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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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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舟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天光大亮,今天是初春时难得的好天气。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屋里屋外静悄悄的。岑舟放任自己在绵软的大床里陷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水,他拿手去探,温度正好,不温不凉。
他端起来慢慢喝,心里不是没有感慨。
虽然沈其南对他的从前和失忆的来龙去脉始终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但不得不说在其他方面他真的无可挑剔,几乎是完美的恋人,温柔小意,体贴入微,事无巨细。
岑舟在心里无奈地想,他何德何能。
他出生于一个兄弟姊妹共同生活的大家庭里,从小就习惯了去体谅别人而非受他人照顾,别人对他特别的好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无以为报的负担。
尤其在现下茫然混乱的环境里。岑舟半阖着眼叹了口气,在心里细细盘算着目前已知的种种。
喝完水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准备给自己弄点吃的填填肚子,结果还没走下楼梯,就见沈其南已经在流理台前忙活了。
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两碗粥和几个水煮蛋,似是听见他的脚步声,站在锅前的沈其南突然头也没回地开了口:“今天做了点牛奶酒酿,盛好放在桌上了,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原来是牛奶醪糟啊。”岑舟扶着栏杆探了探身,语气里有轻快的惊喜,“老远看着还以为是粥,看着上面还有一点红,正猜你是煮的什么。”他脸上挂着毫无芥蒂的纯粹微笑,仿佛刚才思虑过度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点红是枸杞。”沈其南声音里也带着笑,“你是病人,得好好补。”
“都补了一个月,是不是有点营养过剩啊。”岑舟走过来坐下,无奈地笑了笑。这段时间沈其南不厌其烦地换着花样为他准备三餐,不吃完就臭脸,都怕了他了。
沈其南转过身,抱臂居高临下看他,似笑非笑掠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不可能,我一只手就能掐住你的脚腕,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废什么话,快趁热吃。”
“……行行行我吃。”岑舟的耳后蓦地涨红一片,绷着脸拿起勺子,如沈其南所愿闭了嘴。
牛奶酒酿还是温热的,入口醇厚中带着清列的酒甜。
可以打九分,扣一分因为沈其南刚才嘴欠。
喝了半碗他开始剥鸡蛋,剥出一桌子乱糟糟的碎屑,不得不说这点他很佩服沈其南,不愧是学医出身搞艺术的,这人连剥出来的鸡蛋壳都恨不得可以无缝拼起来。
果然沈其南端着盘子走过来时,看着桌上的碎壳就露出了惯常的戏谑微笑,岑舟赶忙在他开口之前自嘲起来,“我知道自己剥得不好看,但我还是帮你剥好了,你可不能再笑我,毕竟像你这样的才是少数吧。”
沈其南放下盘子,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更真实了些,“小岑好乖。”
岑舟身上的鸡皮疙瘩像迁徙的旅鼠纷纷集体跳海,他摆了摆手,眉头拧在一起,严肃地宣告:“不准在我的名或者姓前面加任何语气助词,请沈先生连名带姓叫我好吗?”
沈其南笑容愈发恶劣:“小岑小岑小岑。”
岑舟正吃鸡蛋,闻言呛得差点囫囵个吞下去,好悬没噎着。
“好了不逗你了。”沈其南迎着岑舟瞪过来气鼓鼓的眼神,笑着逼近给他倒来半杯水,声音低低的,“你不喜欢我就不这么喊了。”
岑舟一口气喝完半杯水,心里别扭劲儿也压下去不少,看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复又叹了口气。
之前工作时所有同事都这么喊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突然不习惯主要是沈其南语气太缱绻了,他实在受不来。
说到底,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习惯自己是沈其南恋人这一身份,甚至从心底里,他都没有做好适应任何亲密关系的准备。
可是对上沈其南那双快要盛不住满溢出来的笑意的眼,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算了算了,只要不喊叠字,你乐意怎么喊就怎么来吧。”岑舟拖过盛着黄澄澄鸡蛋饼的盘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其南低下头,潋滟的睡凤眼半弯起来,快要收不住自己得逞的笑。这么容易心软的人,他没理由放过。
鸡蛋蘑菇饼没有和面粉,芝士融在里面,岑舟尝了一小块,入口是清淡的咸甜兼宜,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束起来的白色窗帘被微风扬起下摆,牛奶酒酿漾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岑舟突然觉得,最近一直压在他心上的茫然情绪消散不少。
果然天气好了,心情就容易好。
这么好的天气,如果能出门走走就更好了。
吃过早饭分工收拾完厨房,两人各自占据起活动厅临窗的桌子一角做自己的事。
岑舟拿起昨天看了一半的《姑获鸟之夏》,沈其南则把填充完大半的布偶猫标本搬到了桌子上。他今天的工作就是将这只皮毛已经粘上假体的布偶猫的头、眼、爪等细微部位进行极其耐心的填充。填充要把握好饱和度,干瘪或肿胀都会使标本失真,有自然的褶皱为宜。
即使岑舟已经对着这只布偶猫尸体看了将近两个月的书,可每次亲眼见证它发生一次又一次令人瞠目的变化时,仍会由衷地惊讶。
这还是他第一次观摩标本的制作,眼见它由一团了无生气的僵硬盘虬起来的死物,到一堆分崩离析的被剥皮拆骨剔肉的零件,再到一个经皮肉重组后惟妙惟肖恍若新生的标本。
由生到死,由死复生,仿佛轮回就在他眼前走了一遍,仿佛那闻之丧胆的地狱也不过如此。
削里去脂的尖刀和明矾就是孽镜望乡台,能使皮张干净不留秽物;氯化铝硫酸铵氯化钠调配的糅剂就是十八层滚沸的油锅,能使皮毛再保持二十年的光滑油亮。
第一次看标本制作尚惊讶至此,更别提他开始得知沈其南是标本师时,心下的震动简直无异于大白天见鬼。
在岑舟贫乏且相当世俗的认知里,标本师约等于科学怪人再约等于死灵法师,日常工作大概就是坐在黑黢黢的地下室里摆弄骨头或者把各种奇怪器官泡在福尔马林里。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标本除了摆在博物馆与实验室里供学生学习参观,或者当渲染恐怖片氛围的绝佳背景板以外,还有人会为了其纪念作用而来。
“肉身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沈其南当时一边给刚剥好的皮漂洗杀菌 ,一边温声向他解释。
窗外灰喜鹊嚣张地鸣叫,透露出蓬勃的活力,岑舟终于从交杂的思绪和书中诡谲离奇的故事里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
剥离本格推理的外衣,令岑舟感触最深的,反而是这本书里关于“记忆”的论述。
人都因为记忆才能确立自己在世界当中的位置,但记忆的元素来自五官接收的刺激,记忆的外貌来自个人大脑的型塑,当人对某些不存在的事物人云亦云地言之凿凿、对存在的事物却视而不见时,“记忆是否可信”便成了一大问题。
岑舟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处境。他看向沈其南,后者正目光专注的用小镊子细细地往眼后填超轻粘土,宛如艺术作品里角度最好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不可否认,这人有副绝好的皮囊。
他突然抬手摸上了沈其南的侧脸,不是用大拇指摩挲,而是用被修剪得光秃的指甲轻轻地擦。
沈其南腾不出手收拾他,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干嘛呢?”
“痒不痒?”岑舟脸上也挂着清浅笑意。
沈其南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手,眼睛仍紧紧地盯着手上的镊子,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我想一个人出去一趟。”岑舟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话音未落,沈其南的笑意顿敛,目光自然而然从半成品的布偶猫标本移到了他身上。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沈其南放下镊子,温柔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喙的问询意味。
自从岑舟失忆后,刚刚过去的整个冬天里,他都窝在沈其南家里没出门过。
“我头发太长了。”岑舟抿起唇微微颔首,长到了一定程度的细软头发渐次向里收,勾住他的下巴。
他又伸手挠了挠沈其南的脸颊,“你看,就是这种痒,很碍事,想剪短点。”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沈其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下意识安排起另一个方案。
“可我总是要试试自己出门吧,我只是失忆又不是失智,以后要一起生活很久的话,也不能总只什么都靠你吧。”
沈其南看着岑舟紧盯着他的眼睛,清亮又干净,沉默片刻,又重新笑了起来。
“好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