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准线

8、云破月来

　　张杨从医院回来以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好你个孟小西！他知道孟小西考研时候状态就不稳定，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的。刘若男那边半是建议半是绑架着孟小西换专业的事情他后来也了解了个大概。只是那时候他觉得他的小西长大了，懂得规划了，不但帮着把孟小西往金融里推，还在她前无亲人相助后无专业打底的情况下为了他的机器人项目抛下孟小西去了美国。不仅如此，最令张杨后悔的是，在那最后一通视频里，他对着孟小西张口闭口的“梦想”。他那时愚蠢到认为，那个捧着文学奖杯窝在他怀里的小姑娘，真的把金融当作了梦想。
　　张杨现在想想自己是挺幸运的。虽然父母离婚再婚，但他从小也是顺风顺水，清华北大任他挑，想搞个机器人就能半道上跑美国去，回来又有沛昀叔一路加持，尽管生父再婚，但同父异母的弟弟从来也不需要他牺牲什么。张杨觉得比起孟小西那肩头的沉重背包和能杀死人的寂寞，他已经是头顶光环不知人间疾苦了。
　　张杨坐在家里越想越乱。他百度搜索了一下抑郁症，被吓了个半死，直觉不靠谱又知乎了一把，这下可好，老张彻底懵了。
　　“Hi, Josef. It’s me. （你好，乔瑟夫，是我。）”思前想后，张杨觉得自己在家闭门造车造不出什么东西，还是先和国外那位守了一下午的哥们儿聊一聊比较好。那个Josef, 这几年病好了许多，在心理卫生中心当了电话志愿者，业余也拉一把那些仍然处在黑暗中的兄弟。
　　“My girlfriend, yeah, you know, xiaoxi, she … she have been caught by depression. ”（我女朋友，对，就是小西，她……她得了抑郁症。）
　　“Oh! I am sorry for that.”（哦，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对于张杨有个女朋友这件事，在后来两人关系逐渐走近的一顿宵夜酒上，Josef听张杨提过。张杨口中的孟小西，鬼马精灵，明媚张扬，如今被抑郁症这条黑狗追上，Josef有些惋惜，更有些担心。他与这条黑狗斗争了小十年，太清楚张杨对于孟小西可能的影响——好的或是不好的。
　　“I need some suggestions, Josef. What should I do or not”（我需要一些建议，乔瑟夫，我应该做什么，或是不应该做什么？）
　　对面的Josef沉默了一会儿，仅回复了张杨一个词——“Accompany”（陪伴），半晌又加了一句——“From a distance”（隔着一定距离）
　　“Accompany from a distance.” 挂了电话以后张杨默念这句话。张杨从医院回来就只想着寸步不离守着孟小西，虽然仍对Josef说孟小西是自己女朋友，但现在的孟小西对他什么心态他也拿不准，一旦有个“distance”，他们的关系还能走多远，再加上又有这种病隔在两人中间，对于未来，张杨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边厢孟小西被张杨撞破复诊，心里确实轻松不少。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有个人知道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她有十足的把握张杨不会往外乱说。但又有点隐隐的失落，她不怀疑张杨爱过她，更不是不清楚张倩的对于儿媳妇的标准，大家都是成年人，张杨完全有理由选择一个阻力更小的生活。或许张杨可以像照顾一个朋友一样陪伴她，但两个人进一步的发展，孟小西是彻底断了念想。也对，早在查出抑郁症拿到诊断病例那一刻，孟小西就发誓这辈子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这种事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除非她实在看哪个男人不顺眼想要搞得人家中年丧妻但也不希望自己儿子少年丧母。可张杨回来了，他们还搭上边儿了，孟小西的决心开始不那么坚定，那一口古井水，有点微澜。

　　张杨这几天的确没有来找过孟小西。审时度势，知难而退，嗯，很理智很老张，孟小西这样想。而张杨这边形势完全不同。Josef的distance到底有多远张杨一直没想好怎么把握。孟小西在公司工作，她去冲咖啡，他知道，她去吃饭，他知道，她中午用外套蒙着头半躺在椅子上午休，他也知道。可项目结束了呢？他又以什么身份去维持这个“accompany with a distance”？
　　但当孟小西把玩着一把水果刀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张杨的distance消失了。张杨发誓，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冲动的时刻了，据孟小西后来描述，他从额头到脖子再到手掌，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地方瞬间充血，整个人红得仿佛一只煮熟的虾子。张杨也觉得在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不受他的控制。张杨来不及多想什么，他行动快于大脑劈手夺下了刀，也顾不得是刀刃冲着手心。孟小西被吓了一跳，随即瞥见张杨的手心有血渗出。张杨把握着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张杨你神经病吧！”孟小西伸手去拿回水果刀。而张杨只抿了抿唇，依旧挡在孟小西身前。孟小西似乎想到了什么。“张杨，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自杀吧？”张杨低头，他第一反应真的是这样。“张杨你，你大爷的！”孟小西跳着脚指着张杨的鼻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TM在你公司里自杀，死前还把刀给洗干净了！”孟小西拉过张杨站在窗前，“你们公司二十六层，我TM直接跳下去不是更简单！”
　　“孟小西你别胡说！”张杨认真地抬眸看着孟小西，他实在不能容忍孟小西把死亡说得跟玩儿一样，尤其是在撞破她的病情并看到她一副玩世不恭不当回事儿的样子以后。张杨是真的害怕孟小西哪天就……
　　“张杨，”孟小西打算换个方式跟张杨讨论这个问题，“这么说吧，我死在你们公司里，那么舆论一旦起来大家都别想好过，这个我知道。我和你和郭叔叔的关系，我没必要这么坑你们。所以你放心，虽然我有抑郁症，但基本理智我还是有的，自杀也不会挑这地儿，所以暂时不死，你把刀还我。”
　　“嗯，”张杨稍稍放了些心，“诶不对，什么叫暂时不死，孟小西你给我好好活着，长命百岁！”随即张杨就品出了孟小西话里的不对劲。
　　“好好好，你把刀还我还我。”孟小西随口敷衍答应着，Phil那边还在等她。
　　“你拿水果刀干什么！这么危险的东西！”张杨刚刚的担惊受怕反过味儿来了。
　　“当然是削水果啊大哥！”孟小西只想对天翻白眼，“你们今天发福利，每人给了一箱水果，怎么，少了张总监的？”
　　张杨想想好像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儿，犹犹豫豫把水果刀递给孟小西，刀把冲人——他依旧握着刀刃。孟小西接过刀又拉平他的掌心，看了看他的伤口，不长也不深，冒了些血星。
　　“你别担心，没多大事儿。”这乌龙是张杨先闹起来的。
　　“我当然没啥好担心的，这血都快止住了。”孟小西直觉今天老张智商掉线的厉害。
　　晚餐之后，孟小西敲开了张杨办公室的门，递给他一盒创可贴。“虽然伤的不重，但也小心点，洗澡别沾水感染了。”
　　“小西，”张杨站起了接过创可贴，“谢谢你，工作这么忙还去给我买创可贴。”
　　“你想什么呢！我皮鞋磨脚备在包里的，你没看都拆开过了吗？”
　　张杨：“……”

　　等到张杨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已经快九点了，他打算去看看孟小西。券商投行加班家常便饭一般，他怕他的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吃饭，又或是随便吃几口外卖打发掉自己的胃。可当他来到孟小西工作的会议室的时候，里面漆黑一片——Phil大概是早放他们下班了。张杨正准备离开，却看到办公桌上有白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闪，他打开灯发现孟小西把她的笔记本落在办公室里了，还插着充电线。
　　“都快独当一面了，还是像高中那么粗心。”张杨心里吐槽。他看着这个陪了小姑娘好久的笔记本电脑，外层有许多划痕，想必是跟着主人奔波留下的吧。鬼使神差地，他掀开了屏幕。尽管他知道这是工作用的电脑，必定是有密码，而且也不会窥探到小姑娘的内心，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果不其然，张杨只能看到锁屏，一张图片，暗绿色的底色，上边宋体九个大字——“请你全力以赴地开心”，画面毫无美感，只有生硬与倔强，看样子是小姑娘自己做的吧。
　　张杨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如果可以，他多想抱抱他的小西，告诉她，你可以不用那么全力以赴，告诉她，我一直在。张杨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电脑。
　　“小西，你笔记本在办公室，要给你送过去吗？还是明天你上班直接用？”张杨点开微信对话框，给孟小西发了条微信，顺手把充电线拔了。过了好一会儿，没回。
　　“小西，我还是给你送过去吧，晚上大楼也不见得多么安全。”张杨发完了微信，把孟小西的电脑收在自己包里，开车驶向孟小西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