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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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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作息一贯很好的林皓开始“修仙”,经常是在深更半夜不知道几点钟的时候,一扭头,就能发现他的床头依然萦绕着蓝色的微光。我若是从床上坐起来,或是去一趟厕所,他就短暂地把手机掖进被子里,那微光便也缩小到几乎不见。
你若问为什么我观察得这么仔细,那是因为我又失眠了啊!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沮丧才能淹没各种各样的杂念,向我涌来。大一下学期,我拿出了自己攒了很久的两千块钱,加上打零工挣的一千七百块钱,再加上软磨硬泡祈求父母施舍的一千块钱,在论坛里泡了一两个月,又托好几个“大神网友”购买配件,才把这辆车装成落地。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种独来独往的性格,虽说还算与人为善,但向来不喜欢钻进扎堆的人群里凑热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单车便是我唯一的朋友。或是考试遭遇挫折,或是繁杂的事务堆积如山,一场说走就走的狂飙就能让人振作起来。我喜欢听飞旋的辐条划破凝滞空气时的悦耳哨音,更喜欢听后轮毂里忠心耿耿的棘轮亦步亦趋,交替咬合与松脱的轰鸣。
我不喜欢电瓶车总是要人伺候的样子,走到哪里,总要带着长尾巴的拖线板,总要担心快没有电,总要在大晚上发神经地奏响千奇百怪的警报。
我也不喜欢联谊会上的觥筹交错,大家相互说着捧场的客套话,甚至不喜欢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去野餐,很交心地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我总觉得,无论是向青草更青处慢溯,还是在星辉斑斓里放歌,终归是要和最亲密最信任的人在一起。显然,在这样的人出现以前,那架冷冰冰的没有生命铝合金,就是最好的伙伴。
纵然没有生命,还是让人心疼得无法自拔。
星期四一大早,林皓就把我从床上摇醒了,我正迷糊着眼,他就把手机塞到我面前。
“真有你的,你在哪里看到的?”我一下就清醒了,三两下跳下了床。
“‘咸鱼’,一个二手交易平台,我听说有人会在这上面销赃,这几天就一直留意。”
不愧是学霸,方法总比困难多。
我把手机拿过来,联系上卖家,又是一番相互试探,我感觉全身都出了汗。
“地点?到你那里去面交。”
面交是当面交易的意思,这真是求之不得,以至于我没有考虑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正中下怀。
“别这样回复!”林皓突然急切起来,他伸手来抢手机,但晚了一步:我已经把消息发了出去。
“中南理工。”只有四个字。
聊天界面被强制弹出,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提醒告诉我们:对方已将您拉黑。
“哪有还没谈价格就要交易的,他是在试你。”可以听得出来,林皓很是生气。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任凭大滴大滴的眼泪掉落到屏幕上,沾湿了的触摸屏一阵乱跳,我用手把水珠抹掉,可是很快又浸润了一层。
一只手攀到我的肩上,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耳语:“不着急啦,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找不到的,我不要找了。”借着背后这只手臂的依靠,我终于敢于发出声音,一阵阵地抽泣起来。
“好的好的,听你的。尽力了就不怕遗憾嘛。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不找。”他说。
“好……”我平时最烦这种八面玲珑的劝慰,像是刻意表达的贴心,但此时却格外受用,我开始尝试压缩动作的幅度,让情绪冷却一点。
“要是王勋看到你这样抽抽嗒嗒的,还以为你被谁欺负了呢。”他说。
我抹去了眼泪,转头对他说道:“走吧,吃饭上课去吧。”
令人想不到的是,到了晚上,“中工学生专卖”的头像突然点亮了起来,我胆战心惊地点进去,是一段聊天记录的屏幕截图——二手自行车交易群,有人亮出了我的那辆车:黑红的配色,后座也原模原样地留在车屁股上。
“到硚口区古田三路,轻轨站北面三百米那个小巷看一看,也许能等到。”对面说。
我来不及思考他是如何认出这辆车的,只顾一个劲地回复着道歉和谢谢的消息。
“你们学生也不容易。”对面只回复了一句。
第二天的上午不是“从不点名的‘机控’”,但事不宜迟,我们毅然决定翘课了。林皓的一句话打消了我的疑虑:“这种硬课谁考的好谁就能横着走,平时分要不要无所谓。”
乘坐地铁需先经过学校西门外面那个“销赃窝点”,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试探着想拉林皓走另一条路。但林皓一脸嫌弃地拒绝了:“他都已经不计前嫌了,你还怕什么?”我们就这样紧赶慢赶地走到了学校外边,“窝点”的大爷正在出摊,我本想径直溜过去,却被他的目光先锁定了:
“加油。”大爷说。
这句话竟像一颗定心丸,给了我们志在必得的感觉,我俩不约而同地浅鞠一躬。
从学校到古田那边要转一次车,顺利的情况下也需要一个半小时。但我们并没有觉得时间漫长,因为我俩商讨了一路对策。虽然能不能等得到还是个问题,但是,一旦等到了就必须要拿下。
无需七拐八弯,这个叫“水家巷”的巷子便出现在眼前,走上一排台阶,便进到里面,无数平常难以见到的杂货在这儿可是应有尽有,渔具、五金水暖、玩具批发、体育器材,当然,还有自行车整车与配件。
约莫过了十分钟,一个带着帽子的年轻人推着我那辆车出现了。
我拉着林皓径直走上前去:“出吗?”
“我不要在这边来买车!”林皓生气得涨红了脸,把我的手甩掉,我又抓住他,将他拖住。真有两下子,这位说演就演,把平日的温和、平静、自信收束得一干二净,白一块红一块的面颊上尽是稚拙。
“我不要在这边来买车!这边的不干净。”林皓加大了声音。
“苕伢。”帽子青年碎了一口,朝我们这边过来,熟悉的棘轮声挠着耳膜,让人快要失控。
“大哥,帮我劝劝这位小兄弟,他太认死理了。”我和林皓事先约好,即便我的说辞和表情有什么不对,也要将错就错下去。我说完这句话,后背已经出了一身汗。
“干净能当饭吃?”帽子青年将车辆抬起来,拨了一下后轮,听棘轮声是常见的验货方式,“一千八百八十八,一口价不讲。”
“这个车市场价起码要四千。”我痛心疾首地给林皓洗脑。
就这样,林皓变成了“‘长江学院’的清纯大学生”,而我则是“拉人上贼船的社会青年”,这桩交易在我们一唱一和下即将达成。
“我怕他拿了钱不给我车!”林皓怯弱地说道。
用帽子青年的话说,就是“怎么娘了吧唧的”。
“让我的小兄弟试一下车。在你这儿做过不止一单了,这点面子不给吗?”我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一点,露出了揉得皱巴巴的一沓红票子,破的破,折的折——一看就是穷苦学生踟蹰了许久才找齐的。
“他不发话,我也不敢擅自替人做主。”我辩解道,露出了一脸的遗憾。
林皓绯红着脸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就往巷口靠,而我则留在原地静观其变。实际上,我的每一根汗毛已经竖了起来,借着衣服的遮挡不住地战栗。
林皓来到距离巷口的楼梯十来米的地方时,突然加速朝楼梯口冲过去。山地车下个不长的楼梯,也就是胆量问题。
帽子青年措手不及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拦住,他的另一只手则向我抓过来。
“诺,给你钱。”我洒出那一沓钞票,何止一千八百八十八,几亿都有。场面一片混乱,我趁机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帽子青年一下不知道追谁,被我甩开六七步。但很快,另一路人就从旁边的店铺里冲出来,帽子青年带了一个人追我,剩下的人去追车。
追得上你的风少爷爷吗?我心想。
但随即就开始担心起来,如果他的党羽将出口封住,我应该会死得很惨。
哪有功夫担心那么多啊,先跑为敬啊!
我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生怕节外生枝。转过一个转角,出口就在前面四五十米的地方了。三十米,二十米,阳光撞在眼膜上,撞得生疼……
当我到达水家巷派出所的时候,自行车和那个喘着粗气的家伙,已经在那里了,我像一块烂泥,一屁股跌坐在接待室的台阶上。
林皓拖着沉重的步子向我走来,我抬起头,第一次在如此强烈的光线下对视这张脸,眼窝深陷,胡须凌乱,沧桑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少年,但居然意外得硬朗好看。
“你是有多久没刮胡子啊。”我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