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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在林皓家, ...

  •   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或者只是火车的摇晃,我久久无法入睡,脑海里像放着胶片电影,一幕幕模糊而闪烁:急诊室的那个夜晚、岱溪湖边的交谈、与偷车贼的对峙、朝天门的灯火,然后就是紧张却又忙里偷闲的期末。无数个画面来不及看清就被翻过,在比赛落幕这天戛然而止,就像焰火落进水面,只剩下一圈圈微微荡漾的涟漪。
      手机一格信号也没有,我只能仰躺着,欣赏一路追随我们的月光,它透过窗户,像一汪清泉贮满桌台,又像一袭白纱轻抚脸庞,不吝把一尘不染的清辉分一抹给狭小的车厢。
      只有时急时缓的颠簸和偶尔拉响的汽笛告诉我这并不是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那人不在自己的铺位上,却坐在窗口。他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静静思忖。
      黑灯瞎火的能看到什么呢?我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坐在他对面。他看到我,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亮色。
      “你也没睡啊。”他声调极轻缓,像梦中的呢喃。
      “坐火车睡不着。”
      他把半开的窗户向上又推了一小截,示意我看看窗外。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气势磅礴、雄奇伟丽的景象!呼啸的列车,在这群山中也不过只是一串小小的光点。
      茂盛的山坡、光裸的岩壁、幽深的河滩,浩浩荡荡地铺陈开去,向世界尽头不倦奔腾。树的绿、岩的白、水的清,全部被夜荡涤成一色,只剩下明暗交错。皓月当空,泼墨挥毫,向明暗交错里平添万般变化。
      我想起那些诗句——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为什么都这么清冷,这么忧伤,一点没有这种千里普照,奔流不息的壮阔?
      “或许是那时候车马很慢,离别很长久吧。”林皓认真地考虑了一小会,才回答了我的疑问。
      汽笛长鸣,列车穿过了又一个隧道,借着辉光远处出现了一座或许是废弃了的桥,只剩下几座光秃秃的桥墩,显露着与周围不相称的荒芜。
      “那是干什么用的?”
      “利子伊达大桥,1981年毁于山洪爆发,正在通过的442次列车坠桥,造成一百多人遇难。”
      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我沉默好一会,才挤出一句:“逝者安息。”
      “过去好久啦。”他站起来,轻轻地搭了搭我的肩,露出一个令人放松的微笑。
      第二天上午我被拍醒的时候,列车已经在缓缓地沿着一座小城的边缘滑行。火急火燎地拿卧铺牌置换了车票,又打点好行装,广播就已经在催促各位旅客下车了。
      “你看你,你不是说在火车上睡不着吗?”林同学气喘吁吁地埋怨我,我只好回以一个傻笑。
      我们随波逐流地跟着人群来到站台尽头的出站口时,那句似曾相识的口令恰巧从车站电台里冒了出来:
      “樟木岩一道出站信号好!”
      “客车——六三六幺——,樟木岩一道发车!”
      巨大的脉冲电流在空气中激励出颤音,背后的庞然大物开始轰鸣着向前挪动。
      “这就是!”我突然很兴奋,“这就是你上次在后山回去的时候念的口号!”
      “真聪明,被你发现了。”他依旧是带着是微笑。
      这小城的确不大,站外连拉客的黑车都不常有,林皓带着我七拐八弯,又爬了几道楼梯。他像个猴儿似的轻巧地在前边带着路,一阵上上下下,我一直谜之自信的腿反而打起颤来。
      “你不会真的要把我卖掉吧。”我佯装恐惧。
      “放心,这里没有狗肉店。”他发出了讨打的声音。
      我加快步伐追上去,被他躲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们拐进一条稍清幽些的小巷,在一座朴素的二层小楼面前,林皓停下来,弯腰向我浅鞠一躬,“尊贵的客人,请进吧!”
      这家伙啥时候变得这么油腔滑调了……
      站在小楼的门口,我突然紧张起来,“那个……见到叔叔阿姨要怎么称呼?”
      “有什么好称呼的,就叔叔阿姨呗。”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天呐,刘少丰,你在紧张什么,你不要搞错了,这不是来见家长!这是来玩!来玩!
      我很快收束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拿出一贯的大大咧咧,跟着林同学踏进家门。
      “我爸这段时间不在家,我妈和我姐中午回来。”
      “怎么称呼你姐?”
      “她叫林北辰。”
      “比你爷们儿。”
      我以为说完这话林皓要打我,没想到他嘻嘻哈哈地来了句:“我也觉得。”
      林皓的房间和他在宿舍的那张桌子差不多,稍显陈旧,却挺整洁。他把我安顿好,便要去厨房准备午饭,我这才知道,这也是他暑假生活的一部分。
      我坐立不安地呆了几分钟,还没把板凳捂热,就蹑手蹑脚地跑到厨房,打算给他一个惊吓。没想到半只脚才踏进去,他就操起那洪亮的嗓门儿,反而把我吓得虎躯一震:
      “就坐不住啦?”
      我有一种阴谋被识破的尴尬,嘿嘿地陪着笑:
      “我给你打下手吧。”
      林皓在冰箱、水池、灶台、案板之间灵活地来回转动,不输挨个儿收作业时的那般气定神闲。水的流动、火的舞蹈、锅碗瓢盆的碰撞,合着拖鞋踩踏瓷砖地的节拍,在狭小的空间回荡,就像一曲欢快的交响乐。
      这交响乐竟然使人热血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坏毛病,学习生活,做什么事,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林皓,并对于“不输于他”萌生一种执念。
      试想,两个青春昂扬的少年,势均力敌,共同成长,这种场景多么美好。
      “在那边篮子里拿五个青椒出来切丝!”他倒也不客气,提高音量,压过油锅的噼啪声一截。
      “遵命!”我挺直腰板,敬一军礼。
      说起炒菜做饭,我也略知一二,只是养尊处优惯了,不曾有太多机会实践。我以小指和无名指斜压着青椒,又用食指抵着刀身,开始秀起了华丽丽的刀工。切下一圈,食指退,再切,再退,手起刀落,刃击砧板,发出愉悦的咚咚声,不一会儿案板上就盛开起一朵朵的青椒花。
      水火交替登场,节奏依然明快,我被这节奏带得加快了速度。第二个青椒快要切到尾巴的时候,手里一滑,食指竟伸到刀刃下面。
      这回敲击砧板的声音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我的一声嚎叫。几乎是同时,林皓就关了火,跑上来查看伤情。
      “你看你,做事总是这么急。”他埋怨的语气,像是个共事多年的老朋友,差点把我逗乐了。
      我们才认识一个学期啊,我在心里提醒他。
      清洗完伤口,他松了口气,最后那一刀收了力,所以只是划了一道口子。包扎完毕,他征求意见似的问我:“你要先去休息会儿吗?”
      我断然拒绝,于是他拾起我留下的残局,把我赶去灶台熬油。火一打着,断掉的节奏又续了上来,连几秒钟都不用,疼痛就被这欢快的交响乐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把油渣捞起来盛盘备用,林皓则抄起水池里浸泡多时的小白菜,沥了沥水,一股脑浇进锅里,交响乐在一大团升腾的油烟中达到高潮。
      我后退一步躲油烟,他于是脱下围裙,往我身上一套。
      “那你怎么办!”我大声地吼,这样才能从高歌正酣的油锅这儿夺回话语权。
      他把衣服也脱下来,挂在冰箱的门把手上,赤膊上阵,真野蛮!
      “到时候再洗澡就行!”他也吼回来。
      如果说刚才系着围裙的他轻巧欢快,令人动容,那么现在这来回穿梭的小麦色身躯,则堪称干练,引人瞩目,光线透过缭绕的烟雾,发生着奇妙的折射,雕琢出少年所独有的线条。我决定收回“野蛮”的评价。
      “别看我!要糊锅了!”
      洪亮的声音吹散烟雾,把我拉回到现实里,我于是抓紧翻炒,然后,蔬菜的清香夹杂着荤油的馥郁,逐渐升腾起来。
      如果这样的光景,也成为每一天的琐碎,该多好——借着噪音、油烟和香气的遮掩,我肆无忌惮地任思绪向前奔流……
      直到午后我才有机会认真欣赏林皓同学的小房间。大约十多平米,一床、一桌、一个衣柜、一排书架而已,它们紧凑地陈列着,给正中央留出一方空地。两个一米八的大男生同时杵在这空地上,便显得略微有些拥挤。
      “这床睡得下两个人不?我睡觉喜欢踢人。”我打趣道。
      虽然我看起来是在担忧床铺不够大,但实际上却是在打探着自己晚上的去处——这旧式的小楼房间虽不大,数量却不少,万一人家变戏法似的腾出来一间“客房”,那该多没意思。
      打个地铺也行,只要能彻夜长谈,就行。我暗暗地想。
      “包刘老板满意!”这家伙只是油腔滑调,也不给出解决方案,一下子吊起我的胃口。
      他的书架也不大,上层放着高中时用过的教科书,不像很多人早已卖了废品;靠近手边的地方是上大学以来攒下的参考书,和我的那些一模一样,倒有几分亲切感;再下面是不算多的课外书籍,主要是地理杂志之类,还有些落了灰的儿童读本。
      我想起我那个,真有点自惭形秽:在教科书里面穿插地放着乱七八糟的杂志就算了,偶尔发现些小玩具、小零钱、小花露水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如果邀请林皓到我家,非得先腾出两个周末整理。
      另一边的墙上贴着大大小小的海报,走到跟前,用手轻触,指尖竟觉一丝滑腻,翻过来看看手,心里的疑惑尘埃落定落定,取而代之的是惊叹——
      “这该不会是你画的吧?!”
      它们中的大多数看起来是在这座小城取的景,也有一两张是熟悉的中南理工校园。笔触细腻得如同相机的取景器,却又超出了取景器一五一十的刻画,像是跟随着情感的流淌,时而狂放不羁,时而精雕细琢,明暗有致,收放自如。
      这样优秀的你,我怎敢说出那句宣誓占有的口号。
      这样优秀的你,我不可能说出那句宣誓占有的口号。
      他微笑着点点头,并把一直吸在墙上的门拉开,门后还有一张未完工的,比那些都要大。巨大的画幅中央,是一辆气势磅礴的火车头,快要被淹没在近处的荒草里,远山还是简单线条所勾勒的草稿,没有完工。
      原来火车上也有像小汽车那样的车牌,只是写着我看不懂的内容——“韶山3-5098”。
      “你家后面这座山就是韶山吗?”
      我随口一问。
      “什么鬼?”
      没想到让林浩大跌眼镜。
      “你是地理白痴吗?”
      他毫不客气,又透露着十足的无奈,握住我的双肩一阵猛摇。
      “韶山是伟人的故乡啊,在湖南啊不在四川!”
      我不等他说完就挣脱了那双魔爪,虽说被评价为“白痴”,却还是傻呵呵地笑,也许是因为这无可奈何的表情反而出乎意料得可爱。
      “走啊刘少丰小朋友,哥带你去看看世界!”
      “怎么你变成哥啦?”
      “你走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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