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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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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漂浮在深邃的夜空中,每当微风拂过,他们也轻轻摇摆,欢快起来。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林皓一如以前那样字正腔圆地念到。
“你连这都知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我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忘了他腿伤还没有好。他猝不及防地向前跳了一步才维持住平衡,我吓得连忙从一侧托住。
“我中学的时候地理可好了。”他说。
“你是不是又要说这和机电专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呀,比如说如果工厂选址应该避免尽量避免溶洞地貌,地质的不稳定会使重型机床的运行精度下降。”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着我,肯定是因为这根本不能经过眼神对视的考验,看来喜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人绝不止我一个。
“你还去教室吗?”我问道,“这么好的天气,一天都呆在教室太可惜了。”
“是啊,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说了一半,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似乎是不好意思的笑容,“不过我这样应该不太适合到处跑噢。”
“上车吧!”我激动地拍拍坐垫,就像在给人展示一件失传已久的稀世珍宝,把学渣对逮着机会就要逃离教室的渴望展现得淋漓尽致。我很快意识到表情过于夸张,稍微整理了一下内心按耐不住的骚动,补了一句:“介意吗?”
“好的,去哪里?”他的回答让我惊喜万分。
惊喜里面还有一些极为幼稚的成分——拉学霸垫背,他都休息了你还不能放松一下吗?简直是每个贪玩但又害怕堕落的幼稚boy的内心写照了。
我们一拍即合地决定去学校的后山,穿过后山,是一个叫做岱溪湖的水坑——虽被中南理工的学生们戏称为水坑,但其实不浅,而且与一个更大的湖相连,并且最终汇入长江。出了北门之后不多久,便是蜿蜒的山路。坡急弯多,上上下下,我开始时不时地喘气。
“你还带得动吗,这路太难走了,要不要下来一起走一会。”林皓关切地说。
原本我倒是真可能会提出稍微休息两分钟,但既然您先开口了,那就不一样了。我摸索着探出大拇指,找到了降档拨片,出其不意地一推。一阵拨动链条的摩擦声落定,我兀地猛补一脚踏板。我先是感觉到衣服的下摆被重重拉扯一下。
“卧靠。”然后是声没有音调的笑骂。
“好了好了,知道风少你力大如牛了,我们继续前进吧。”他说。
“你叫我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称呼,我额头上开始长出来的条条黑线。
“叫你‘风少’啊!我大一的时候就听你们班同学这么喊了。新生运动会的时候跑一千五那一阵,你们班那群人一直在喊‘二班必胜,风少第一,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好了好了。”我赶紧打断了林同学的娓娓道来,这口号实在让人脸红。
“结果你第一个冲线,拉开第二名二三十米,‘风之少年’,这很人如其名嘛。”他还是坚持把后半段说完,语气里流露着称赞,我听了真的有点脸红了。
“后来的校运会怎么没见你上场。”他问道。
“跑完之后就得了重感冒,校运会的体检没过。”我无不遗憾地回答。
“我觉得这称呼挺霸气的。”大概是觉得戳中了我的“伤心之处”,他又把关注的重心放在了称呼上来。
是呀,该称呼什么呢,这么多天一晃就过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喊你呢。
“皓哥?”我轻轻试探了一下,礼尚往来嘛。
“什么鬼。”试探果不其然地得到了爆炸性的回应。因为,据他所说,每当有人喊他“皓哥”的时候,接下来的内容不出意外,必定是——
“皓哥,作业能不能下课之后再交?”
“皓哥,能不能下次上课的时候补上?”
“皓哥,这道题怎么做?”
“皓哥,借你的作业看看可好?”
用大家都在喊的昵称果然太过生分了吗?我们就称呼的问题引起一番争论,却没有分出胜负,在“林老板!”和“刘老板!”的恭维声中告终。
行人逐渐稀少,穿过村庄,横亘在眼前一个大坡。不一会儿,我的呼吸声就由轻微变得粗重,而林皓很配合地保持沉默。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山壁上“禁止冲坡“的铁牌子逐渐从坡顶的地平线探出头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好厉害,这种坡你也能爬上来。”
“哈哈,这就是我喜欢山地车的原因呀,他几乎能带你去任何地方,而且不用担心没电。”我一下子还没缓过来,所以说话时还上气不接下气的,但即使这样,还是忘不了开启一番吹嘘,“超精密27段变速系统,武可负重翻山越岭,文可急速快意驰骋。”
“请坐稳,我要开始驰骋了。”我打广告似的语气让两人都笑了起来。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却说:“山地车本来是不能装后座什么的吧,搞得面目全非了……”
话音里带着一点沮丧。
“我觉得挺好。”我打断他的话。
“你看我这个灯怎么样?”我想起车行老板送我的那个灯,一直绑在龙头上却没有使用过。摸到了那个开关,按下去,一道亮白色的光柱劈开夜色,在前方投影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光斑,路灯古旧的昏黄被挤到了道路的两旁。
“踏着一路风景,安全平稳,朝远方前进,多好。那种光秃秃只有一个架子两个轱辘的车,是给没追求的中二、热血、鬼火少年激烈驾驶用的。”我一口气用了三个形容词,不惜把山地车及其目标用户抹黑一番,“林老板,我平稳吗?”
“何止是‘平稳’,可以说是‘安定’了,除了故意加速的时候。”他的语调恢复了生气,“但我已经有了戒心了,决不会被你甩掉,啊,不,甩下去。”
我笑得差一点失去安定。
加速时车胎呼啸,滑行时棘轮轰鸣,呼啸与轰鸣回环相扣,忽高忽低,像一支夜曲划破山林留存已久的寂静。不多时,树木向两侧退去,视野开阔起来,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你说,这个地方适合工厂选址吗。”我想起来刚才他那句胡说八道,想要反将一军,且看他又能有什么高见。
“不适合。”
“因为有溶洞地貌吗?”
“因为破坏环境!”我肩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腿脚虽略有不便,但是尚能腾出一只手打人。
这对话好傻啊,我暗自地想。
湖边有块齐胸高的大石头,林皓先两手在石头上把自己撑起,然后一个反身,坐在了石头上。
“你之后怎么下去?”我问。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他一边调整坐姿,一边回答我。
我也爬上石头坐定,眼前便只有波光与灯影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撑开了本已相连的水天,又把碎金洒向水面,把橙黄染上天空。天空中高悬的满月倾泻着冷白的辉光,与灯火的暖色划清界限。高大的乔木与蜿蜒的岸线相连,将这一小方空地环抱起来,喧闹被挡在环抱之外,泥土发出苏醒的声音,轻轻地叩着心弦。
风微微拨着少年的刘海,让月光也流到眉宇之间,温柔地抚平每一处棱角。平日里粗细有致,曲直有度的线条,连带着轩昂自信却又温和的神态,在此刻都慢慢地溶解到如水的月色里,只剩下不加雕琢的明暗勾勒。
我想起来昨夜今晨的困扰。
互联网极为发达的今天,我对这种感觉绝不是一无所知,而问题的症结在于,现在犹如往这种隐晦的感觉里注入了一支催化剂,让隐晦凝结成核,鲜明起来,成为一种拷问。没有人告诉我,是选择刨根问底下去,还是继续让它隐晦下去以蒙混过关。或许,“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也是答案的一种?
“你干啥看着我?”明暗勾勒的面孔上,嘴唇轻启。
“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睡你个鬼,闭目养神。明天还去教室吗?”
“去吧,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计划没完成。”
“嗯嗯,‘模电’和‘工艺’要开始复习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月光终于压过了灯火。
“客——车——六三六幺——,樟木岩一道发车——!”林皓用四川话吼了一嗓子,山林用飞鸟惊起的声音给予回应。
“这是什么口号?”尽管我从没听过,但是能识别出是某种号令。
“哈哈,小时候我家对面的火车站天天喊,我们小孩儿就跟着喊。”他说,“刘老板,开车吧!”
到宿舍的时候,王勋和李泽涵又黏在一起,却不是打游戏,而是看着一团乱麻的作业本焦头烂额,我凑了一下热闹,啊,这不是这周的作业吗,便抑扬顿挫地说:
“‘轴惯性矩’,描述狭长零件抵抗弯曲变形的性质,‘极惯性矩’,描述狭长零件抵抗扭转变形的性质,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值,而是取决于零件截面的形状与尺寸,先用‘微元’的方法推导一遍,当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之后,就可以不再理会这个过程而直接应用公式计算。”
王勋瞪大眼睛看着我,就像发现了外星人,足足楞了十秒钟,才开口说:“你们回来啦。”
当然,王勋若不调侃我,必定是有正事,他接着说:“今年五一放四天,我们宿舍要出去玩一趟庆祝终于凑齐四个人不?”
嗯,看来大学生活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