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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随意堆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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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天傍晚,测量工作接近完成,剩下的工作都可以带回学校做啦!我们反复检查确认没有疏漏之后,决定到附近找个小饭店庆祝收工。寒露时节的晚风已经由柔和转向凛冽,两个只穿着单衣的傻小伙只好跺着脚走路,以求汲取一点温暖。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高昂的兴致,欢声笑语作灯,穿透黑暗,在空旷的开发区上看回荡。
两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饭店——连菜单都没有,看着冰箱和菜篮子里有的点就是了。绞尽脑汁,才搭配出“豆芽炒肉”和“辣椒炒干子”两个组合。店家倒是实诚,二十多块钱,两大盘,不一会儿就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了。
饿狠了的两人没有多说话,认真地扒起饭来,只是很快这平静就被猝然爆发的脆裂声打破了。
隔着一张桌子的不远处,刚才那个还在喝酒的年轻人已经趴在双臂里抽泣起来,酒瓶滚落到地上,其中的液体炸开成一朵花。老板拿起扫帚把碎玻璃扫走,却没有惊扰那人,任他不住地耸动着双肩。
过了半分钟,他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断断续续地朝那头哭骂:
“四年了!四年了……你终于还是要结婚了……”声调虽轻却透着彻骨的哀痛。
“别跟我扯对不起爸妈!你对得起谁?”转而又提高了一八度,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怒吼,惹得店里其他人也将目光投去。
“对得起我?对得起那个女孩子?还是对得起自己……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朋友没有了……我家人也没有了……我为了跟你在一起背叛了全世界!”
他说了没几句,就又开始泣不成声,索性将手机放在桌上不再理会,只见那通话界面留存了十来秒便退回到主页——这大概是正式的结束了吧。
这人往桌上放了一百块纸币,也不等找钱,便拾起手机冲出门外,老板一边喊着一边往外追了几步,不一会儿却还是摇着头回来了。
我转头去看林皓,却发现他正看着我,四目相对,却不知道说什么,气氛变得有一些凝重。
“吃饭吧,快凉了。”他的声音一贯温柔,将刚掀起在心头的波澜抚平些许。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直沉默,偶尔刺破风声的只有黑黢黢的深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回到板房宿舍里,12瓦的日光灯颤颤巍巍地亮起来,把黑暗驱散一些,我才找出来第一句话:
“这条路真的好难走。”
“是啊,路灯都没有……”
“不是,我不是说这条路,我是说那条路。”
林皓发现自己会错意了,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互联网的爆炸式发展,不仅把这条路展示给社会大众,还将它贴上了许多标签:叛逆、自由、勇气……声援和非议总是水火参半,但是唯有真正在这条路上奔走的人们,才知晓这里令人绝望的逆风和绵延无尽的黯淡。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最终冲破这逆风和黯淡的封锁,还是说像刚才那人一样迷途不返。
我慢慢说出自己的担忧,如果还要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来自社会、朋友和亲人的压力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林皓考虑了一小会,又抛出这句似曾相识的话:“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好一个风清云淡……我不解地望着他,于是他才给出进一步地解释:
“在这些压力到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今天我们做得越多,做得越好,明天我们才能更有信心,更有力量。我们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将成为将来的一片铠甲!”
“‘风之少年’,带我御风而行吧!”
他的语气,先是坚定,转而激动,最后没头没脑似的抛出这句话,竟和我先前所想象的“逆风”心有灵犀。这一席话把我从阴郁里带出来,是啊,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不过,这听起来,怎么好像我是一种坐骑?”
“飞天哈士奇!”
哇,这家伙,这种情况下,还要占我便宜。我猛地一下站起来,不料却重重地撞到高低床上铺的床板。
我弯下腰捂着头嚎叫,却不知道更大的危险已经来临:上铺堆放的杂物在撞击的作用下滚动起来。
“小心!”林皓突然大吼着冲过来推了我一把。
我跌坐在床铺上的瞬间,眼前闪过一团黑影,而那个男孩应声倒下。回过神来时,地面上碎成几块的钢锭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林皓——”我的吼叫射穿沉沉夜幕,只换来渺远的夜深处卡车穿行的叽叽嘎嘎和一声鸣笛。
三五秒的寂静,对我来说像一年那么长,直到他低声的答复再次把凝滞的空气搅动起来:“我没事……”
他挣扎着坐起来,然后缓缓地站立,一种劫后余生的惊喜在我心里绽开。但这惊喜又立即变成无边的恐惧,因为两注黑红的液体从刘海底下渗出,绕过失了神的双眸,从额头蔓延到鼻梁,将原本秀气的脸庞反衬得惨白。
我上前扶住他:“我们去医院。”
“好。”他顺从地回应着,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脚底却打着旋儿轻飘起来。我有很多话想说,却又都堵在胸口说不出,只是机械地架着他向前走。
走出门口十数米,他突然开口说道:“门……锁门……”见我犹豫不决,又补充说道:“数据还在……保管好电脑……”我便抽出架着他的那只手,飞奔回去关门。
再回来时,他已经蹭着墙,摇摇晃晃地蹲下去,我的心也就随之摇摇晃晃地沉入谷底。
“还能走吗?”我问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眼泪于是止不住地滑落下来,“我背你!”
我俯下身子,他倒十分配合地趴上来,温顺得像一只小猫,体温和重量让我稍稍安心,整理好姿势,便再次出发了。
“皓皓,你冷吗?”
“不冷。”
“颠吗?”
“不颠。”
我怕他昏睡过去,一直想办法找些话说,突然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别老问些沙雕问题了……我没事,我清醒着呢……”
“好……”我带着哭腔回答。
这时,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探到我的眼睑,轻轻地,慢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擦拭,持续了一小会儿,又挪动到另外一侧。指尖的刮擦让被风吹打的面部恢复了知觉,却无法缓和越来越汹涌的泪水。那手指最终停住,安分地靠在脸颊上,背后响起一声轻得快要听不见的叹息。
“你可真是爱哭鬼……明明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这么表里不一……”声音很小,却很清晰,清晰之余,是缓缓流淌的温柔。
“什么时候哭了?”
“被偷车还被贩子拉黑的那次……我删你的设计文档那次……还有,感冒了赌气不去医院那次……”他轻声诉说,不像是在揭发我,反而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记忆力。
我被气得破涕为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反驳。
他的手也就慢慢放下,又垂到胸前:“还有这次呢。”
“这次是被你压的,是你太重了……”
“你不是说,就算是三百斤的大胖子你也带得动吗?”
我的思绪被拉回到半年多以前,那时的天很蓝,风很温暖,飞旋的轮辐划破空气时清脆而悦耳。我告诉自己:你不能流眼泪,你不能哭,他那么疼,都那么坚强……
“等你长到三百斤的时候再说吧……”
他的笑声像游丝的摆动若有若无,使人不敢丝毫放松,但他又好像知道我的心思,稍微侧了侧头,在我耳边细语:
“要不说点轻松的吧。”
“好……”我回应着。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好像已经很久了,我都说不清楚了,你呢?”
“肯定比你早。”
“我不信……”
“真的……从我腿伤还没好的时候就开始了。”
……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不知道多久,背上的人呼吸时而长久地轻下去,让人心紧,时而又突然间粗重起来,让人心惊。直到灯火通明的大路横亘在眼前,我像看到了希望似的加紧了步伐,他突然打破了持续了有一会儿的沉默,读咒语般地念出:
“‘风之少年’,带我御风而行吧!”
我的泪水终于又一次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计划两天的测绘之旅,拖了两个星期,万幸这场意外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内伤。但我们错过了一次“力学实验”的上机考试,这意味着我们这门课的满分只有75分了。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对于林皓来说,他也许会因为平均分被拉下来而拿不到这个学年的奖学金,更有可能因为单科专业课成绩严重偏低而被取消保研资格。
我将这个坏消息转达给他的时候,他居然波澜不惊,甚至于面无表情,都不正眼看我一眼。他只是凝视着电脑屏幕,就像之前在宿舍里那样,专心致志地用键盘录入着参数,又拖曳鼠标旋转着图纸。
完成一个操作后,他才慢慢转过头来:“怕什么。”
“其他的科目多拿几分,总分就回来了,奖学金不是问题。至于单科成绩不达标嘛,我到学生会去工作一个学期,评一个‘优秀学生干部’,不就可以豁免了嘛。”
他见我一幅狐疑的表情,又补充道:
“不相信你林老板的实力吗?”
说着,胜利的笑容再次挂上他扬起的嘴角,这盛气凌人的模样让我又记起了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隔壁班的学习委员。他的面颊已经有了血色,生动饱满起来,我审视着这个家伙,便也放下疑虑,让自己脸上的僵硬消融下去。
“今天中午就可以出院了吧?”他问道。
“是的,马上就可以回去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很高兴地在他眼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