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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苍穹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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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地方是小楼的天台,一具竹床、一张草席、两只枕头、两条薄毯而已。晚风、虫鸣、烟火味儿和锆石蓝的天空,对长期束缚在钢筋混凝土森林里的人们来说,是一种稀缺的奢华。
我俩肩并肩仰卧着,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深邃的苍穹,似乎是心照不宣地回避着下午发生的事。许久之后,林皓打破了沉默:
“你看,那是夏季大三角。”
星星实在太多了,太亮了,他不厌其烦地比划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到那三个顶点。
“最亮的那一颗是织女星,她一度被用作人们衡量亮度的标准;其次是牛郎星,还有两颗暗一些的伴星与他在一条直线上,传说是牛郎的两个孩子;再那边,是天津四。”
林皓说得很慢,让我有机会一一找到它们。
“那条贯穿夏季大三角的光带,就是银河。我猜,天津这名字,就是天河的渡口。”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脑海里响起了轻轻的吟诵,继而变成那个古老的爱情故事。仔细琢磨,却觉得不是滋味。
“你说说看,一个出身不凡、心灵手巧的仙女,为什么会看上牛郎,只是因为他吃苦耐劳、一往情深?”
我突然发问,有如向潺潺流水的讲述中砸进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他的所作所为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善良。”
我想起某些版本的故事里“偷衣”的桥段,变得有点愤愤不平。
“啊?”林皓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出,一下子断了思路。
“可能是仙女的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遮盖了真实的牛郎。”
他停顿了几秒,给了一个这样的答案,让我有点不知所云。
“他没有神仙的才貌,也没有神仙的出身,淹没在芸芸众生中,人们根据自己的想象口口相传,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版本。而我,相信织女的选择。”
他的声音仍是清澈,却多一分笃定,就好像我们所说的不是神话故事,而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伉俪情深。
但愿如此!
我突然想把这璀璨的星空拍下来,便举起手机,自然是一片漆黑。林皓向这边挪了一寸,把脑袋歪过来,看着我操作。
切换到手动模式,把曝光时间调到1/4秒,屏住呼吸,按下快门,还是一片黑。
呀,这怎么行……
曝光时间调到1秒,双手放平,降低重心,再来!
“还是不行吗?”林同学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我这时才注意到,为了持稳手机,右边的手臂已经怼到了他的胸口上,相贴之处,已津津汗出。
多亏了夜的湛蓝遮盖住面颊的潮红。
“肯定可以的。”我一边说着,一边跳下了床。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条数据线。
“你要做什么?”这家伙来了兴趣,也坐起来。
“你马上就知道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被说不行就热血上头。
我把手机倒扣在露台的围栏上,这样镜头对着天空,“夏季大三角”刚好落在画面中央附近。我自己则蹲在围栏下,仰头对着露出半截的屏幕进行操作。
设定好参数之后,只顾不停地点击快门,不知道点了多少下,只觉得手指都麻木了。
“这老腰啊。”我满头大汗地站起来,感觉今晚的澡都白洗了,这才注意到这家伙杵在一旁,一丝不苟地望着我,模样有点滑稽。
将手机连上电脑,发现足足拍了60多张照片。
“接下来怎么操作呢?”
“星星的位置基本是固定的,而噪声却是随机出现的,每张照片的噪声都不一样,这样,很多张照片叠加在一起,相对于噪声而言,星光就能不断被增强。”
闪烁的白光勾勒着两个专注的面庞,使汗珠变得晶莹剔透,那汗珠慢慢聚集,终于支撑不住,滚落下来,从鼻梁,到脖颈,顺着弓成龙虾般的脊背。
电脑吱吱呀呀地吼叫着,似乎在宣告力不从心,我每点击一下,都在心里念一声“不要崩溃”的祷告。
当一张模糊得惨不忍睹的星空图呈现在我们眼前时,两个人都欢呼雀跃起来,就好像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务,挖掘到了不存在的宝藏。
纵然相比于网络上那些用专业设备拍摄的星轨,它根本连欣赏价值都没有,但我们亲自用眼睛所看到的天空,终于可以不停留在记忆当中,而是在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刻在磁盘里,又在屏幕上呈现出来。
林皓十分高兴地对着照片,又把那些星星的故事讲述了一遍,天琴座、天鹅座、天鹰座的模样,也就一一在我的脑海中呈现出来。
就像天空刻意地要帮助我们似的,拍完照片后,一轮满月才从天边的云翳中钻了出来,将清辉洒满夜空,让锆石蓝褪了色,夏季大三角也就黯淡下去。
“你的名字和这月光有关吗?”
仰天而卧,任乳白色的光温柔地在全身流淌,我不由得想到这个问题。
“聪明。”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反而让我吃了一惊。
“我姐的名字是‘星’,北辰就是北极星,然而我们这个地方北极星的角度实在太低了,经常被乱起八糟的东西挡住,根本看不到……我很小的时候叫‘林皓月’,但直接在名字里放个‘月’实在不太好,就只留一‘皓’,想凑成三个字也凑不上,而且还是不爷们儿……反正,总觉得这俩名字都欠考虑。”
这可是官方吐槽!他似乎颇有不满的语气让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没想到所有人喊得朗朗上口的名字,在主人的眼里竟有这样的槽点。
“那你呢?少丰是什么意思?”
“唔,就是……丰衣足食要趁早,长大了就来不及了。”
腰上被重挠一击,痒得我滚到一旁,晃得竹床都发出了吱呀声,看来胡编乱造得太过明显,无法蒙混过关。
我只好如实禀告:“其实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从下午开始时断时续的消沉,突然又涌现出来,将我笼罩。月色依旧如水倾泻,温柔地浸润万物,不为任何人所独享。它那么大,那么真实,那么耀眼,但它又那么遥远,遥不可及。几十年前,人们消耗了2750吨燃料,才换来了一次与它的擦肩而过。
突然,一只手阻断了眼前的明媚,晃了晃,打断了我的思绪。
“嘿,小哥哥,在想什么呐?”
不等我想出合适的回答,身边的少年就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我觉得,你是个总是忽略了自身的美好的人。你问问题的时候,不像他们只求一个解法或者答案,总是要征询其中的原理;你做事的时候,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带着理想,带着冲劲儿;你聆听别人的故事的时候,总是耐心而专注,就像是感同身受。你骑车很稳,写字很美,拍照总是那么好看,每有一点收获,都不吝与人分享。”
“你明明是个热情的人,却表现出一副独来独往的样子。”
语调平和而轻缓,乘着已不再燥热的微风,在耳边脉脉流过,却令人惊异,为之咋舌。
“少年意气,蓬勃新发,如草木生,地沃野丰。”
他扭头过来,眼眸里倒映的辉光摄人心魄。小楼、竹床、灯火、天空,在这一刻旋转成朦胧的剪影,在真实和虚幻之间若即若离。
我转身,忍不住伸出手,环住这身躯。均匀的呼吸推动着胸口微微起伏,摇曳着我的臂弯;汗的蒸发使皮肤表面丝丝泛凉,浸润了我的腑脏。
他大概会抛出“热死了”的抱怨,然后挪动着退开一尺。没事,在这之前,已经有令人满意的,足够的体温在胸膛与手臂之间交换,柔和地喂饱了每一个神经元。
但他没有,几秒钟后,我的手被握住,汗涔涔的手心贴合在了一起,真实,而且近在咫尺。
“我下午说的话不是开玩笑。”
“嗯。”
“你出了好多汗。”
“你也是。”
“再去冲个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