能佯作不知。
卫鞅不动声色地询问对方是何人,在得到一个“上将军府掌书”的答复后,一边恭谨有礼地将他请进屋内,一边仔细思索着近日言行,电光火石间便想明白,公叔丞相的推荐虽然让魏王一笑了之,却让自己彻底进入这位上将军的眼中。庞涓何许人也,功勋卓著,气量狭小,被他盯上的人只怕难以脱身也。
庞涓是第一次见到卫鞅,光明正大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此人比自己小了十岁有余,一身白衣,身形微丰,气度沉稳,虽身处草庐陋室,但浑身上下隐隐有光华流动。
庞涓微笑着询问:“卫鞅啊,听说你协助老丞相处理政务,他对你多有称赞啊。不知你所学所用的主要是哪家哪派之学?”
卫鞅躬身一揖,认真回道:“在下所学乃王道仁政之学,愿汤武周孔之道重现于世,唐虞三代之治福泽万民。”
庞涓轻轻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是这样么?卫鞅啊,那你都读过什么书呢?”
卫鞅稍一沉吟,在庞涓的注视中正色说道:“在下平生所好,儒家王道也!王道之学至大,卫鞅这些年苦读坟典遗文,却于《诗》《书》《礼》《易》诸经尚且未能精通,材质驽钝,实在是惭愧得紧,此外也只是读过几篇农家之书罢了。何况卫鞅出身寒微,也无缘见得那么多书简也!”说罢,还遗憾地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面色泛上一丝愁苦。
庞涓想到公叔痤的政令偏向保守,卫鞅所言似乎也不无道理,眼睛微微眯起:“哦,这么说来,你主修的是儒家之学了?那不知你可否涉猎兵家法家之学呢?”
卫鞅心下警铃大作,面上仍是平静,却微微带了些赧然:“这……原是题中应有之义,仲尼曾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在下也想修习些兵法,却只有之前游学稷下时,粗略读过齐国田忌将军的几篇兵论,毕竟《司马法》和《孙子兵法》等书都太过难得,若大人有相关书简,不知可否借给在下一观?在下不胜感激之至!至于这法家么,我大魏国有今日的繁盛,听说似也有李悝变法之功,但在下以为,这主要还是魏国两代先君大兴仁政的结果,还有如今上将军之功,法家何足道也?治国之道刑法诚然不可缺,仲尼他老人家也当过鲁国大司寇,亦曾说过‘听讼吾犹人也’,但法家之道过于苛政酷烈,法家之流追求严刑峻法,不符合我儒家仁者爱人之道,为政者能以仁心决狱即可,那法家之学不学也罢!”
庞涓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在听到“齐国田忌”和“孙子兵法”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卫鞅也只佯作不察,朝对方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庞涓略略沉默,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温和中似乎有一点莫名的压抑:“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虽为上将军府掌书,却只管日常文书来往,亦不曾接触那些兵书。”
卫鞅连忙笑得更恭谦:“不敢不敢,在下无名之辈,岂敢让大人为区区费心?”
庞涓略一沉吟,试探性地说道:“但我曾听闻,你在兵事上也有些天赋啊,当日你说出那‘秋守春战’四字,上将军听闻后,亦为你说了一个‘好’字,这么多年我很少听上将军夸赞别人的。”说罢,他紧紧盯住卫鞅,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卫鞅轻“咦”一声,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一种惊讶,随后又转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慌忙摇手道:“竟有此事?承蒙大人告知,在下荣幸之至!只是上将军未免高看在下了,在下当时……唉,说来不怕大人您笑话,在下只是在营地附近行走时,无意听到有士卒如此这般说,想来是不耐秦地苦寒来着。后来在下与老丞相提起此事,老师觉得颇有道理,我这才在军务会议上冒昧开口的。唉,那日被公子卬斥责之后,在下可是忐忑了好久啊!有上将军此言,卫鞅足矣!”说罢,卫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庞涓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神情有了些微的放松,卫鞅看在眼里,心下略定,面上仍然谦恭如初。
看着卫鞅的态度和言行,庞涓神色更加和缓,但依然徐徐开口道:“那你可知鬼谷子,可读过他的书呢?”说着,目光扫向周围,只用余光锁住卫鞅的面部,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
卫鞅闻言似乎微微一愣,随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双目之中微微放光:“鬼谷先生?那等人物的著作岂是区区在下所能见闻的?在下恍惚听说,上将军便是鬼谷先生的高足啊!我大魏国上将军这些年来征战四方,军功卓越,各国君侯哪个不高看一眼,上将军都如此厉害,那他的老师岂不更是旷古绝今!卫鞅此生若能与鬼谷先生见上一面,死而无憾了!”说着说着,卫鞅的语气逐渐加快,显见得是心情激动,心向往之了。
庞涓哈哈一笑:“鬼谷先生啊,我亦是想见得很啊。”心中的戒备终于渐渐散去。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庞涓便要告辞,卫鞅连忙起身相送,庞涓笑着转身,策马离去。
待看到庞涓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卫鞅的神情这才转为严肃,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将要迎来此生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卫鞅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但他依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正瞒过了庞涓,毕竟,鬼谷之徒从来没有庸人,而庞涓,更是鬼谷高足中的佼佼者。
很不巧,他卫鞅也是。
与此同时,庞涓勒住缰绳,站在山坡上遥遥望向下方老公叔陵园的位置,目光微凝,皱眉沉思。
观察那个中庶子所言所行,似乎就是一个略微聪明些许的普通儒家士子,或许不值得自己为之花费太多精力,或许老公叔真的是老糊涂了也未可知。
他的表现滴水不漏,可庞涓就是有一种感觉,那个人在隐藏真实的自己。
更甚而言之,他的身上,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他似乎也被鬼谷大山的风吹过。
庞涓在回大梁的路上思量许久,还是无法确定那种感觉是否属实。待回到上将军府,他一边下令严密监视卫鞅的一举一动,一面亲自写下书信,令人秘密送往鬼谷大山。
他要向老师求证,虽然他不知道经过孙膑之事后,他的老师是否还愿意理会自己。
未及等到老师的回书,庞涓先见到了一个人,这是个极为英俊的后生,似乎还未及弱冠之龄。他说他叫子钧,是鬼谷先生门下弟子,来寻庞涓是奉了师命的。
庞涓大奇,出山八年,他从未再得老师一枚竹简的音信,还以为老师是要将自己逐出师门了呢,因此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师弟,不知老师可有什么嘱咐?”
子钧恭敬地弯腰一揖,抬起头来看向庞涓,目光中满满的都是向往和羡慕,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孺慕之情:“大师兄!子钧在鬼谷门下学习,最好兵家一道。先生说兵法我都背熟了,可是在真正的战场上,死记硬背的兵书没什么用,还是要活学活用哩!先生说,大师兄于兵家之道浸淫最深,用兵如神,让我跟在您的身边好好学习一段时间,不知师兄您可有闲暇拨冗指导一下?您放心,子钧知道您军务繁忙,绝对不会给您添乱的!”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鬼谷门的信物,还有鬼谷子亲手所书的一枚竹简。
庞涓伸手接过,仔细查验之后,放下戒备,长声大笑。代师教徒是何等荣耀?老师他,看来终究是认可自己了!也是,鬼谷门又不是儒家那等迂顽不化的,何必过于看重那什么仁义礼智信?建功立业搅动风云,那才是名士本色!
庞涓命人备下酒宴,推杯换盏间,与这位新结识的师弟相谈甚欢。随后他安排子钧住下来,亦给了对方一个中庶子的名位,允其参赞军务。
庞涓不知道的是,子钧在来见他之前,已经悄悄去过一次公叔老丞相的陵园,见过他的另一位师兄了。
(中)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很是平静。
子钧在庞涓的安排下任职中庶子,认真学习魏国的军务。他本身就有一张俊俏讨喜的面孔,又是活泼知礼的性子,很快便和上将军府里里外外的人打成一片。对此,庞涓不得不服。看着子钧年轻的身姿和面孔,庞涓恍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老了,经历了魏国这八年的一路风雨,再去回想当年初出茅庐时的筚路蓝缕,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庞涓默然许久,发觉如今魏国的境况已与当年大有不同。今日的魏国朝堂似乎早已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样励精图治朝气蓬勃了,可庞涓多年来在外征战,直到近日为丞相之位奔波时才对此有真切的感悟——朝中奢靡成风人浮于事,他庞涓却是生性孤傲冷漠,只专注在战场上建立功业,对人情世故一向不甚在意;虽说这些年来朝中从来不少非议之言,只是魏王罂向来待臣下宽厚,也不是分不清好歹的,也算是给了自己一片伸展抱负的天地,能遇到这样一位君上,自己也该知足了吧!
毕竟说到底,自己所图的,也无非名利二字罢了。庞涓低叹一声。
之后一段时间,庞涓见识了慎到对卫鞅的大力赞扬,也听说了卫鞅在洞香春的酒论,心下对此人的评估不禁又提升了些许。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着,魏国上层暗潮涌动,无不驰骛于更高的权位和更大的富贵。在这样的气氛中,庞涓对丞相之位不免也是越发上心起来。他虽然对卫鞅还不屑一顾,但那人曾言“但有高位,岂无实地”云云,细品倒也有些意思,只不知是那卫鞅千虑一得,还是此人果有大才。如今魏国朝野人心各异,他庞涓若能兼领将相,想必定能令行禁止,在外征战之时也不用担心朝中有人掣肘了!可是若论和魏王的亲近,他只怕还是不如勋贵宗室的。那日公子卬前来,提到欲延卫鞅入军之事,庞涓表面上不置可否,却也是顺势应承下来,准备尝试将卫鞅彻底纳入自己掌控之中。
送走了魏卬,庞涓唤来子钧,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子钧师弟,你可曾听闻过丞相府中庶子卫鞅之名?”
子钧眨了眨眼,略思索了片刻才道:“好似听说过,是了,前些时日我去过这安邑城的洞香春中,听此人论及围棋之势,见解颇有独到之处。”
听到“洞香春”之名,庞涓微微皱了皱眉,他是寒士出身,素来简朴自持,只有重大礼仪场合中才会华丽装扮。或许是出于天性,庞涓对那等自命风雅的销金之窋向来是一点兴趣都无,对那号称“消息海”的存在更是不屑一顾——他庞涓是何等人,大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将军,可与天下诸侯分庭抗礼也!他若想知道什么消息,自有军中斥候密探四处奔走。何况天下大事纷繁复杂,那洞香春人人一张嘴,哪里又能说得清楚?
思及此处,庞涓神色淡淡:“你还年轻,自然是读书学习熟悉军务更为重要,多做些务实的事情,洞香春那等地方还是少去为好。我只怕你年纪轻轻意志不坚,容易被那些花言巧语的士子给误导,如果走错了路,可能便是万劫不复。”庞涓说罢便不再看他,转身默默看向列国形势图,继续思量灭秦大计。
子钧闻言,向庞涓躬身一揖,认真说道:“多谢师兄指教,小弟受教了。”庞涓摆摆手,示意无须多礼。
见此,子钧默默告退,却在低头之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心中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而庞涓对此自然一无所觉。
当晚宴席之上,庞涓亮明身份,见卫鞅神色冷淡,话语中似还在为去世的公叔痤鸣不平,因此对自己颇有成见,果然如慎到所言,是因将相不和而心生罅隙了。庞涓也不恼,反而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只是微笑着端坐于主位,一边给二人敬酒,一边默默观察着卫鞅的表情。待酒酣耳热,席间气氛趋于和缓之时,庞涓正式向卫鞅提出,聘请他为军务司马,职同中大夫,公子卬也在一旁出言相劝,卫鞅便顺势在脸上浮现出思索之色。
见卫鞅低头沉思,庞涓微笑开口,语气中带着一□□哄:“卫鞅啊,老夫知你政务娴熟,对军国大事颇有见地,只是军旅之事毕竟非同小可,不能只从书简上看来,还是要真正身处军旅之中,不可纸上谈兵也!老夫手下将佐虽不少,但都没有你有灵气,若你愿在军中效力,假以时日,朝野拜服都是小事,名动天下也不难也!”庞涓的眼中满是真诚,话中更是暗含着对卫鞅的十分看重,连坐在一旁的公子卬闻言都不免正襟危坐,怔怔看着如今位高权重的上将军庞涓。想到当年那个初来魏国根基不稳而费尽心机逼走同门的庞涓,公子卬只觉判若两人——庞涓他,想来是真的愿意提携后进吧。
卫鞅抬头愣愣地看向庞涓,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敌意,讷讷开口:“上将军高看在下了,卫鞅只是区区小吏,如何敢当如此看重?愧不敢当啊!”说着便直身立起,向主位上的庞涓深深一揖,仿佛颇为感动,只是衣袖掩映之下眉梢微动,心下再次提升了些庞涓的危险等级。
庞涓见状大喜,也从坐席上离开,快步走到卫鞅跟前,亲手将他扶起,朗声笑道:“先生忒多礼了也!何必客气?你我今后便是一家人了,军中哪里需要恁多繁文缛节?来来来,老夫敬先生一杯!以后在军中行走,酒量可不能太浅!”说着便亲自为卫鞅斟酒,端的是一副尊贤敬贤的模样,卫鞅连道不敢,盛情难却之下却也喝了不少。魏卬在旁边看得抚掌大笑。宴席中宾主尽欢,欢笑之声不绝于耳。
子钧隐在房梁暗处,见此情景默默咬了咬牙,心下不禁为卫鞅担忧。只是他纵然武艺高绝,可上将军府甲兵众多,他双拳难敌四手,要将一个卫鞅救走也并非易事;何况庞涓位高权重,以那人的小肚鸡肠,若不设法打消他对卫鞅的疑虑,只怕卫鞅即便离开了魏国,却是走到哪里也无法安生!
既已让卫鞅应下了军务司马的职位,庞涓便也大大方方地派遣了一支百人小队,由一位千夫长率领,驻守在陵园周边,对卫鞅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在庞涓的关注中,卫鞅很安分地守陵,不曾有什么异动,也未曾再前往洞香春。
又一日,卫鞅以老公叔夫人寻他有事为名试图离开,却被守陵的千夫长拦下,卫鞅面上不忿,气呼呼地回了草屋,内心却是颇为煎熬。
卫鞅虽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行迹,心下却如明镜一般,庞涓不会给自己太长时间了。
接到奏报,庞涓心中一动,觉得还是将卫鞅彻底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才放心。他想到卫鞅给他的一系列违和之感,决定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思忖片刻,庞涓令人唤来子钧,让他次日一早便带人去将卫鞅“请”来,见子钧接令离去,他却仍是心下不安。庞涓此刻也终于意识到,卫鞅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不想如慎到所讥讽的那样,让卫鞅成为第二个孙膑,但他更不能轻易放手。庞涓决定,今晚另派一队精锐前去,秘密将卫鞅带来,此行,自己将亲自坐镇。
距离上将军府一街之隔的洞香春中,接到子钧密报的洞香春主人白雪,当机立断决定去将卫鞅接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卫鞅落入庞涓手中。傍晚时分,白雪已着劲男装悄然来到陵园,出现在卫鞅面前,卫鞅立刻明白事情有变,匆匆留下一封要回乡祭扫的书信,不及收拾书简,便快速离开陵园,准备经由后山小路离开。
谁知刚到半山之中,却见昏暗的山丘之间瞬间亮起无数火把,而领头之人正是庞涓!
庞涓见卫鞅意欲离开,当即下令,将眼前一干人等拿下。不待卫鞅反应过来,白雪与瘦柴等人便已经长剑出鞘,与庞涓带来的甲士战在一处。
庞涓冷眼旁观,见援助卫鞅者人数虽少,却各个武艺非凡,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了数步,远离战圈,令军中精锐占据高地,在远处伺机射箭。而他本人则在护卫的陪同下,悄然来到卫鞅平日所居住的草庐,提起衣摆大踏步进入,来到卫鞅的书桌边上,快速翻看着未及收拾的各类简牍文书,还有那封可以留下意图掩人耳目的书信。而那些尚有余温的竹简,终于令庞涓确认了自己许久以来的猜测。
片刻后庞涓走出草庐,只见那些想营救卫鞅的人已然全部瘫倒在地,生死不知,人群之中站立者,唯有那白衣士子一人。
卫鞅眼中泛红,他对着庞涓高声喊道:“庞涓!你要找的是我,与他们无关!我同你离开便是,请你放过他们!”
庞涓冷声开口:“可以,尔等且先退下。”然后缓缓走到卫鞅面前,紧紧盯住眼前之人。
卫鞅心念急转,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庞涓看着卫鞅,面上神色几经变化,一时挣扎一时狠厉,最后却只是轻笑出声:“卫鞅啊卫鞅,我们又见面了。我的好师弟,你把为兄瞒得好苦!”
卫鞅还想要找借口推托,但在看清庞涓眼中的疯狂与愤怒之后,心下彻底明白,该来的终究躲不掉。此时此刻,卫鞅反而神态放松,淡笑开口:“有劳师兄挂怀了。”说罢,卫鞅再也不理庞涓,只是担忧地来到白雪等人的身旁,见众人身上虽有伤,精神倒也还不错,白雪还有心出言安抚了一下卫鞅,顺便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卫鞅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见庞涓依言将他们放走,便自缚双手来到庞涓军中。
庞涓上前两步,伸手欲抓住卫鞅的衣领,把那小子揪过来好好审问审问,却还是强行按捺下怒火,只是冷冷开口道:“事到如今,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卫鞅神情不变:“师兄,士可杀不可辱,我不会做第二个孙膑师兄的。” 他的神情淡淡,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完全不将眼前的人放在眼里。
庞涓身形微震,却还是咬牙说道:“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来人,将他带回上将军府,秘密关押,没有我的令箭文书,任何人不得探视!”
庞涓回到上将军府,第一时间便命人将子钧带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当真不知卫鞅?”
此时已是亥初,子钧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莫名其妙地道:“师兄你说什么呢?我只有在洞香春见过那人一次啊。”
庞涓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却仍是半信半疑:“我今日才知,那卫鞅竞也是我鬼谷门徒,这真是……唉,老师终是不会信我了吧。”他的语气萧索,却在不经意间捕捉着子钧的每一个表情。
子钧出言安慰了庞涓几句,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师兄,你准备如何处置那个卫鞅?……他毕竟也是我们鬼谷中人。”
庞涓悠然一叹:“若他当真是法家大才,让他主政变法也未尝不可,老夫于政事之上终究力有未逮啊……可他对我心防太重,该如何是好?让我再想想吧。”
子钧应诺,内心对于庞涓的说法却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子钧正要离去,却在听到庞涓的突然开口时骤然回首,满脸惊愕。
他听到庞涓徐徐开口:“先饿他两天吧。”
(下)
卫鞅被关进上将军府的密室里,转眼已经是两天了。
或许是念及可能存在的同门情谊,庞涓并未使卫鞅缧绁加身,也不曾用过什么刑讯之法,每日都有让人送来清水,却偏偏不送吃食,似是诚心要让卫鞅挨些饿。
在卫鞅看来,哪怕受些皮肉之苦也无甚要紧,可气的是,庞涓那个混蛋居然不给自己送吃的?!他卫鞅长这么大,虽然向来粗粝俭朴,可却还从来没有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呀!
无奈之下,卫鞅只能仰卧在茅草堆中,在心中默背各国法令图籍,努力不去注意自己饿到咕咕叫的肚皮。他虽说不上是过目不忘,可毕竟天资聪颖,白雪前几天送来的各国法令,他虽只看过一两遍,却也能记得个七七八八,如今结合着自己对各国君民官吏的认知,对这些变法的得失倒也有了些新的感悟。只是可惜了,那样好的书简,只怕魏国宫室藏书楼都还没有哩!如今只怕是要尽数便宜庞涓那老小子了,唉!
那日之后,庞涓知晓了助卫鞅之人乃是白氏女公子,心下泛起一丝淡淡的悔意,他终究是太过自信,乃至于小觑了天下英雄!而洞香春,也远远不似自己之前想的那般简单。
这两日间,卫鞅自是苦闷非常,庞涓却也不曾闲着,他推拒了一切访客,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专心研读从卫鞅那里搜刮到的两车书简,越读越是惊叹不已。可也正因如此,对卫鞅如何处置,他心下也愈发举棋不定。
第三日一早,庞涓正在苦读,家老忽来报,言近日安邑城中流言四起,皆是暗中指责上将军庞涓,说他气量狭小嫉贤妒能,只因公叔痤临终荐贤,便连一个小小的中庶子也容不得,非要致其于死地不可。朝野之间议论纷纷,庞涓声望再跌,只怕将无缘丞相大位。
庞涓听罢气笑了:“鼠辈!何其目光短浅也!他们哪里知道卫鞅是何等人才?我观此人恩怨分明意志坚定,如今是必然不会为我大魏所用了,如若他去别国主导变法,我大魏别说统一天下了,只怕这霸主地位也难以长久!兵家强国是一时,法家强国却是不止一世也!”说着说着,庞涓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恐慌,他仿佛可以预见到魏国霸权衰落,甚至……成为众矢之的!他连忙遥遥头,要将脑海中可怕的猜想甩开。
只是事态的发展大大超乎了庞涓的意料。
还未等他思索出对策,庞涓已被召入魏王宫室之中。当魏王罂冷漠开口,言道六国分秦计划彻底失败时,庞涓心下虽对痛失良机深感遗憾,却还在据理力争,力主大魏一家灭秦。魏王气得将记录各国动向的书简甩到他面前,警告他不得再轻举妄动,还将他的虎符收了回去。庞涓讷讷不知该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起身告退。
临去之时,魏王似是刚想起来一般道:“上将军,回去后你把那个中庶子……叫卫鞅的,赶紧给我放了放了!堂堂大国的上将军,偏偏去跟一个小小的中庶子过不去?这事儿你做的出来,寡人还觉得面上无光哩!”
庞涓急道:“我王!此人放不得!臣……愿对我王实言相告,他……乃是我鬼谷门人,主修法家也!我鬼谷之人,修兵家者即便再如何战功赫赫,终究不敌法家之人,他们能从根本上强国呀!若我王有意变法,此人可用。”
话一出口,魏王轻咦了一声,连庞涓自身都颇感诧异,自己居然向魏王举荐了卫鞅?!这,好像不符合自己的人设啊。庞涓努力忽视自己心下的怪异,摆出一副公忠体国的样子,抬头直视魏王,目光诚恳。可庞涓心中却莫名酸涩,他知道自己对魏国的感情,或许已经超出了全身远害的安全限度。
魏王转身看向庞涓,目中似有精光一闪:“怎么,上将军,你是希望我大魏国二次变法么?”
庞涓略一犹豫,却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臣启我王,方今天下,变法图强乃是大势所趋……
魏王打断了庞涓的话,平静开口:“上将军,你觉得我大魏国如今还需要变法么?或者说,你是不是只看到了变法的好处,却没看到变法的坏处?”
庞涓愕然问道:“我王这是何意?”
魏王神秘地笑了笑:“上将军呀,你终究只是个武夫也!你也不看看,那曾经或正在变法的各国,哪一个不是到了国家形势危急、不得不变的时候才去变的?我大魏既然已经变过法了,何必再多此一举?我们只要继续沿袭李悝的法令,自然不会坠了国势,相反,还可以趁着他国变法内乱之时,趁机出兵分一杯羹!何况我大魏如今居于这天下霸主的地位,行事自然要小心稳妥一些!如若轻易变法,到时候国内乱糟糟闹成一团,如果这个时候各国联合起来攻打我大魏,上将军你说要如何是好?你呀,终究不如公子卬老成谋国也!快些放了那个卫鞅,也免得你我君臣被他国嘲笑!随他去吧,若他卫鞅真能去别国变法,那我们正好借刀杀人,趁他们内乱之时,还要靠上将军你出兵,趁他病要他命也!”
庞涓还想再说,待看清魏王眼中的自鸣得意和不耐烦之后,终究还是默默退下了。
这个魏王啊!明明贪图安逸害怕改变,却偏偏还自以为精明,以为能算尽天下人心,却不知天下之事,如何能按照他所预想的那般发展?
可是话又说回来,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人呢?
庞涓进宫之时,子钧悄无声息地来到关押卫鞅的密室,将守卫放倒之后,迅速打开屋门,轻声喊着:“师兄师兄,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卫鞅低低地开口,声音有气无力:“有吃的么?”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听在子钧耳中,似乎还有一些委屈。
子钧噗嗤一声笑了:“有有有,有你最爱的烤鹿肉,白氏主人亲手做的,还有夹了肥羊肉的面饼,三大块呢,管饱!”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白影倏忽一动,子钧只觉眼前一花,回神来才发现手中的食物已尽数不见,眼前只有一个双手左右开弓,疯狂往嘴里塞东西的大白团子。
子钧忍俊不禁:“师兄啊,你的身手又精进了呀,饿了两天居然还有如此速度,小弟敬佩!”卫鞅也不管他的打趣,只是闷头吃,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
子钧笑着开口:“师兄你慢些吃,别噎着呀!这里还有一坛老酒,我从庞涓老小子的私库偷出来的,你尝尝看?”
卫鞅闻言伸手夺过酒壶,打开瓶塞仰头灌进肚里,随即舒服地长叹一声,眼神眯起:“好酒!”然后一边回味酒香,一边继续大口吃着师弟的孝敬,却依然懒得理睬对方。
话说回来,师弟再重要,有酒肉重要么?有大饼重要么?没有!绝对没有!
待卫鞅吃饱喝足,子钧便准备带他离开。想到那几箱书简,卫鞅还有点可惜,子钧却道:“哎呀我的师兄,如今是人更重要些!你赶紧离开吧!”想到庞涓的为人,卫鞅也是瞬间恢复清明,便准备及早脱身。
“你们这便要走了么,如何也不和我这个主人说一声?”庞涓背负双手从暗处走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日常问候一般。他自宫中出来后心下郁郁,一路快马加鞭地回府,见到两人居然差点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开溜,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庞涓随后一声令下,只见数百名甲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墙头,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射出。
卫鞅与子钧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凝重,今日之事难以善了不说,日后再要离开只怕更难了。卫鞅正在苦思脱身之计,子钧却已突然开口看向庞涓,笑容温煦,状似亲热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庞涓看向子钧,面色稍缓:“何事?”突然,他只觉眼前一花,随后脖颈一凉,庞涓微微侧头,只见一把利刃在他衣领处闪着灼灼银光,几乎要亮瞎他的眼睛。
庞涓看着举剑对准他的那人,明明还是熟悉的样子,却使他突然觉得很陌生。庞涓眯着眼睛,叹了口气:“子钧,我自认待你不薄,也曾悉心教导与你,你这叫不叫恩将仇报?”他的语气依然平稳,身形不动如山,但神情中却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子钧笑容消失,脸上一片冰冷,他恨声开口:“那孙膑师兄呢?他又何曾对你不起?!”
庞涓正欲蓄势反击的身形突然松弛下来,他微微苦笑:“果然,还是因为孙膑……又是因为孙膑!”他的神情中有一闪而过的狠厉,被子钧逮个正着。
子钧手下发狠,带出了一丝血线:“事到如今,你竟然还不知悔改?!你在鬼谷所学,就是为了同室操戈的么?!”
庞涓冷冷开口:“我和孙膑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开口!”
子钧强压住怒火:“我不管你如何想,鬼谷门徒是何等水平,不用我说你自然心中有数,卫鞅若不能安然离开,我便让你这个魏国上将军给他陪葬!我只问你,放不放卫鞅?”
庞涓轻轻一笑,冷嘲道:“都是师兄,你倒是只关心他呵。”
子钧冷然:“少废话,你如果不放我们安全离开,我的剑可不长眼睛。”
庞涓也是冷笑:“子钧,你是鬼谷门人,又不是墨家门徒,匹夫之勇有甚意思?有什么话,进屋坐下谈吧!”说罢让侍卫暂且退下,也不管脖颈上的剑刃,率先走入堂屋。
卫鞅之前怔愣,只是因着数日来殚精竭虑,又加上两天没吃饭后暴饮暴食了一下,反应便比平时慢了些。在子钧周旋的这片刻时间里,他已神思归位,思量好与庞涓的应对,便徐徐开口:“今日上将军进宫面见魏王,不知所为何事啊?”
庞涓嗤笑一声:“师弟神通广大,想必有什么事也瞒不过你。”
卫鞅淡笑:“既然魏王都已开口,上将军何时愿将在下放归山野?”
庞涓神情恢复如常,淡然开口道:“放虎归山么?我便是让你走不出这座上将军府,我王难道还能与我翻脸不成?”话语间尽显大国统帅的威压,子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卫鞅正色道:“上将军,你我素无仇怨,君主修兵家,在下主修法家,有甚关联?卫鞅或仕或隐,于上将军而言无足轻重也。相反,若上将军执意对在下不利,不仅有伤君之令名,只怕还要惹得墨家出手也。”
庞涓不耐地摆手道:“老夫有甚令名?便是没有你,墨家也不会放过我。罢了,懒得与你饶舌,还有什么底牌,你尽数使来!”
卫鞅知道庞涓只是嘴硬,魏王之令他如何敢不遵?但若自己不能断了他的某种思虑,只怕日后也少不了与自己为难。卫鞅思索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简,默默递给庞涓,轻声道:“这是我出山时,老师知我欲来魏国后给我的,请师兄观之。”
庞涓接过来一看,竞是老师鬼谷子的手迹!窄窄的竹简上是一行凌厉的字迹:庞涓吾徒: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虽说只有寥寥数语,庞涓却浑身巨震,脸色惨白,他喃喃道:“若老师当真什么都能预见到,他为何不阻止我,他为何偏偏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
卫鞅漠然看着难得失态的魏国上将军,心下却也只是轻轻一叹:天意也。
看着子钧和卫鞅远去的身影,庞涓心内复杂,突然开口道:“子钧,你可知,那日我本可以一回府便令人拿下你。”说罢也不管旁人如何,拒绝了侍卫追击二人的请求,径自回府。
或许是年老了,便有些念旧,有些心软了吧……
也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终究畏惧了,害怕那冥冥之中的天意。
可是,我庞涓在此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战场相见,我绝不留情!
直到踏上齐国的土地,卫鞅悬于心头的那口气才终于缓缓吐了出去。
虽然卫鞅足够沉稳足够坚定,但近日所遭遇的一切毕竟是他生平所遇到最凶险的,纵然面上云淡风轻,但卫鞅也深深知道,一着不慎,他便是第二个孙膑了,甚至,因为有孙膑在前,他想成为第二个孙膑都很难。
而此行,卫鞅也终于见到了闻名许久却缘悭一面的孙膑。那人身形瘦削,虽是效力于其父母之国,却甚少出言献计。卫鞅明白,在魏国的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这个曾经惊才绝艳的兵家奇才,终是被折断了双翼,消磨了雄心。他或许想强兵,想报仇,但也仅此而已了。
念及此处,卫鞅不免为自己能从庞涓手下走脱而倍感幸运。
时不我待,是时候该为自己谋出路了。
(我觉得我可能是鞅的黑粉吧,所以想搞all軮,寻找軮的cp的无限可能性……于是居然会有这么奇葩的脑洞~)
(剧向,剧中的庞涓智商在线,小说里面有点矮化他了)(私设卫鞅亦是鬼谷出品)
(下)因为中篇的最后一句,所以本篇画风有点诡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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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秦裂变]鬼谷有徒(庞涓X卫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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