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何时照我还》柴油猫

4、第 4 章 渐入佳境，

　　自从和林皓一起上课放学以来，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沉稳了：不再没头没脑地飙车、急刹、甩尾，似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处穿梭也没有那么有趣；也不总是沉浸在各路网络大神的唇枪舌剑里了，似乎那些陈词滥调也并不就比老师们所讲的课有吸引力。
　　与之前比，现在的我，白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实和开心。
　　然而这些充实和开心，在夜晚全都转变成没有来由的忧虑。我在欣然接受这点点滴滴的改变的时候，也逐渐地感觉到一丝丝的不安。
　　宿舍的信号不是太好，每次总要盯着状态栏的“3G”发懵好一会儿，等着它变成“H”，然后所有的内容才能一顿一顿地跳出来。我反反复复地打开着各种APP，耐心地等待加载，然后又索然无味地关掉，甚至，还用宝贵的流量看了一集动画片。王勋的呼噜声暂停了好几次，我以为他醒了，稍稍把手机掖进被子里，他却稍稍转身，又开始发出均匀的声响。窗外的月光亮得刺眼，楼下的野猫叫得闹心——越是这种失眠的夜晚，就越是有一些平时注意不到的因素跳出来招摇，让人心里发毛。
　　“3G”又一次变成“H”的时候，屏幕顶部弹出来一条消息。
　　“机电1班-林皓：还没睡吗？”
　　“没事的，明天是星期……“我敲了几个字，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对面的那位同学似乎并不会因为星期六就格外地晚起。
　　“睡了，晚安！”我回复道。
　　几个小时后，我踩着公寓开门的点出了门。三月末的冷已经没有什么穿透力，只是太阳升起前的过场罢了。路上已经有三两个踽踽独行的人，让我长长的影子显得不那么孤独。
　　经过操场的时候，不由得停了下来是国旗班正在出操。他们的行伍踏着齐步从足球场的一角走进来，在中线处稍作停顿。
　　阳光斜射着穿过高耸的一排排水杉，刺破朦胧的晨雾，在他们的脸上细致雕琢——严肃、镇定，而透露自信。四名护旗手与队伍脱开一截，正步向升旗台走去，而台上已有抛旗手和升旗手伫立。
　　看着他们迎着朝阳的面颊，我忽然又想到那个人了。他一边清晰响亮地发出“收作业”的命令，一边在教室里快速穿行；他时而对着屏幕凝视思忖，时而指尖翻飞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他稍微侧身挡着阳光，伏案埋头或是追随着讲台上老师的身影。
　　远远望去严谨踏实而透露着一丝冷峻，调和着靠近身旁才能感受到的温和内敛。
　　该死，我晃晃脑袋，清空掉一连串乱七八糟的遐想，努力恢复眼前的画面。
　　国旗班离开了操场，几位晨练的同学又恢复了跑圈。校园里依然冷清，最先打破冷清的地方是食堂。我要了一笼包子，一杯豆浆，吃完后想了想，又打包了相同的一份。
　　回到宿舍，林皓刚刚从床上坐起来，我抬抬手，示意已经带了早餐：“我就放你桌上啦。”他突然睁大还朦胧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问：“怎么突然给我带早饭。”
　　“早上去操场锻炼了，到食堂趁着人少，就顺便多买了一份。”我也意识到这种操作有点突兀，但还是神态自若地强行解释一番，然后就迅速脱下衣服鞋子，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床，示意自己要回笼一下。
　　我心想：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伤或许快好了，今天周末，便不再和你一同去教室了。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松了一口气，闭上眼，打了一个长而沉的哈欠。
　　背后开始传来攀爬床梯的“吱呀”声，缓慢但不失稳重。过了十几秒，以单脚落地的声音作结束，轻柔但不失沉闷。随后是卫生间年久失修的木门，还有水龙头的呜咽呢喃。刷牙、洗脸、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流过。
　　仿佛那个哈欠让我蓄足了新鲜的氧气，反而清醒起来，开始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带早餐算什么一回事呢？是宣告内心的亏空已经补足？是给这样的日子画上一个句号？
　　这十几天里，一起上课放学，仅仅是为了弥补一场意外？
　　我不想让一个普通的室友只是因为一场巧合，就闯进我按部就班的生活；但如果此时一切就回归正轨，我却感到一丝丝不舍。
　　我掀开被子，鱼跃下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你不睡了吗？”
　　“‘材料力学’的作业还没做，今天要抱林老板的大腿了。”
　　林皓极不常见地翻了个白眼给我，但是大约是自己感觉到了滑稽，没撑过两秒钟，就笑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从‘弯曲’开始的作业就没做吧，那可就多了噢。”他迅速收起笑容，恐吓道。
　　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上，林皓先打破了沉寂。他说：“这算是‘材料力学’的辅导费吗？”
　　“不是啊，是补之前那个早上忘记吃的早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咳，我怎么不信呢。”调侃的语气令人放松。
　　还好坐在后面的他并不能看到我时刻在调整的表情。
　　后来的事情是：整个上午我都没做一道题。在教室坐下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犯困，最终扬言要抱大腿的小刘倒在了大腿面前。
　　翻书的哗哗声、笔头的沙沙声，还有偶尔极细微的自言自语，调和着轻缓的呼吸，窸窸窣窣，蹒蹒跚跚地走进梦里，还有什么忧虑，全在这声音里一点点褪色，剩下的只有平静如水的深蓝，梦的底色。
　　当我醒来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原本满照课桌的阳光从窗台退了出去，只有风还在调皮地一阵阵地挑逗着窗帘。旁边的人还在专心致志地书写，竟传递出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扭头，向林皓投去一个尴尬的笑容。
　　“要养精蓄锐嘛！”他也只是笑，并不看着我，一边抄写着单词，一边问：“啥时候吃饭啊？”
　　“等你抄完这页……”
　　等等，他怎么在抄单词？我们老师之前可是一连勾了两章的题啊！
　　“你‘材力’都写完啦？”我确信没有使声音因膜拜而产生颤抖。
　　“等你一起写啊！”他的语气波澜不惊，甚至有点轻描淡写。
　　这……我实在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到头来并不能算一起写，因为自从几道“套公式”的送分题之后，我就几乎题题要麻烦林皓了，使他本来先我一节的进度被追平。
　　他太认真了，有些时候明明只需要告诉我做法就行了，他却总是从原理到应用地细致讲解一番，不放过课本上的每一步推演，却又向推演里加入自己的见解。
　　“‘轴惯性矩’，描述狭长零件抵抗弯曲变形的性质，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值，而是取决于零件截面的形状与尺寸。你看，先用‘微元’的方法推导一遍。”
　　他把在书上对应的位置做上着重标记，有时候在旁边的空隙里补充一些计算过程。
　　“推导一遍之后，你就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了，再看这边给出的结论，就很轻松。”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告诉我这一页的公式都可以直接应用。
　　从中午一点直到傍晚七点，我们身旁堆叠起一摞草稿纸，密密麻麻地都是图形和演算，其中的小半张纸走漏着“开小差”的罪证：
　　“没想到，你字写得还真是漂亮。”在密密麻麻的字母符号里赫然出现一溜汉字。
　　“你也一样。——劉少豐。”我装模作样地签了个名，还特地把它写得更加铁钩银画，兴许被后人捡到这纸条，会怀疑是鲁迅一般的大人物留下的名言。
　　我努力回想夜晚清晨使我困扰的问题，但它好像早已被汹涌的题海冲散了。我更想知道的是：食堂现在还有没有热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