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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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上两行法国梧桐刚抽出嫩绿叶子来，倒春寒冷得有些湿腻，出门前沈其南还和他讲了好久的条件才同意他独自出门。
可即使这样，岑舟走在路上，心情依然轻快。
他把埋住下巴的围巾往下压了压，深深地吸了口气，睁大眼近乎贪婪地看着四周的车水马龙，听着周遭的往来喧嚣，心满意足地想，原来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走一遭晒晒太阳是这么快乐的事。
虽然这自由也只有片刻。
迎面连蹦带跳走来了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几枝包装精致的玫瑰，从面相以及校服上印着的校徽看，也许只是个初中生。
艳丽的玫瑰越发衬出她一脸青春洋溢的稚气，岑舟忍不住老气横秋地在心底慨叹现在的小朋友们见风就长的早熟。他上初中那会儿一群半大小子哪会送花送礼这一套，引起女孩注意全靠嘴欠扯辫子讨人嫌，青涩的喜欢明明都写在亮晶晶的眼睛里，却又别扭至极地不愿说出来。
那小姑娘貌似也发现了岑舟在看她，登时灿烂一笑，既不认生也不扭捏，径直朝他吧嗒吧嗒跑过来：“哥哥，能买我的花吗？”
原来只是卖花的小姑娘，亏他还自以为是地感慨半天，以为是哪个小男生送给她的。
岑舟朝小姑娘点了点头，为自己以己度人的想法失笑。他下意识想掏出手机，顿了顿才摸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面额最大的，半弯下腰递给小女孩：“小朋友，剩下的花我都买了，快回家吧。”
天也不早了。
小女孩眉开眼笑地把几支花都递给岑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谢哥哥”才欢天喜地地跑远了。
岑舟拿着花起身，作势站在原地闻了闻玫瑰花，不经意回头望了眼小女孩跑远的方向。
果然，不出片刻，一个熟悉的人影跳进他的眼角，沈其南从小女孩消失的转角处插着兜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被你发现了，不好意思啊。”他一如既往慢条斯理地开口，模棱两可的道歉。
“没关系，你跟踪的技术太拙劣了。”岑舟朝他扬了扬下巴，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握紧，“担心我？”
“我是担心你。”沈其南说。
两人异口同声开口，又同时相视一笑，莫名的默契稍微冲淡了眼下的尴尬。
“我有点好奇，”沈其南挑眉看他，眉眼透着生动的痞气，“你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岑舟眼神微敛，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嗯……或许是出了江苑之后？”
一到路上他就感觉身后有道目光如芒在背，起初岑舟还以为只是自己敏感过度，频频回了几次头，可身后人流如织行色匆匆，好像谁都没有闲工夫盯着他看。
直到他转过街角，路过一家建材店，突然有一道光柱从他的太阳穴边掠过，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循着光看过去——
一块白亮炫目、四边形的天空跳进他的眼底，道两旁法国梧桐清晰的倒影从中掠动，缓缓徐行——原来是一个镶着镜面的梳妆台正从车上被搬下来，随着工人们抬着梳妆台平稳的移动，镜中，身后的街景如同打开卷轴的古画，慢慢尽收眼底。
而画里，岑舟一眼就看见了在他身后、还未走出转角的沈其南。他高挑的个子宽阔的肩背撑起黑色及膝的风衣，那一身黑就像白纸突然溅落了墨点，直直扎进他眼里。
岑舟忽觉头皮一麻，惊疑地垂下眼，可再定神看时，镜子由于角度变幻已经看不到街角后，也再看不到沈其南。
“这么失败啊，才出门就被你发现了？”沈其南叹了口气，死死盯着他，明明不以为意又偏偏装得懊恼。
“演过头了啊，是你自己根本没想好好躲吧。”岑舟面上还是笑吟吟地看向他。
沈其南不说话，也只是笑，琥珀色的眼睛半弯起，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见岑舟对他的跟踪似乎并没有表现地特别生气，他便试探性地得寸进尺起来，“等会你剪完头发，我们一起去吃饭吧，附近有家还不错的日料店，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都行。”岑舟垂眼，无所谓地点点头。
自他失忆后，这还是两人头一次像普通恋人一样并肩走在人流里，感觉……格外新奇。
一个月前，他才从一场长久的昏迷中清醒过来。
睁眼后好不容易适应了满目呆板的白，他又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大脑好像变成了一块被格式化过的硬盘，干干净净，什么都记不起来。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儿和抬眼就看到的点滴架提醒他这里是医院，可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茫然地坐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恐惧与无措顷刻间呼啸而至，像见风就长的燎原野火。
所以听到推门声音后他立即回头，不幸中的万幸，来人他还记得，是沈其南。
他虚弱又热切地盯着径直走过来坐下的沈其南，心里所有想说的全抢着挤着堵在了嗓子眼，可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问一句眼下什么情况，沈其南突然默不作声侧身抱住了他。
“抱歉，我来晚了。”
他抱得太紧太突然，以至于岑舟到现在都难以忘记自己在那一瞬连呼吸快要停止的心悸。
“你……”岑舟愣住了，有些喘不上气，双手也尴尬得不知道放在哪里。
直到沈其南终于松了手，才瞥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要抱歉？我们……关系这么好吗？”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沈其南明亮的眼神霎那黯淡下来，神色几经变幻，最后落在一个酸楚的笑容上，他说，岑舟你忘了吗，我们在交往中。
岑舟瞪圆眼睛，艰难运转的半边脑瓜登时宕机。
沈其南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扣紧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言之凿凿。
“你的恋人，是我。”
失忆后有些事常常像跳线一样毫无征兆涌进脑海，岑舟回想起刚醒时的情形，嘴唇抿成一条线。
即使沈其南的动机再不明，貌似眼下也只能寻求他的帮助。
父母远在他乡，这座城市里也并没有称得上感情深厚的朋友，与其抱残守缺封闭内心，不如试着信任一把这个人，毕竟也是旧友。况且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大费周章另有所图。反正也失忆了，最差的结果无外乎破罐子破摔。
于是岑舟冲沈其南扬了扬手里的玫瑰，“你看。”然后把刚刚买花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一开始还以为玫瑰是哪个小男生送给那个小姑娘的，后来才发现是我自己想歪了。”他歪了歪头，自嘲地笑起来。
虽然是很无聊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既然决定去学着扮演恋人的角色，那么日常交流似乎也要更主动一点了。
“你很喜欢小孩子啊。”沈其南扭脸看着岑舟，微笑地问。
“当然啊，小孩子多可爱。”岑舟理所当然地点头，把几支玫瑰扬到他眼前。
沈其南垂眼无声笑了笑，可他最讨厌小孩子了。
每次看到他们圆鼓鼓的眼睛和肉乎乎的脸，他都会想起那个纠缠了他十多年前的梦魇。
——当年他也只是个单纯无害的普通初中生，某个照常独自在家的夜里，他掀开马桶盖时，竟毫无防备地在里面看见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
惊骇至极。
凹处凝聚的鲜血勾画出他的轮廓来，线条分明，一双眼大得不合比例。淡橙色的血水飘在白瓷马桶里，被夜灯照得格外刺眼。
也不知道是他妈那个疯女人和谁留下的野种。
太肮脏了。
“怎么，你不喜欢小孩子吗？”察觉到沈其南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恐慌的情绪，岑舟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其南回过神来，见岑舟小心翼翼的神情，口是心非地回了句：“还行，只是嫌吵。”
与其说讨厌小孩，不如说他更讨厌当初那个惊慌失措又无能为力的自己。
所以再恶心再反感再无力又怎么样？当初那个恐惧得六神无主、哭喊到歇斯底里的小男孩早已被汹涌膨胀的光阴磨成齑粉，消失不见。
他已经摆脱了那个噩梦一样的疯女人，甚至还有了自行掌控和支配其他事物的能力。
想到这里，他微笑起来，反扣住岑舟垂在身侧的手，语气轻快了些：“可爱的小朋友起码不招人讨厌。”
四周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岑舟下意识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意识到那钳制完全挣扎不动，便顺从地让他牵住了。
沈其南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他拉着岑舟的手，两人并肩走在人流里，像是一对最平凡的恋人。
“岑舟，要是你喜欢孩子的话，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小孩子。”
“我们可以一起生活，过正常一家三口的日子。”
岑舟没说话，把玫瑰递给沈其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