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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艳丽的良辰(此章全) “敬雪夜! ...

  •   “敬雪夜!”

      “什么?”坂西眯起眼,语气上的突变使话筒对面的人噤了声。
      段之贵去了钱宅?他去那儿干什么?挪亚不是不在北京吗?坂西结束通话,陷入了思考。他没有理出头绪。
      “老师,出什么事了?”
      坂西:“柴山君,明天的谈判都准备好了?”
      柴山点头,坂西又说:“换个地方看管那名犯人,在谈判结束之前。”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不希望节外生枝。
      柴田不解,但他没有提出质疑,道:“那就先送到驻屯军的营地里?”
      “不好,不要进使馆区。”
      “是,那我去安排。”

      所以就在张匀安趁着午休离开公馆后不久,彭兮象被进行了临时转移。地点不远,就在与公馆相隔的两条街外的一所宅院。这里是柴山的寓所。
      朱韵坐在仍然昏睡着的彭兮象身边,目光略过窗台前的柜子,那里有一台电话机......

      此时,在袁二家的街口,张匀安跳下了汽车。
      袁振开门,见他模样着急,紧走两步去请袁二。不大会儿袁二抱着新养的一只蓝眼玄猫进到客厅,满脸烟容。
      他正在戒大烟,戒了有一个多星期了。托对门儿姓金的“福”,那人专门在上海法租界的一家戒烟院里,给他找了药来吃。效果是有的,至少他扛到现在,还没死。
      况且那厮几乎日日上门,点卯似的,难受他也得挺着,不能叫人瞧了笑话儿!

      “大医生,怎么这点儿来了?”
      “彭兮象出事了!”
      张匀安不和他寒暄,前因后果几句话说完,听得袁二都反应不过来。
      “日本人抓他干嘛?!”
      张匀安心说这是戒大烟戒得傻了?听了后句忘前句的,“说了因为那孩子!”
      “噢对对!”袁二六神无主,扔下那猫,想了想道:“我去找段之贵,找日本人要人!”
      袁振:“您这时候去吃亏啊,”他瞅了一眼张匀安,“前几天人家请您去兼个‘闲职’,您不去,还闹得挺不愉快......”被您下了那么大面子,现在用得上人家了,能管才怪!再说了,不过就是个吃死人饭的,犯得上吗!
      袁二怒道:“大不了花点儿钱!酒色财气姓段的最爱钱,我还不知道!”说着他就进屋去换衣裳了。

      张匀安心事重重,他并没有和袁二提起彭兮象那神奇的身体,但这才是他找袁二帮忙的根本原因。
      彭兮象的很多怪癖都有征兆,不喜人碰、坚决不看医生、伤口愈合完美......他现在满心都是强烈的懊悔,他还没有观察过他、研究过他,他连他的血液样本都没有!自己真是被惊讶冲昏了头,当时怎么就没有想起来呢!在这个奥秘破解之前,决不能让他出事。
      他相信,只要经过研究论证,这绝对是个举世震惊的医学奇迹!

      “张医生?”
      金净棠站在门厅外,拍一拍身上的落雪,脱帽递给身边的六子。
      张匀安回神,“啊,是金先生。外头下雪了?”
      金净棠没说话,头朝外一转,细碎小雪正簌簌翻飞,院儿里已积了一层银霜了。

      一阵争吵声传了出来,“给我拦着他。”“哎呦,您就别管吧,一个下九流......”“撒开我!”
      这是袁二。张匀安和金净棠对视一眼。

      先进来的是钱息。
      这位奶奶今日依旧光彩照人,她手里攥着串钥匙,哗啦哗啦的随走随系在了自己的腰上。袁二朝她摸,啪!她就抽袁二的手。

      “张先生,”钱息看见金净棠也没搭理,她在正椅上落座,道:“这事二爷管不了,你来了也就来了,我劝一句,”她把玩着那条那抽人的链子,“那彭先生惹的事你也管不了,就别多余!”
      钱息看着屋里杵着的两个爷们儿心里头冷冷哼一声。她查过彭兮象,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么一个没门没道的小老百姓,她那亲哥,却跟护犊子似的捂着。所以如今彭兮象出事,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人的用处她查不出,是她技不如人。

      她这话来的没有缘由,却有言之凿凿的意味。那眼神精明凌厉,把张匀安看的一阵心虚。他想说话,又没话说,干楞楞地朝袁二瞅。
      “是啊,”袁振赶紧顺着说:“日本人抓他这里头肯定有事,政府都不管,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咱就别管啦!”
      “袁振!”袁二喝了一声,他真发了脾气,眼睛直瞪着钱息,恨道:“去家里头,找梅珍,拿钱,打借条儿!”
      “啊?”袁振慌了,左右看看。
      钱息这下变了脸子,她气得发抖。袁二自从和她在一块儿就从没回过他那个“家”,这次是铁了心要管姓彭的,要和她对着干!
      她啪地一甩手上那链子,袁二的棉袍下摆整个破了道大口子,棉絮扬了一地。

      金净棠眼睛倏地眯起。心道,好劲道!

      只听钱息口不择言:“真还当自己是凤子龙孙!谁管你!”
      “谁要是都管不了,我就直接蹬日本人的门!!袁振走!”
      可袁振不动窝儿。袁二腮帮鼓了好几顷儿,转脸儿向什么都依着他的金净棠,“姓金的,你,跟不跟我走?”
      “跟。”金净棠说:“我的命也是您从牢里救的。”他没二话,掏出枪,“一切听二爷的。”

      “金净棠!!”钱息噌地站起来。
      袁二:“这话像话,走!”
      “你个袁二傻子!”钱息大骂。

      金净棠盯着袁二往外走,走过他身边儿,他跟上,起手......
      袁二只觉后脖颈一痛,就混事不知了。
      “......”
      金净棠收回手,“是有点儿傻。”

      金净棠把他托住,一抱,撂到椅上。
      他看一看张匀安,眼神不善净,对钱息和袁振道:“我去看看,二爷家待着吧。”

      金净棠走后,钱息把袁二往屋里一锁,窝着火回钱宅去。居然没有人知道他哥哥的去处,她的火又撒在钱易身上。钱易的火向谁撒呢?两个月,少爷没分派给他正事做了。他的主要工作变成探查兄妹俩的一举一动,主要消遣,变成了探查船板胡同的“冯葆拉”和他金发碧眼的“小马驹”。前者全化作一段段电报飞往世界的另一端,后者变成了“小马驹”骑着雌雄莫辨的大使先生。他后悔过窥视他们,他脑子里好些天都是假发和褪过汗毛的光洁大腿,他想,辛慈太肮脏了。脏得叫人春梦频发。
      另一端则很少回信儿,直到今天,复电地址变成了南京。
      钱易自己笑了笑,把电报折得横平竖直,烧了。

      至于金净棠,他码好了人到锡拉胡同,发现这地方早被人默默围了。周遭都是“暗子儿”,别说探,想再往前靠几十米都不大可能。腥味儿抖擞着五感七窍,雪急风唳,今日开眼?他感到一点惧意,一点亢奋。或许出于行当本能,预感到这不是他们这种只敢砍人的人能下的“场子”,他叫人都撤了,留下六子进了一间茶馆作壁上观。
      可是待到快八点钟,雪也小了风也静了,公馆仍然没有动静。金净棠哐啷拍开茶馆小二楼的窗子,紧绷的神经松开,街面寻常,不知何时,肃杀之气已消散。
      今日白等。

      夜渐深了,连雪,也变得轻缓缓。月亮滚着重重冷晕悬在半空,把天压得静谧低沉。

      “敬雪夜!”
      柴山把酒对月,他的杯子里落了一点雪,虎口上也是。雪在温热的皮肉上很快化成一小块反射辉光的水渍,这又使他看向身侧沉眠的人。把他押送到这里,经过了落雪的迎接,经过烘得的暖融融的他的房屋,经过药物导致的涕泪和呕吐。这个人失控的唾液曾沾在他的虎口上,如雪不得不化做水,如人无依靠而荏弱。他为他擦脸,喂水,梳理缠乱的长发,像对待珍贵的人形净琉璃。

      “我最喜爱的剧目是《出世景清》[1],是《平家物语》里脱出的故事,”他走入屋内,朝他坐近一些,“就像你们的《三国演义》。”

      平景清是一位磊落的英雄,因无法忍受敌人的言语侮辱,挥刀斩杀了出口羞辱他的人,却又自己回到了牢房中。柴山很小的时候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勇武非凡的平景清会在最后关头放弃对死敌源赖朝的刺杀?他是有机会杀死源赖朝的,而源赖朝也没有杀平景清,这同样令人不解。故事的最后,平景清自戳双目,出家为僧。长大后柴山在正史中得知大名鼎鼎的武士“恶七兵卫景清”,实际上是一名失败的俘虏,被俘后死于绝食。

      还有另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平景清没有刺杀源赖朝是因为他的相貌,他情愿自毁双目,放弃了对仇人的报复。

      柴山曾认为这个结局更为荒诞,但现在,他觉得有些可信。彭兮象那双装满了恨意情感的双眼令他回味,他舍不得杀掉这双眼睛的主人,这一点他在抽打他的时候就发现了,在这具肉骵上造成视觉之美超越了凌虐的快感。景清和源赖朝之间隔着武士间的家仇血恨,隔着平安的灭亡与镰仓的崛起,隔着皇权与幕府,而他们呢?
      源赖朝可以因赢得时代而垂怜一名武士......他,他能不能占有一个俘虏?

      柴山的思维激烈,随着他的视线游走在昏睡者身上。他想到,他和彭兮象这种相遇,与以时代更替为代价的景清和源赖朝间的相遇,构成了某种相似意味的呼应。当然,彭兮象不是末世英雄,他也不是时代的开创者,但征服之心是如此雷同。他想到,征服一个国家,征服一片土地,不就是要从征服这片土地上的人开始吗?这片沃土如此之好,这个人也如此之好,一瞬间使他几乎提前产生了“故国之情”。

      ——祗园精舍之钟声,奏诸行无常之响。娑罗双树之花色,表盛者必衰之兆。[2]

      面前横陈的不应作为战利品,而是应隶属于“时代的宿命”,这个国家和这个人的宿命将是被他们所征服、占有和塑造,他为什么还要向正在发生的历史问询呢!

      纤薄的高丽纸门轻轻移动,露出菊子融入暗夜的侧脸。

      “朱桑的电话是打给她丈夫的,‘飞燕’车行。”菊子抬起弓着的腰背,“她丈夫是一名司机,土园做了证明。”
      “土园?”柴山沉吟片刻,“他能做什么证明?”
      菊子轻轻笑了,“土园调查过朱桑的丈夫。他,非常嫉妒。”
      “通知张医生来替换她。”柴山依然不放心。
      “明天就要谈判了,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菊子的目光平移到昏睡的彭兮象身上,他被整理得十分雍容。那是件绛紫色的纹付羽织,胸口处左右各有一枚如硬币大小的纹样,是柴山的家纹。内里的襦绊是灰粉色的,裹住素白的肌着。[3]角带是半掌宽的墨绿织锦,像一尾雀翎束在腰间。行灯袴则是暗金纹理的,系着规整的十字结,松风图案,下摆松波沉浮,次第如幻。
      棉被旁有一双雪白足带。旁边有一只木桶,布巾还在滴水。被子下的脚曾被潮热的手在水中揉搓......
      菊子面上掠过一丝冷意,张惶地回神,酒液顺着她的脸,和泪一起滴落。
      柴山掷碎了杯子,厉声道:“朱韵带回公馆,明早我要见到张医生。”

      纸门重新合上,不久,院子外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温暖密闭的房间使柴山重拾耐心与柔情,这将是一个良辰,一个圣夜。室内通明,剥衣如观画,他轻轻卷起棉被和宽阔的袴腿,洁白J致的脚却突然使他感到自惭形秽。而他自认内心虔诚,不是急色之人。
      但洗浴是来不及的,欲妄火一样焚烧着他。
      柴山剥下衣衫,肉骵刚健如野兽,他提起那只木桶闯进了雪夜。
      碎瓷割破野兽的脚掌,冷水却浇不灭野兽眼中的赤色。他急促地呼出胸中灼热,每个毛孔都能将雪蒸腾。寒月如灯,他在辉夜下粗暴地洗涤着自己,誓以最纯净的身心得到他。

      他决定,今夜过后,如果不能据为己有,他将亲手杀掉他。

      柴山高举着双臂,所有的力量还在支撑头顶的木桶,水还在倾泻——他在水流中张大双眼,喉咙发出滞涩的闷哼。
      璆锵声被水流所掩。
      水从喉间开始变得温热,越来越温暖,暖红色的血衣顺水而下渐渐覆盖在他的身躯,他的生命之欲高昂,在一刃寒光中被人猝然割下。

      血刃是金色的,面前人是金瞳。
      他用尽全力,痛苦地朝他哀鸣。而喉管上的光洁切口只冒出一连串殷红细密的气泡,“扑”“扑”——破碎,如梦幻泡影。

      柴山维持着一个口型,不及出口的名字是未成的恶咒。他倒在地上,他的“欲望”被人抛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再也不能抓住。

      ——骄者难久,正如春宵一梦。猛者逐灭,恰似风前之尘。[4]

      血染红了雪,是一个艳丽的良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艳丽的良辰(此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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