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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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会是个被思念拉长的暑假，却过得快而充实。
他一定已经开始预习《机械原理》了；他大概刚刚熬完猪油准备炒菜；他或许又在画那幅画……这些画面虽是想象，却连贯而清晰，就像那座两层的小楼，虽只有一面之缘，却亲切而熟悉。于是我便不能继续窝在柔软的床垫里虚度光阴，而是跟随那明快的节奏行动起来。
偶尔我也会闲下来，发几句牢骚，再打探一下他的行踪：“皓皓在干什么呀？”
他的回复总是很有个性，先发来一张照片，非得追问了才揭晓谜底：
一条被骄阳炙烤得反光的水泥路——“去买菜了呀”；天花板和它中央那盏陈旧的日光灯——“还在‘躺尸’呢”；窗前的小桌台上摊开的课本——“在学习了”；窗外的天空、云翳和小城中央的鳞次栉比——“开了一会儿小差”。
以至于我父母有时候提醒我：“小丰啊，你又在看着手机傻笑了！”
一不留神就已经来到九月，恹恹欲睡了两个月的中南理工的校园突然间被唤醒了：争奇斗艳的社团招新海报、水泄不通的旧书摊和杂货店、浩浩荡荡的军训行伍，还有在这活力四射的背景下，迎面走来的穿着蓝灰色短袖和宽松的九分裤、趿拉着拖鞋的少年。
他露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
……
我有时也会羡慕普通情侣在校园里、在操场边、在宿舍楼下牵手、亲吻、拥抱。但这种情绪总是很快消散，因为我确信，在我们之间悄然生长的这份情愫，不是一夜春回后跟风盛开的鲜花，而是面对疾风仍然顽强不拔的劲草。
我们有时候更像并肩作战的一对战友，特别在后来的一次“打工”之后，我开始认为，像抱团生长的野草一样，就是我们相比于寻常情侣更独特的相处模式。
国庆节结束的时候，林皓突然神秘地问我想不想挣外快，我这才明白，他有时候晚上在宿舍赶工画图纸，就是在搞这事儿。
是说怎么总有画不完的图纸。
“好啊，怎么挣？”
“测绘空气压缩机。”
“测绘”是我们专业内的一个名词，是指将一台机器拆开，测量其中零件的各项尺寸，绘制出它们的图纸，以达到学习原理或者仿制的目的。
听起来很带劲！但我还是多嘴一句：
“是正规厂不，不会被骗去传销吧？”
倒不是我真的有什么担忧，纯粹是因为话多。
“是正规的，有官网呢，‘湖北荆门狮杰空气压缩机有限公司’。”
这是一笔大单，因此他叫上我一起。尽管我们出发时斗志昂扬，但乘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挤了半个小时的公交，又走了好一段路才来到这里时，还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要不是门口接待室里面挂着齐全的各种证件，还以为到了黑煤窑。
“我们这个专业以后找工作是不是很多都会到这种地方？”我四下打量着，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前途。
“不至于吧……”林皓同学显然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势，说起话来很没有底气。
我们在露天的货场上蛇行，绕开那些随意堆放着的钢锭、铁板，还有半成品的机器。
纤细的桁架搭起的厂房像个工棚，里面的机器一阵阵地发出巨响。我踮起脚，视线才能透过码放的老高的杂物堆：一群工人哼哧哼哧地把薄铁板送机冲床，一声令下，冲床把铁板轧成不规则的形状，然后他们再哼哧哼哧地把铁板挪走，甩放到旁边的一堆上备用。似乎并没有任何预期中的“技术含量”。
往好处想：现在可以确定，这里确实就是个工厂，而不可能是什么“传销窝点”——只有这样安慰自己。
走到厂房尽头，我看到了这里唯一现代化的东西——一辆帕拉梅拉轿跑车，停在办公楼门口，猩红的车漆与四周的灰色调极不相称。
我转头看林皓，发现他也在打量着我。正当我们犹豫的时候，厂方的负责人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招呼我们进去商谈。压缩机主机已经被拆开，一共十五个零件，一万块。对学生来说诱惑力不可谓不大，我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合同，还是签了字。
“那么，开始吧！”
我磨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好，先去取测量工具！”
林皓像是被这种精神感染了，也跃跃欲试。
然而，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问题，两位仓库管理员只抛出一句要下班了的托辞，就让我们打道回府。一个说：“明天上午九点再来。”另一个老成一些的则更加果断一点，不等前面一位说完他就直接插进话来：“没有申请表和主管签字，什么时候来都不行。”
我们就只是借一套卷尺两把卡尺而已！
四个成年男性面面相觑，哪一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僵持了十来秒，那两人各自向前踱一步，我们只好向后挪动，退到了仓库门外。
“我们可以支付押金……”
“或者……就卖给我们也可以。”
“实在不行，我们就把学生卡押在这里……最多借两天”
赶时间要紧，我不想发生争执，只想退一步委屈求全，没想到他们并不买账。
“我们做不了主。”
那两人又往外走了一步，其中一人顺势把门带上，示意我们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无需再打什么主意。我再央求，他们也只是一边摇头，一边直奔厂外走去。我们尾随其后，走了一小段路，眼看这闭门羹就要吃定了。
“你们踏马的就这么死板吗？”
我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在两人后面大声地吼。
“我们就踏马的这么死板啊……”
这回答真叫人咬牙切齿。
“那赵总可以做主吧？”林皓突然发话，并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我问赵总能不能借。”
他的语调生冷起来，就像平时处理长期不交作业的“刺头”那样果决，前面两人竟然就因此转过身来。
电话拨到一半，那两人出手制止，“你们就是赵总找的那两个小孩，怎么不早说……”这俩家伙一反常态，一边埋怨一边赔笑，又领着我们返回去将门打开，“你们自己进去拿，然后在门口填个表，出来记得关门。”
交涉五分钟，找东西二十秒，好气人！
我俩一合计，这人就是懒！哪怕花时间和你磨，也决不想沾上一丝麻烦。不过当我们后来看到门口的招聘启事上面各个岗位“1”字打头的月薪时，又十分能理解这样的懒了。
由于各种长、宽、高、深尺寸实在太多，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用手机拍下零件的照片，导入电脑后，直接用画图软件在照片相应的位置标出测得的尺寸。然而当我不亦乐乎地忙了快半个小时，又沾沾自喜地准备和林皓分享这一好方法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领先我一截……
他先在草稿纸上勾勒出零件的大致轮廓，然后一边测量一边向轮廓中填充细节，手速极快，却不潦草，宛如一台程序控制的绘图仪。眨眼功夫，一组三视图就跃然纸上，各项尺寸有序地标在旁边，规规矩矩的实心箭头点缀似的分布在画面上，倒有一种星罗棋布的美。
我就这样愣着看了有一小会儿，直到他忍不住笑出来。这家伙知道我在看他，不仅不声张，还加倍细致地走笔，在我眼前大秀技艺。
他走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的笑似乎停不住：“你老公我可还行？”
感觉被他这一席话占了便宜，我默不作声，加快速度，暗中较着劲，希望尽快扳回一局。
空气压缩机的核心部件是相互咬合的一对螺杆，外观像一种叫“浪味仙”的零食而傻大笨粗百倍，这螺旋的角度怎么测量，可让人犯了难。两人时而将其抱起来摸索，时而用尺子比比划划，不仅没什么进展，还蹭了满手的机油。
我凝视着手上滑腻腻的机油，突然像被点醒了一般，奔到旁边的废物堆，捡来了一张硬纸壳。林同学先是用一种迷惑的眼神审视着，当我将废纸壳在地面铺平时，这眼神逐渐变成一种顿悟和赞许。
但其实我不想这么快被他发现玄机，您得给我漏一手的时间对不？于是我加快速度，抢在他发话之前将那粗笨的螺杆搬至硬纸壳上，推着它滚动几圈，油渍便在纸上绽开成一幅展开图。
原本的螺旋线经过展开，变成了一排排斜线，这角度还不好量吗？
我听见他鼓起掌来，就像找着了根竿儿，顺势就往上爬去：
“你老公我可还行？”
“超行的。”他倒是不吝色赞许，仨字说得我心里开花。
“其实我大一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你了，不光是因为新生运动会，还因为后来盛传隔壁班有个叫刘少丰的大神制图课拿了97分。”他接着说道，让我心里诧异又惊喜。
不仅是因为自己曾在外班享有这种名气，更是因为引起了某个特别的人的注意，这真是一种说不清的缘分呀。
然而我暗自甜蜜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结果后来发现这人除了制图其他的科目都不太行。”
这家伙太毒舌了！总是要在夸人的话后面埋伏一点陷阱！我举起沾满油污的手，假装要糊他一脸。“不闹不闹，这里危险。”他一边挡着脸，一边四散闪躲，看起来滑稽极了，我便作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