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准线

9、云破月来 小西醉酒，

　　当张杨敲孟小西的房门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到孟小西房里是亮着灯的，但孟小西并没有开门。“小西，我来给你送电脑。”张杨边敲边喊。
　　又过了好半天，张杨听到屋里一阵嘁哩喀喳的声音。门被孟小西打开了。孟小西依旧穿着工装没换家居服，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微红，身上透出一股酒味儿。张杨进门看到孟小西房间里衣架椅子都被碰歪了，床上的平板播放着电视剧。
　　“你们今晚有应酬？”
　　孟小西摆摆手，指了指床头。张杨这才看到床头摆着一瓶白兰地和一只小酒杯。“没应酬，自己喝点。”
　　“怎么了，小西？”张杨瞬间脑补孟小西受了什么委屈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
　　孟小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事儿就不能喝酒了？”
　　“不是，你这……”张杨拿起酒瓶看了看，38度。38度的酒什么样张杨没有概念，毕竟他的极限就是13度以下的红酒——这还是上班以后的极限，之前是3度的RIO。
　　孟小西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抿了一小口，“我劝你不要试，一来你hold不住，二来我没有多余的酒杯。”孟小西放下酒杯，棕色的酒液撒了一点出来。“你来送电脑是吧？扔床上吧。”孟小西喝了少说也有二两半，酒劲儿上来也没那心思去管张杨，自己往床上一躺抱起平板继续追剧。
　　“小西，”张杨拉过椅子坐在孟小西跟前，“咱能别喝酒吗？对身体不好。”38度的白兰地，在张杨这儿已经算是酗酒了，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温柔一些，显得有点苦口婆心的意思。
　　孟小西抑郁是秘密，但嗜酒不是，给她送酒的——只要不是贵到可以被纪委拿来当做受贿证据的——孟小西照单全收连客套推辞都没有。而且孟小西喝酒喝得也邪乎，只一个人喝，关起门来喝，至于酒会应酬，孟小西杯子里的酒大多都进了Phil的肚子里。为此Phil还嘲笑她：“酒会的酒比你家里那些酒高端多了，浪费着不喝倒是回家喝那些廉价货。”孟小西也顺着Phil的话说：“这不好酒都让给你了嘛，省得你回家喝酒被老婆管，我一个人自在，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所以孟小西神烦那些劝她戒酒的人，尤其是那些打着为她身体好劝她戒酒的人，孟小西听一次怼一次，到最后还要人答应送两瓶才罢休。张杨不偏不倚正好踩到孟小西的雷区里面，孟小西顺着本能瞬间炸毛给张杨看。
　　“张！杨！”孟小西“倏”地一下在床上跪起来，平板被她甩到一边，“我是喝你家酒了还是要你陪酒了你管我管到我家里来！我就这样，我喝了这么多年，看不上就走啊！”孟小西说到最后竟然红了眼。
　　“小西，”张杨觉得喝了酒的小姑娘和平时很不一样，尽管仍然是白天那一套衣服，但那一层隐形的壳好像不见了。张杨看着眼前的孟小西似乎清楚了很多。“咱明天还要上班，你喝成这样，明天头疼怎么办？”张杨打算用工作来劝孟小西。
　　“我明天不上班，晚上的飞机去深圳出差，喝个通宵都耽误不了。”

　　孟小西喝酒从来不喜欢有人打扰。喝了酒的孟小西看世界也清晰了很多，仿佛揭掉了蒙在她眼前的一层纱，就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只有这时，孟小西才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是存在着的，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是真的会哭会笑的。而今晚张杨的不速而来，显然打扰了孟小西享受这份难得的真实感。看张杨坐在自己床前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孟小西犹豫了一把，决定还是继续喝。
　　“厨房碗柜最右边，你要不走就再给我拿一瓶。”孟小西对坐在一边的张杨说。
　　意料之外，张杨听话地去厨房的替孟小西拿酒，还顺带给她倒了一杯水。“喝多了容易口干，先喝点水吧。”
　　“你不劝我戒酒了？”
　　“你爱喝就适当喝点吧。”张杨不清楚酒对于孟小西来说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精神寄托，是她在长久绝望里的一种生活方式，所以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但喝多了的孟小西话开始多了起来。
　　“张杨，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酒么？因为我喝多了，就觉得真实了，我觉得我自己看得见摸得着了，我能哭能笑了。我平时追剧看综艺，完全不觉得好笑。我只是觉得累，替那些个演员累。我工作了一周，累得像条狗，然后回家看别人工作累得像条狗，这好笑吗？”说着孟小西把平板转向张杨，“但我一喝多了，这些就都不见了，我真的觉得好笑，他们随便说个什么演个什么，我都觉得好笑。”
　　“张杨，我说出来别吓到你，这个就叫精神分裂，人格解体，我也是得病以后才知道的，各种解体。精神分裂不是大街上那种疯子，而是世界很好，但与我无关。”孟小西打开张杨给她拿来的酒，连杯子都不要了，直接对瓶喝了一大口。张杨默默听着孟小西的话，他能感受到孟小西周身透出的绝望气息。他顺势坐在了孟小西床头，扶着她握着酒瓶的手，把她半揽进怀里。知道她的绝望而不知如何去拯救，这于张杨无疑是最痛苦的。
　　“其实不仅是看电视这样，生活也是。我刚来公司的时候，公司里的人私底下都说Phil渣，说他对老婆如何如何不好，说他跟前女友藕断丝连，但我也觉得还好啊，正常啊，干我何事啊？张杨，我其实现在都特别想知道，Phil到底渣不渣。”
　　张杨的下巴顶着孟小西的额头，听她絮絮叨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终于，张杨问出了那个令他担惊受怕的问题：“小西，你有没有真的想过，离开这个世界？”

　　孟小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连手里的酒都洒了出来。“老张啊老张，我要是不想死都对不起抑郁症不是。”
　　“孟小西！”张杨被孟小西笑得瘆得慌。他最害怕的，就是他的小西一声不响地离开他，离开这个世界。
　　“别激动别激动！”孟小西也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夸张，稍稍收了一些。“我死也不是现在。老张我告诉你，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你们公司IPO了，我就能坐Phil那个位置，再过几年，我说不定能走Phil的路，一路做到副总去。”张杨听着孟小西规划着自己的职业路，并未觉有什么不妥。有上进心，想要升职加薪，这很好啊。
　　只听孟小西接下来说：“我现在也小有积蓄，到时候再往上爬爬，工资奖金翻几番，也能存不少钱。等我三十五岁，钱应该攒的差不多了，孟小北也快成年了，到时候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老孟和刘若男，我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个叫‘质本洁来还洁去’，我孟小西这一辈子都圆满了。”
　　“轰”地一声，张杨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他知道抑郁症多少都有些厌世，但这么可怕的计划从孟小西嘴里一副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张杨的呼吸都要暂停了。所有他想要宽解孟小西的话，所有准备好的说辞，他一时都说不出来。
　　“小西，你，你不可以这样想。若男阿姨是爱你的，孟小北也爱你，你，你好好活着，他们都不要你的钱，他们要你活着，我也只要你活着。”张杨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到最后竟带了些哭腔。
　　孟小西躺在张杨的怀里喝着酒，丝毫不在意头顶上的男人已经急得要死。“他们不要？他们当初逼我学这些，进这个行业，不就是为了钱吗？现在觉得我要死了，就说不要就不要了？合着我孟小西是卖了一份期权给他们是吗？还有你，张杨，有句话说得好：‘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我和你说得是我的人生规划，容不得你要不要的。说真的，你最好赶快把你那个机器人弄好然后娶回家去当老婆，少来我这儿管天管地。”
　　“小西，”张杨这下是彻底慌了，孟小西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而他的眼泪已经不听使唤地顺着流进了孟小西的发丝里。“小西，你不能这样，咱们好好的。当初我不对，小西你怪我，你怨我好不好？”
　　“张杨，我怨你干嘛？我特别感激你，真的。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就是一个二本毕业文科生，在一个不知名小企业里消磨着我的梦想，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孟小西。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原因，和任何人无关。”孟小西两口喝完了剩下的酒，张杨接过空酒瓶却再不去给她拿了。
　　“张杨，你觉得我想死是我想不开，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想的特别开。连刘若男都可以养废我这个大号以后再弄一个小号，那我这个大号自己注销又有什么不对的？张杨我打算的特别好，这是我人生计划的一部分。我孟小西有过好多好多的梦想啊，开始是做老师、做画家，然后是当作家，然后就是你，张杨你告诉我我实现了哪一个？事不过三，我这个计划——必须实现！”

　　喝了酒的孟小西晚上睡得快但是浅，梦里也是一片混沌，隐约还能听到张杨带上门时落锁的声音。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一如张杨所说，头疼的要死。要不是不用上班，打死孟小西都不敢这么个喝法。两瓶白兰地也就半斤，还不至于让孟小西醉得断片，她对张杨说了什么她也大体有数。挺好的，孟小西想，张杨应该不打算中年丧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