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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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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岩的确有岩,却没有什么成气候的樟树,据说是从林皓也不知道的某个说辞口口相传而来,经过多年口音的变迁,就成了“樟木”。这里因有色金属的开采和冶炼而兴,自“三线建设”时期建起了兵工厂,便聚集起全省各地的人们,发展成一座小城。如今,兵工厂绝大多数已经迁出,人们却定居下来,日日夜夜在小城里划出波澜不惊的轨迹。
林皓家的地势比较高,因此很容易就看到远处的断壁残垣:朽烂的铁皮、铅青的墙砖、孤独耸立的烟囱。我心想这里要是稍加包装一下,必定要比重庆的那什么废弃印刷厂好上百倍!
不过想要到那边去,得先穿过一条河滩。
“你是走坝上,还是从这里穿过去?”他又在征求我的意见了。
“如果走坝上会怎么样?”
“多绕一公里左右。”
“如果走这里呢?”
“走这里不符合我严谨理性的形象!”
这人!是在自己家的缘故吗,与在学校相比更加贫了起来。私以为,这句贫嘴,才不符合这家伙严谨理性的形象。
果然,他说完就笑了场,“没有没有,其实是走这里不太安全。”
上游是一个水库,最近这段时间每天下午会开闸两次,最近的一次距离现在估计还有十多分钟。
“就走这里。”
我心想,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林同学绝不会提出这个选项。
河滩冰凉砭骨,与炽热的空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好不刺激!我弯腰舀起一捧水,想要感受一下山泉的甘冽,并不在乎泡在其中的四只脚丫子是否会影响到它的口感。
然而,刚入口,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它吐了出来,又酸又苦,这什么怪味儿。
“哈哈哈哈哈。”身后传来夸张的笑声,“你喝了有毒的水,要变傻了!”
我转身望着这位正大肆幸灾乐祸的少年,想要知道这其中的奥秘。
“你看那里。”
他指给我河滩的一角,那里深深浅浅地泛着些蓝色,像神话故事里打翻到凡界的琼浆。不过按他的说法,如果神仙喝这种琼浆,可能也会变傻吧。
“你是说,这水里含铜?”
“聪明,我们这里不是盛产铜矿嘛,有些可溶性的铜就渗到这水里了,所以自来水厂的取水口,还要往前走好长一段。”
变傻了之后,说出任何话,也不用负责任了吧!哈哈,倒还真的想应验呢。
说着,就走到了河滩的正中央,白色的大坝在蓝天的衬托下,鲜明无比,蔚为壮观,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你说,我要是在这里录一个开闸泄洪的视频,只录两秒钟就跑,来得及上岸不?”
“我就知道你要有歪点子!”
我还没说完,他就抢答,却没有责怪的语气,反而有种看破我心思的得意。
我喜欢这种默契。
“从拉警报到开闸有大概一分钟,再到第一个波峰抵达这里,有大概十五到十八秒”
这河滩不过三十来米的宽度,周遭风轻云淡,鸟语虫鸣。我的心跳却反常地加速起来,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莽撞的提议:“那,林老板是默许了?”
我俩站在河滩中央,沉默片刻,飞虫钻进我的鼻孔,让我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凝固的空气才再次流动起来。
“要不你先上去?”我向他试探。
他不做声,也不抬腿,皱起眉头,朝我做了个轻蔑的表情。这表情反而让我砰砰直跳的心脏,有了着力点般地收拢幅度,放缓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铃声骤然响起,从渺远的前方急袭入耳膜。我打开手机的摄录功能,将大坝摆放到取景器中央。
呃……下一个手机一定要买带“OIS光学防抖”的……
“按快门!”林皓嚎了一嗓子,这声音让我想起神坛之上,巫师作法,悠长高亢的口号气冲霄汉,翻云覆雨。
二十三个泄洪闸同时开启,二十三道雪白的水柱腾空而起,如同平地里起了一声惊雷,夹杂着泥土芳香的冲击波在耳边炸响,将还未喊完的口号压至不见。
倒数完三下,我俩拔腿就跑,顾不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咯脚底,也顾不上高高矮矮的芦苇刮手臂,乃至将要又未要连滚带爬,直到在堤岸上站定。
“拍到了吗?”他问。
话音刚落,第一个浪头就通过了刚才那位置。
“拍到啦!”我回答。
滚烫的汗水止不住地滴,可是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又转过两个不大的山头,一排排宛如空城的厂房出现在我们面前。林皓对这其中的设施如数家珍:铸造车间、锻造车间、机加车间、焊接车间、热处理池。
就像女孩子永远有逛不够的街、试不完的衣服、品尝不尽的美食,我们男孩子也永远不会对庞大的、怪异的金属制品缺乏兴趣。在我们的想象里,各种各样的关节从各种各样的车间里走出来,组合成一架拯救世界的变形金刚,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和齿轮组的飞旋,在这里一飞冲天。
“你们武汉那边肯定没有集中供暖吧?我们这里因为工厂总是要消耗大量的冷却水,所以很早就建设了供暖管道。”
呵,他这炫耀似的语气!
“林老板是因为小时候耳濡目染才会去学机电的吧。”
我不理睬这种炫耀,只是抛出了自己的问题。第一眼看去,这少年的秀气和机器的傻大黑粗极不相称。
林:“是的吧……”
我:“你不是说是因为‘绘画和机械制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啊?啥时候说的啊?”
我:“之前上课的时候说的。”
林:“是吗,不记得了。”
嗯,学霸的记忆力,绝对是好钢只用在刀刃上。
“那你呢,你为什么学这个?”他反问我。
我怎么好意思说是因为分数刚好够了所以在离家近的地方挑了个名气大的专业。
“不记得了。”我也有样学样地说,遭他在背上猛锤一记。
走过一段围墙之后,房门背后的那幅画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我感觉到自己开始能体会到那些笔触想要传达的视觉震撼。破落的厂房合围出一碧如洗的晴空,远山几乎要与晴空融为一色,而眼前茂盛的野草中,这尊巨大的怪物气势磅礴得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稍稍比划一下,感觉车轮少说也齐腰高了。
林皓这家伙实在很表里不一,他只有在学校里才是个乖乖仔、五好少年。五好少年现在三下五除二地顺着梯子爬上这巨兽,反坐进开着的车门,两腿朝外悬空。
别说,还真有拍文艺大片的气质,我也就顺势坐到一旁胡乱堆放的水泥管道上,将对面的人儿摆放到取景器的正中央。完美,如果回去滤一下色、调一下饱和度、加一下暗角,又一颗巨星将要冉冉升起了。
“林老板,稍微忧郁一点!”
“对!”
“45度角斜视天空!”
我发出一连串指令,倒像个专业的摄影师,职业病般地“摆弄”起这位模特。
“你又在犯什么毛病了?!”
取景器里的林皓先是一脸不知所云的茫然,然后突然大声吼回来,虽是吼,却带着笑,金色的阳光将笑容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撞入镜头下面的CMOS传感器,又在屏幕上绽放出来。我忍不住按下快门,什么文艺、什么忧郁、什么角度,都不敌这一瞬间。
林皓说,小城长久以来,甚至到今天,都只能通过这条铁路与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南来北往的人们在这里歇脚,把各种漂亮、有趣、新奇的东西带到这里。于是樟木岩的孩子们,无一不向往未知的远方,最直接地,就是向往这呼啸而过的列车。
林皓是孩子们当中心灵手巧的一个,他试图用笔去描绘眼中的故乡和想象中的远方,描绘在故乡和远方之间循环往复驰骋不息的钢铁巨兽。我现在明白,傻大黑粗的机器在它们冰凉的金属外壳背后,其实也可以有秀气少年温柔炽热的心跳。
每当车站电台飘出那句带着川味儿的“樟木岩一道发车”,就有无数个梦想,在这里启程。
趁着林皓将小城的趣事娓娓道来,我拍了好几张照片。
“美女与野兽。”我小声自言自语。
“你说啥?”没想到被他听见。
我跳下水泥管道,走到他面前,向他展示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大声喊道:“美女与野兽!”
“你才是美女……算了……你才是野兽!”
这人涨红了脸,并开始威胁我:
“虽然我们这里没有狗肉店,但我可以专门给你开一家,主打碳烤哈士奇!”
“救命啊!救命啊!”我佯装恐惧,对着天空大喊,撞在四周的厂房上,形成了滑稽的回音,把林皓逗乐了。
“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他说。
说着,他便向一旁厂房高耸的青砖墙嘹亮地喊了一嗓子,拉长的音调在厂房之间来回反射,像池塘的涟漪一样泛起一圈又一圈颤音,两个渺小的少年在颤音的中央,为这荒凉所震撼。
是吗,就算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我吗……我学着他的样子,将脸转向远处的砖墙,喊出的却是:
“林皓——,我喜欢你——”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
回声开玩笑似的将“喜欢你”重读,不给予我收回的机会。
我也并未思考任何可能的措辞,此时的大脑只有一片听从发落的空白。
“……那你……喜欢我哪一点……”空白之后,我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抬起头来,坐在高处的那个少年平静得反常。
那句表态像是有魔力,就像千里长堤的溃决,总是从试探性的破口开始。
“方方面面,从头到脚!”
我从上到下扫视着他,目光最终定格在悬放在面前的双腿,不知是阳光还是时间将那道伤痕打磨得几乎消失不见,不知为何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浅浅弯腰,以嘴唇轻贴脚背,不到半秒,却像过了一个世纪。然后,颓然地向后退去,准备迎接山崩地裂、巨浪滔天。
巨浪滔天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正色厉声的叫喊:
“那两个小孩,谁让你们进来的!”
厂房里面出来一个穿着制服,保安模样的人。天呐,这里竟然有人!
当然没有等到那人靠近,林皓飞身一跃跳下车来,我俩做贼似的往外逃。好在那人并没有盘问的意思,远远地责骂了一句现在的小孩都不注意安全,就将我们放过。
“不是吧,以前这里从来都没人的。”这下轮到林皓尴尬了。
或许我倒应该感谢将我们赶走的保安,解救我于覆水难收的煎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