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夜雨见云

1、端倪 “要是你也

　　岑舟猛然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又一个真实到让他心悸的梦。

　　熟门熟路摸出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五分到凌晨三点，岑舟瞥了眼身旁熟睡的沈其南，犹豫片刻还是蹑手蹑脚翻身下了床。

　　为了不惊醒沈其南，他干脆赤着脚。

　　阳台上夜风呼啸，不远处枝丫繁盛的金叶榆被吹得簌簌作响，他把手臂交叠着搁在冷冰冰的栏杆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最近每晚他都会做梦，各种梦，好梦噩梦都有，全是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

　　去复诊医生也只说这是失忆后的正常现象，属于创伤性应激反应障碍。

　　岑舟目光失焦地看着远处，皱起眉。

　　暂时的逆行性失忆，他咀嚼着这几个字，仍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竟然失忆了。

　　“怎么站在外面？多冷啊。”身后突然传来沈其南微带鼻音的问询，他从黑暗的卧室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把从背后抱住岑舟。

　　“还好，没出来多久。”岑舟扭头笑笑，解释道：“做了个噩梦，醒了就睡不着，所以干脆出来透透气。”

　　沈其南把头埋进岑舟肩膀，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掌心，瓮声问：“梦到什么了？”

　　“不好说，是个梦中梦，反正真实得可怕。”岑舟的语气轻而又轻，“梦里我回到高三考语文，离考试结束只剩十分钟了，我的作文却还有一半没写，是不是很可怕？”

　　沈其南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开口。

　　“更可怕的是教室外竟然还有人要找我，监考老师也要把我喊出去，我就一直写一直写拼命写，终于在老师快过来了的关头，抖着手凑够了八百字，然后就惊醒了。”

　　沈其南摩挲着恋人掌心的动作一顿，魇足的笑意慢慢冷了下来。

　　这场考试与其说是梦，不如说就是从前往事的重演。

　　如果岑舟后来遭遇的一系列变故是一场风暴，那么当年那场无疾而终的语文考试，就是小蝴蝶扇动的翅膀。

　　……看来岑舟的记忆已经有慢慢恢复的迹象了。

　　不过沈其南观察着岑舟的神情，猜测所幸岑舟似乎没有想起更多，他只是单纯茫然地感到紧张而非厌恶，这场梦之于他大概只是刻骨铭心的高中三年留下来的后遗症罢了。

　　甚至连岑舟自己都没有深究这个话题，反而转过头，小心翼翼又突然的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过梦里……你好像很讨厌我。”

　　夜风吹乱了岑舟太久未打理而稍长的头发，有几缕扬起来遮住眉眼，使他目光里的探寻都变得柔和。

　　这都哪跟哪。

　　担忧的境况没有出现，沈其南心里霎时一松，面上直接轻笑出来，“怎么可能？”

　　他抬手将吹到岑舟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卷成一缕绕在手指间转圈。

　　“我当时喜欢你喜欢得要命，费尽心思接近你，希望你能记住我，可惜从头到尾，你都没赏一点好脸色给我。”

　　“你看，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你这么久，想尽办法和你在一起，我怎么舍得讨厌你？”

　　他漫不经心卷着头发绕圈玩，每转一圈发尾都擦到了岑舟的脸。

　　“可是。”岑舟低眉敛目，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来，“第二个梦里，我看见很多面目模糊的人围着我笑，你也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然后我搬着书出校门，在操场上遇到了你，我们都看见了彼此，却都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

　　沈其南卷着头发的手一滞，细软的发丝落下时再次被风吹起，擦过了两个人紧贴的脸。

　　岑舟自顾自接着说：“虽然不知道梦里我们的关系为什么那么僵，但我想……”

　　“只是梦而已，当得了几分真。”未等他说完，沈其南突然开了口。他说话时惯常有股慢条斯理的匪气，虽然和声细语，但总有不容置喙的意味在里面。

　　猝不及防被打断的岑舟一愣，顿了顿才喃喃应道：“哦哦……只是梦，只是梦。”

　　沈其南重新合上眼把头埋进岑舟肩膀，把他抱得愈发紧了些。沉默在两人之间驻扎下来，无形中似乎有一条汤汤的河将他们隔开了。

　　犹豫片刻，岑舟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之前的关系，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吗？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虽然失忆了，可也不是全都遗忘。

　　他记得自己的大学时光，记得自己从事过的职业，记得自己的亲朋好友，唯独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忘记了医生口中刺激他失忆的心理因素，更忘记了大半和沈其南相关的事情。

　　他像是坐着公交却不知不觉睡过了站，突然惊醒后急急忙忙下车，却只发现周围陌生得可怕，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沈其南嘴里他们宛如童话一样相识相恋的故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种信息的不对等，和目前的人身不自由一样，都让他害怕。

　　沈其南轻声笑了笑，缓缓地说：“我们关系不好……怎么可能呢？”

　　他语气里的缱绻像曹衣带水，无形中紧紧贴着岑舟每一寸肌肤，让人莫名战栗。

　　“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这栋房子的地下室有整整三面墙的柜子，里面摆着的都是承载着我们共同回忆的各种纪念品，你要看吗？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我可以拿出一万种证据向你证明我们曾经真的相爱过，你不记得没关系，只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就够了。”

　　岑舟默然。

　　夜风不停地向前奔跑，愈发衬得四周一片森然的寂静。

　　沈其南突然自言自语喟叹起来，“要是你也能被我做成标本好了，这样你就真的只属于我了，我们就真的能永远在一起。”

　　他仿佛只是在说着漫不经心的玩笑话，缓慢地收拢双臂箍住他的腰，那力度像是恨不得隔着包装袋压碎一包干脆面。

　　“如果你能变小，那就更好了，我可以把你放在我的上衣口袋里，把你带到任何地方。”

　　他的语气轻而又轻，仿佛只是在娓娓讲述一篇童话，带着能使人溺毙的温柔。

　　可岑舟直觉沈其南说这话时，暗藏着咬牙切齿的偏执与疯狂。

　　因为他真的敢这么做。

　　自从岑舟出院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在这期间，他一直被沈其南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半软禁着。

　　虽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但沈其南仍没有放弃他。

　　“我们之前很相爱，是突破了重重阻碍才在一起的。”沈其南总是微笑着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像今晚一样，没用的话他总能理直气壮地反复说。

　　摔倒，磕到脑袋，丢失记忆，这是他已知的全部。

　　可医院的检查证明他脑内负责处理情感与记忆的海马回并没有异常或损伤，于是情况开始难以琢磨起来。

　　善良尽心的医生注视着他的眼睛，斟酌字句谨慎地说，出于治疗目的我们调查了您的部分个人经历，认为主要还是心理因素引起了您的暂时失忆。

　　心理因素。

　　岑舟为难地皱眉，可他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仅存的记忆甚至仍停留在设计院画图的工作里，平平淡淡地为生活奔波，似乎没什么巨大变故值得他封闭记忆。

　　他自毕业起就留在北京，父母远在老家，身边唯一的知情人只有沈其南。可是沈其南嘴上承诺着会帮助他慢慢恢复记忆，但实际上他并没有。

　　甚至只要岑舟不问，他便一句从前都不提。

　　不仅如此，沈其南还或明或暗阻断了一切他与外界的联系，以“恢复记忆需要静养”为由不让他出门，给了他一部通讯录上只有一个联系人的新手机。

　　那唯一的联系人自然就是沈其南。

　　岑舟垂下眼，将自己被夜风吹得凉透的双手放到了环着自己腰的沈其南手背上。

　　“我们回屋吧。”他放弃了这次的探寻，试图结束话题，“外面风大，太冷了。”

　　沈其南乐得如此，两人同样冰冷的手牵在一起，重新倒回床上。

　　暗香浮动的房间，月光影影绰绰。

　　岑舟感觉自己快要被折断了扛在沈其南肩上，他直瞪瞪地看着天花板，感觉头顶花枝蔓延的水晶顶灯在旋转，转得他数不清到底有几条枝桠延伸出来，转得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坐着旋转木马新奇得咯咯笑，爸爸妈妈拿着冰淇淋和气球人在外面等着，他是整个游乐场最快乐的小孩。

　　总而言之，荒唐的像一场梦。

　　只有肌肤相贴的炙热温度与滴落下来的汗珠让一切荒唐变得真实可感。

　　色令智昏，美梦烧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