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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一晃就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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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偷得半日闲之后,我很有一段时间都陷在反反复复的纠结里面。
他坐你的车上下课,和你一起吃饭,辅导你的学习,心疼你的伤势,穿和你撞衫的衣服,听你讲乱七八糟的故事。
最少最少,也是好兄弟了吧。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傻呵呵的笑容。
他依旧严肃认真,依旧常常在教室里吆喝穿行,也会给其他同学一个微笑,在他们的草稿本上慢条斯理地演算,有时前呼后拥似众星捧月。
好兄弟又怎么够,你可能只是其中的一员。于是笑容慢慢凝固,眉毛轻轻上挑。
有好几次我想问他,问他为什么知道那首歌,甚至问他是不是在回应着我的冲动。但是当他转过头来,微笑着问我什么事的时候,我还是退缩了。
只做好兄弟,也可以……
英语考试之前的这个晚上,我歪坐在凳子上,削了很久的铅笔。虽说只是涂答题卡要用,至多也耗费不了两支,但我心猿意马,频频弄断,新买的2B铅笔很快就短了五分之一。
……
“她爱我。”
“她不爱我。”
“她爱我。”
“她不爱我。”
……
哎,是谁在叨叨个不停啊?我抬起头来,王胖子正猫着腰给我配音,我削一刀,他就念一声,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爱个锤子,祝你挂科。”我很不客气地回应。
“别呀,我是看你好几天都魂不守舍了。”王勋倒不生气。
观察得确是细致入微,不过,真的不需要你的关心。我不搭理,自顾自地再下一刀,啪的一声,又是一截断开,掉进垃圾桶里。
“风子,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王勋摇头晃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人!哎,不削了不削了,明天一早去超市买自动铅笔。
好在白驹过隙般的时光并没有给我太多纠结的机会,转眼间,我已经在远赴成都的火车上。历年的机器人大赛决赛都在那儿举办。
在我们学院有三组出线,得以和全国各地的学生一决雌雄,原本在校内的竞争对手,此刻便都成为友军。大家的兴奋劲儿压过紧张一头,老友似的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而我只是望着窗外。预备抽穗的稻田从脚下延伸开去,与远山相接,高高矮矮的树木恣肆生长、大大小小的池塘星罗棋布,它们又将这碧绿随意地分割成深浅有致的剪贴画。
组长拎起一个写着“金温铁道”的水壶,往我面前的杯子里注满水:“你还在紧张吗?一定没问题的。”
我报以一笑,“不紧张,我嫌这火车太慢了,你看,又停了。”
一天的奔波又一天的场内调试之后,比赛如期开始。
“‘超时空救援’队!”广播里一板一眼地念出我们的队名,也不知是谁起的憨憨名字,倒是让严肃的气氛有所缓和。
“张长跃!”“刘少丰!”“严昆!”“向鹏!”“徐延锋!”,所有队员的名字一一报出,我们虽远道而来,却士气不减。原本害怕自己会因一些事情而分心,现在看来纯属多余,每个人都保持着十二分的专注。
信号灯骤然亮起,一时间欢呼和呐喊排山倒海,两具机器人从南北两个入口各自冲出,首先绕场三周。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先耗一耗电,挫一挫各位的锐气。
“比赛是在完成任务的基础上按时间奖惩,我们的对手不只有对面,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要被他们带乱了节奏!”
组长快而清晰地叮嘱我方操作人员,我默默投去敬佩的一眼,祈祷着胜利的降临。
饱含感情的解说推动着喝彩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我却能透过声浪这听见每一只齿轮的啮合、每一个关节的旋转,当然,还有胸口澎湃的心跳。
战斗进入僵持阶段,对方停机更换电池,我方则趁机领先了三四个动作。我藏住心中的窃喜,只留一个上扬的嘴角——所有主要结构全部采用碳纤维及铝锌合金,使重量减轻超过一半,自然还能再撑一会儿。
在这个基础上,其他组员并不知道的是:我的室友客串外援,协助进行了CAE强度优化——重量再削减百分之十五。
如果机器人有心跳,现在一定也会汗流浃背,酣畅淋漓吧!
过关斩将之后,我组来到最后一个关卡“遇水架桥”——机器人需要从指定地点取来“桥板”,一一安置到预先摆好的“桥墩”上,直至所有“桥板”摆放完毕,即可从此通过。
此关卡之难,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无法准确安置桥板被迫出局者有之,从桥上摔下来发生故障者有之,半路储能耗罄返回加气者有之。每个队员的心上都绷紧一根弦。
“不急,慢点开。”组长叮嘱操作员。
而我最担心的是抓取桥板的机器手,与所有对手格格不入,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没问题,试验好多回了。”组长对我耳语,像是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思。
……
“‘超时空救援’队已经来到‘桥板’存放处!”
“‘超时空救援’队已经抓取第一块‘桥板’!”
“他们没有使用压缩空气,因而动作十分轻柔,堪称优雅!”
“‘音速猎犬’队开始加快动作,他们能不能追上呢?!”
……
我们的机器人沿着斜坡缓缓爬上高台,将第一块桥板精准地放好,观众席上掌声雷动,而我们却屏息凝神。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一段令人不悦的杂音猝不及防地传来,在所有队员的心里砸起一朵巨大的浪花,电机扫齿了!
是驱动机器手的电机。
桥板从手爪上滑脱下来,掉落、掉落、掉落,就像时间突然被慢放,周身的一切都静止了,只剩桥板重重地朝地下砸去。
不知是谁喊了声:“换电机!”全员一起冲进场内。想必解说已经把这突发情况慷慨激昂地传达到全场,但我们一个字都没听见。
千算万算,算到了堵转发热,没算到启启停停造成的冲击。
我们失去了宝贵的三分钟,此时对方铺好最后一块桥板,杀向近在咫尺却又遥远的终点。尽管我方操作员有足够的经验和耐心,依旧稳扎稳打行云流水,终是落后对方四十五秒。
当广播开始通知下一组进场,我灰溜溜地退回到观众席,愧疚地耷拉下脑袋。
“不是你设计的原因。”
“是电机太旧了。”
“总分都还没出瞎丧什么气。”
众人围上来众说纷纭地安慰我,我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种问题谁都想不到。”有人又说了一句。
“张长跃都想不到。”不知是谁,不惜拉组长出来垫背。
“邓漓辉都想不到。”果然,我们班最厉害的人也被拉出来了。
“三班的王朝亮也想不到。”还要拉上隔壁班的。
“一班的林皓肯定也想不到。”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这家伙在咱班也这么有名吗?
“好啦,好啦,我没有难过呀,总分还没出,继续加油吧!”我朝四人伸出手,他们一一把自己的手掌叠上,五只手拧成一股绳,“加油!超时空救援!”
大家爆发出不算太小的笑声,很快被淹没在观众席的喧闹里。
然而,每个人都还是会心有不甘吧?我想。
林皓说,比赛结束了给他发个消息。
该怎么通知他这个结果呢?
我没给他发消息,并预演了由此引发的一百种后果:
他焦急询问;我有口难言;他生气追问;我如实禀告;他陷入沉默;我哭诉挫折;他开导劝慰;我重燃希冀……
然而他竟是一句话也没问我,枉我白白戏精一场!这家伙是不是忘了我今天比赛……不可能啊,我悄悄翻开钱包,夹层里有一张还没有剪过的火车票:
“成都-樟木岩,6361次,2014年7月12日20点40分开,硬卧”
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索性把手机安安稳稳地揣进口袋里,和大家一起欣赏接下来的比赛算了。
大概到了下午四点,公布获奖名单,我组获得了铜奖。大家一开始只是面面相觑,希望从对方的表情中捕获些什么,尔后逐渐绽开平静温和的笑容,五人聚拢到一起,开始小声地相互道着贺。
赛场上各种突发状况层出不穷,我们尚算幸运:同来的两组里有一组主控芯片烧毁,遗憾退出,中南理工大学斩获一金一铜,这是个不算坏的成绩。
惴惴不安地等待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与其他同学告别,搭上了奔向了火车站的公交车。
三十分钟后,公交车驶入站前广场,四周一下子开阔起来,还没有停稳,我就透过玻璃窗,毫不费力地找到那个在广场中央站着的瘦高男孩。因为他胸前蓝灰色的印花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动人心魄地直撞入眼帘。
他百无聊赖地杵在太阳底下,像一座日晷。“看这边啊!看这边!”我在心里大声呐喊,不由得嘴上也做出了动作,在其他乘客眼里大概像个傻子。
停稳开门,我冲下车,朝日晷跑去。日晷也许是听到了这欢快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他跑了几步,却差点被脚下的拖鞋绊了一跤,只好站定,投过来一个尴尬的笑容。
“怎么这么邋遢!”我笑着问。
他不回答我这句,只是祝贺道:“比赛很不错!”
啊,我不是没有和你发消息吗?
他注意到我的疑惑,狡黠地掏出手机:“我看了网络直播!”
“故障那段你都看到了?”我突然紧张起来?
“瑕不掩瑜。”他比我还高兴多了,“下一届肯定会有很多人效仿了!”
或许,心中时有时无的负担,就是在这个时候,缓缓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