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准线

6、云破月来

　　中国民间流传着一句功能强大的话叫“来都来了”，孟小西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毕竟都走到人家车跟前了再掉头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孟小西系好安全带以后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张杨打开手机导航，发动了车子。
　　“都还好吧？”张杨把车开出停车场，跟随着同样晚归的车流平稳向前行驶着。
　　“报表的事？郭叔叔pass了顾总的方案，没调高利润，这挺好的。其他的报表我们还在看，行业和公司的相关分析也正在做，不过看你们公司这几年的发展，上市应该没什么困难。”
　　“孟小西，”张杨抿了抿唇，趁红灯侧脸看了看孟小西，孟小西倒是没在看他，抱着她的包目视前方。“我没和你谈工作。”
　　孟小西明白了张杨的意思，但现在她并不想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自从入驻智创尽调这几周，每每单独遇上张杨，每每面对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孟小西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可她总会不自觉地想到床头那个装了文法拉辛的维生素药瓶。
　　如今的孟小西，不再是当年十几岁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一切都有退路的莽撞姑娘了。她知道抑郁症就是一个黑洞。她的家庭，尽管表面看起来和谐，父慈子孝，儿女双全，但内里是怎样的，她再清楚不过了。她不愿，也不敢把张杨拉进她的这一本烂账里面来。她不想耽误这样一个本应前途无量的男人。
　　“我也没啥事儿啊。郭叔叔总不会把我怎么样，Phil也最多骂我几句，再让我去给顾总道个歉罢了。这种事儿，刚入职那会儿遇得多了，被Phil骂可惨了，一开始还难过难过，现在也不往心里去了。道歉就道歉嘛，顾总好说话，也理解我们。”孟小西顾左右而言他，可绕了半天还是工作上的事。
　　“小西，你这次真的给我开了个挂。我手里那个新项目，要不是你，恐怕还要再等个半年一年，至少过桥融资以后才能启动。”
　　“你那个可穿戴机器人项目啊，不是大三的时候就在做了吗？当时你就说你们实验室申请不到补助，好好的实验就叫停了。现在公司账上正好有这笔钱，你的计划书也写了，总不能因为一个会计调整就给搅和了啊。”
　　“你还记得啊，”张杨长出了一口气，“这个项目我的的确确从本科就开始做了，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形。在国内实验室里没做成，国外也没做成。今天交了策划书，还真有点，还愿的感觉。”
　　“恭喜啊，老张。有梦想不容易，能实现更不容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牛啊。”孟小西真心替张杨开心，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
　　“小西，如果不是这个可穿戴机器人项目，如果技术总监不是我，你还会这样争取吗？”张杨突然问坐在身边的孟小西。
　　说真的，孟小西没有思考这个问题。现在被张杨一提醒，她倒是回忆起工作这几年，利用会计规则打擦边球的、亏损公司部分上市抽逃资金的，或大或小的事情经历了不少。但只要Phil和客户不说什么，孟小西也不主动。谁的饭碗都是饭碗，只要不违法乱纪，割割韭菜在孟小西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儿。这次的不一样，财务调整直接侵蚀的是张杨整个部门的利益，以及他从本科就和她念叨好多次的可穿戴机器人，说不定又要泡汤。
　　“想什么呢老张，我这叫职业操守好不好！证券从业人员，有义务维护证券市场的稳定性！”口是心非说的就是孟小西。但太过长久的沉默早已让张杨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可以啊孟小西，入职培训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现在脑子好使着呢！那考研政治，马哲我现在还背得下来！诶，你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把我放下就行，小区门口不让停车。”

　　Phil中午接了一个电话，回来以后急匆匆收拾了包，回头对孟小西说：“Nancy，我女儿生病了，下午我不在办公室，工作你安排一下。”
　　孟小西正在吃外卖，还没等咽下去Phil就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口。Phil不在，孟小西把外卖盒子往前一推，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对从外面吃饭回来的同事说：“Phil下午请假了。大家把手上工作做完，五点半以后打个卡就回家吧，今天不加班！”
　　“太棒了Nancy姐！我这就把数据做好，剩下的等Phil回来之前弄完就成了！”这不是周五就能早下班太令人兴奋了。
　　“你们，Phil不在也还有我，大家也别太放松，考勤还是要的，别出了岔子。”
　　“放心吧姐，都弄得差不多了，出不了什么事儿。”

　　下午五点以后，全组四个人都开启了数着秒等下班的模式。
　　“还有二十五分半，大家先不要着急收拾包好不好！”孟小西代班Phil，虽然也在时不时瞄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但表面上还是在看PPT。
　　“那个，Nancy姐，我们差不多了，先撤了，五点半以后打个外勤卡。”组里刚刚实习生转正的小男生，平时在Phil面前兢兢业业，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不用赶深夜地铁的工作日，显得格外浮躁。
　　“好了好了，回去吧，打卡别忘了。”孟小西也是从实习生爬上来的。确定工作没问题以后，也就松了松手放人下班。等同事都走了以后，孟小西倒也不是很着急。智创的人还在工作，不停有人进出技术部和财务部。大概大家都还在为了可穿戴机器人和IPO在努力，张杨应该也还在忙着，孟小西想。她慢吞吞把资料装好，又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接了杯水，边喝边看手机，还不到五点半，再等等。孟小西觉得就算是外勤打卡，定位也还是要在智创公司才说得过去。等项目结束，Phil多半是要升副总，那么Phil的位置，大概率是孟小西接替。那么她现在的举动就很引人注目了。孟小西躲在茶水间，等一过五点半就准备开定位打卡下班。
　　“小西，准备下班了？”孟小西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拿着手机，看张杨祭着他老干部式的玻璃杯进来给茶水续水——这个自高中就养成的老大爷喝茶的习惯到现在也改不了。
　　“Phil家里有事请假了，大家工作差不多就提早一点下班。”
　　张杨点点头，突然回头问孟小西：“那你今晚有安排吗？我妈知道你来公司，一直让我找机会带你回家吃个饭。”
　　“啊？”张杨的说得太过突然，孟小西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想想确实挺多年没见张倩阿姨了，也就不好推辞。“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还能帮张倩阿姨做做饭。”
　　“不用了，你等我开完夕会带你过去，很快。”
　　“你不用加班吗？我看今天你们部门挺忙的。”孟小西怕耽误张杨工作。这个可穿戴机器人项目，是他从本科开始就心心念念的。
　　“好巧今天沛昀叔也不在，我也躲个懒，等我啊小西瓜！”
　　“喂！我早就不是小西瓜了！”孟小西对着张杨的背影反驳，但又不好大喊大叫。
　　“那等我，孟经理。”张杨端着他的茶杯，认真地回头更正。
　　“你！”

　　张杨的开会还指不定到什么时候，孟小西想，难得的按点下班就被他给搅和了。无处可去的孟小西复又回到办公室里坐下刷起了微博。而技术部的同事只觉得今天张总监的夕会格外地快，像要等下赶飞机的样子。半个小时过后，张杨拿着公文包拎着外套进孟小西的办公室，效率高得把孟小西吓一跳。
　　“你们技术部效率这么高的么？上次等顾总开夕会可是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张杨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今天的夕会，他顾不上什么培养下属，自己一个人唱完了半个小时的独角戏，匆匆来接孟小西。
　　“杨哥的效率，你不早见识过了。走，回家。”

　　张杨提前给张倩打了招呼要带孟小西回家吃饭，也表示就是一顿便饭，让张倩按照平常的晚餐准备就行了。但孟小西这边，非拉着他半路去超市给张倩买点东西，说是空手上门不好。
　　“又不是见家长，哪有那么多讲究！”张杨调侃，孟小西闻言收了收嘴角，掏出手机结账。
　　“呀！小西！快进来快进来，不用换鞋不用换鞋。”张倩看到孟小西，格外开心，把孟小西往屋里拉，张杨提着孟小西买给张倩的东西跟在后面。
　　“这小西几年不见，愈发成熟了，这走在街上都不敢认了！”张倩与刘若男也多年未见，如今见了孟小西，觉得特别亲切。而孟小西穿着还未来得及换掉的工装，白衬衣下摆扎进西装裤里，一副干练的样子，也让张倩感慨孟小西如今也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假小子，能独当一面了。
　　张杨看了看张倩准备的晚餐，简单但有心，其中不少菜色是当年在滨城里跟刘若男学来的，想必是考虑了孟小西的口味。
　　“小西，前几天我听你沛昀叔说，你帮他们公司省了不少钱，还帮了杨杨的项目，你沛昀叔回来一直夸你。”饭桌上，张倩把从刘若男那儿学来的几道菜挪到孟小西跟前，边提起前几天她和财务部的事儿。
　　孟小西咽下嘴里的饭，谦虚道：“没有那么夸张啦阿姨，就我们正常工作而已。”边说边偷偷瞄张杨，只见张杨埋头吃饭，嘴角却微微上扬，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随后张倩和孟小西又聊起了小西父母和孟小北，回忆起之前做邻居时孟小西活泼灵动的样子。张倩感慨时间真是奇妙，把那样一个假小子变成了如今稳重周到的模样。
　　“妈，时间不早了，我送小西回去了。”张杨看孟小西和张倩聊得也差不多了，提出送小西回家。
　　“哎，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