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志异》史泼

98、浴雪凌尸 这就是传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庖丁解牛？

　　“旗子？”钱衡叫旗子一声，对方纹丝不动，他又唤，“钱双旗？”
　　钱衡无奈地从走到呆立的人身边，霎时，忘了言语。

　　霜白覆盖的庭院里月光极其明亮，一切东西都照得严谨又分明，有人正对着柴山敞开的房门，也正对着他们，解尸。

　　比月光还要森严还要残酷的，是钱骓的手法。
　　一块规整的青石地面被清理出来，细雪围拢，如一方长长的食案，技艺高超的“膳夫”正紧凑娴熟地准备材料。
　　最先摆上的是两枚眼球，没有丝毫破损的晶状球体被取出时还牵连着一点上下直肌，刀刃贴着黏膜将之剥离，留下最单纯的球体，余下的碎肉准确地塞回空洞的眼眶。齐着鬓角的刀刃在耳骨旁蜿蜒两下，停顿，然后流畅地削下，连带着耳屏，那细小如豆的软骨和刮下的微末须茬一起粘在刃上，被人拈起，摆在耳门前方。接着是鼻、口、舌......微小的窸窣，偶尔有金属卸解骨骼的咯吱声。嘎——接连几声脆响，牙齿依次折断......

　　“唔！”旗子再也看不下去，几步奔到屋侧的廊子里，他像瘫了似的背身坐在地上，头抵着廊柱，避着身后的人和事。他的冷汗沥沥而下，想吐，却吐不出来，嘎嘣嘎嘣的脆响贯穿全耳，啃噬着他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的神经。他看着宗子杀了那个洗澡的人后步入房间，几分钟后，他安安静静地出来，谁想到！
　　这就是传说中的庖丁解牛？呃不，应该叫“庖钱”......
　　算了。

　　钱衡也背过了身，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钱骓杀人。在他的印象中宗子极少出手，他的手法永远简捷朴素，没有拖泥带水的花招，更没有折磨目标和侮尸取乐的嗜好，是刺客杀手的完美范本。
　　他也不喜欢血。今夜是例外。
　　钱衡分不清自己是在分析还是在自我说服，或者根本是祈祷。他知道原因是躺在屋中沉睡的人。
　　他想说几句话，比如这院子里的八个人，两名仆从六名侍卫都已经“安顿”好了；又比如探讨一下那凭空出现的关押线索究竟来自何人，或者随便什么......他又等了片刻，准备好面对这“涓滴”不沾身的屠夫，转身，屠夫正完成他的最后一道工序。
　　那块最早割下的东西，没有被遗忘，他趋身捡起，摆在了“拼盘”的中央。

　　“哈啊！”极短促的惊喘被压制在喉咙里，吕碧良捂住嘴，脸比霜白。
　　钱衡此时已经镇定，“碧碧。”他朝进院的吕碧良招一下手，看她蹡踉地跑向自己。

　　“安静。”

　　钱骓面无表情的提起尸身，把它和那“拼盘”平行摆放。他看了看手中匕首，似乎不称手，转身进屋提起矮几上供奉的倭刀。
　　人的大椎骨是极其坚硬的，钱骓握刀往上移了寸许，正对之前封喉的气口，手起刀落，柴山霎时身首异处，一滴血终于溅到钱骓脸上。他又起两刀，取下双手。

　　碎人尸骨的声音对以杀人为生的人来说不稀奇，但吕碧良仍旧跟着哆嗦，钱衡攥着她的胳膊，把她转过去和旗子送做一堆儿。

　　“好了。天亮之前，”钱骓提刀圈一下他取下的那些，“叫人送给坂西。”说完扔下了刀。
　　钱衡点头，递上一块布巾，道：“八个人，外头没人经过，这院子？”
　　“烧掉。”钱骓没接，他找到院里浇花的水管想去清洗，但水管冻住了。于是他转身朝屋内去找水，走上台阶又说：“头挂门上。”
　　“好。”钱衡道。

　　大火起于子丑之交，足足烧了三个小时。
　　由于着火地点位于在京日籍侨民的聚集地，民政部消防队派了三辆消防车，直到天亮才在阴湿的雪后将大火扑灭。规整的四合院被烧个一干二净，正房焚毁得最彻底，警察从中找到八俱焦尸，他们是被有序地放在一起后才焚烧的。

　　但有一具尸体截然不同。

　　它出现在院子的正中，是一具无头尸。警察能够肯定这是刻意的曝尸，它的周围被人堆了厚厚的雪，阻断了燃烧的媒介，且这俱身躯可以称为不堪。院子大门的门楣上悬挂的那颗烟熏血染的肉骷髅，是它的一部分。而它被人取走的五官，双手，以及男性的象征却不知所踪。

　　清晨，坂西公馆的看门人推开朱漆大门旁的小门，地上，不知什么人放了一个鲜红的锦盒，他疑惑片刻抱起锦盒，跟报纸一起，送去了主屋。

　　不久走廊上响起慌乱的脚步声，菊子涕泪横流地扑倒在廊上，又站起来继续跑，向着坂西的房间。
　　张匀安本来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跌倒才仿佛回神，然后魂不守舍地转身，往医疗室去了。他想不通，他去替朱韵的班，怎么就变成这样？他在去的路上还一直担心彭兮象身体的秘密会暴露，现在可倒好，八俱尸身，里头有没有他？！有没有他！
　　这是奇迹还是一场噩梦？张匀安已经分不清了。

　　“老师！”菊子轰地拉开坂西的屋门，呐喊：“柴山他......”
　　而后，她见到了桌面上的锦盒，啊！——开始惊恐的尖叫。

　　坂西的脸色灰败，神色木然如偶，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被割下的东西，沉默不语。本莊繁与土园贤二两人垂头站立着，谁也没有勇气去将盒子盖上。
　　盒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码放得十分规矩，是精心准备的一份“厚礼”。

　　上午十点，公馆前水泄不通，聚满了各色人马。这件如此惊人又猖狂的纵火杀尸案闹得沸沸扬扬，在事件通报过后的仅一小时便成为了各国记者和小报争相追逐的目标。现场还聚集了不少日籍侨民，警察不得不耗费更多的警力维持秩序。

　　此时，一辆汽车停在了人头攒动的路边。
　　远道归来的挪亚先生缓缓走下车来，这个刚下火车的青年面上丝毫不显疲倦，反而精神饱满，神采飞扬。他身旁跟着钱敏。两人才走近，早已等在外面的本莊便赶上前来。
　　“既然改期，那我就先告辞了。”
　　钱骓对本莊阴郁的怯懦视而不见，他不咸不淡的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们有诚意，那就要保证我的人......”他停顿一下，“我的人安全。”
　　钱敏递上一份文件，道：“请转告坂西先生，如果他能把人完好无损的送回，这里面的事情都可以谈。”

　　本莊繁接过文件，目送两人上车。坂西在惊恐过后勃然大怒，他不断的咒骂钱骓，说这是钱家的阴谋。虽然没有证据，但本莊经过他话语的思路，感到深深的恐惧。他甚至不敢细想，早上的那些“礼物”给他造成了心灵上极大的摧残，他也不敢去想柴山。昨天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现在，他已经变成了那些东西。
　　他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在门卫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克服了。

　　当天，政府方面发布了通缉令，征集纵火杀尸案的线索及嫌疑人，一张肖似彭兮象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