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何时照我还》柴油猫

13、第 13 章

　　借着药物的帮助，体力稍有恢复，我就开始作妖了。
　　不就是学霸吗，咱们二班也有啊，再上课的时候，我便坐到辉哥旁边——邓漓辉，去年的国家奖学金获得者，平均绩点93.86，比林皓还要高零点三五分之多。
　　“辉哥，请教你个事。”
　　“嗯？”
　　“直流电机真的不能堵转吗？”
　　辉哥被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大概是做好了为我解答某道“工程数学”习题的准备，没想到我会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
　　“肯定不能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如果我一定要呢？”我颇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
　　不愧是学霸，停顿片刻便理解了我的意思，他随手拿过一本书，就在空白的扉页上写写画画起来。
　　“假设给电机提供10伏电压，并让它高速旋转，由于电磁感应，产生9伏的反向电压，两者相抵之后，只有1伏加载到电枢上。”
　　“如果电枢电阻为1欧，则电流为1安，此时是安全的。”
　　辉哥说话的语速好快，而且略有口音，但他和林皓一样的是：绝不会像某些老师上课一样未知量x、y、z、a、b、c满天飞，总是信口拈来地假设一些数字，简洁直观。
　　我真是服了自己，请教个问题，还要再内心演绎一段评比，真是个戏精。我点点头表示已经接受上述信息，一方面也为了强迫脑海里的胡思乱想速速退场。于是辉哥便继续讲下去。
　　“现在如果电机不能旋转，也就是‘堵转’，无法产生反向电压，结果是10伏电压全部加载到电枢上，则电流为10安，导致烧毁。”
　　他说完，停下来，扭头观察我的反应。
　　“所以，‘转不转’只是个诱因，烧毁不烧毁，归根结底在于电流。”我及时地给出反馈，他很高兴地点点头。
　　我趁机瞟了一眼斜后方的林皓，他仍只是和往常一样，低头演算，压根儿没有注意到都有什么人在交头接耳。其实我说不准，究竟是想被他发觉，还是不想被他发觉。
　　只瞟一眼，我就快速回过神来，向辉哥求证：“也就是说，只要能限制电流大小，电机也能在堵转的条件下工作一段时间？”
　　我感觉到如意算盘就要打成：只要能够通电，机器手就不会松劲，干啥还要搞“气压”这种劳什子呢？
　　“太可怕了，你这是要在刀口上舔血啊。”辉哥把声音压低，仍没有掩盖住惊讶的语气。
　　“建议你在后面加个风扇，电机一停，你就拼命地吹。”他小声叮嘱完，又把脸转向了黑板。
　　好主意，有了风冷散热加持，工作电流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产生的转矩一定足够机器手握紧目标物品。
　　只是，距离解决问题还远着呢——不仅是结构设计进一步复杂化，在电路控制方面毫无概念的我，要开始一场“零基础速成”的战斗了！
　　早晨六点半我就带上电脑准时出门，在教室最后一排找个带插座的位置，采购原件或者画设计图；中午查找与电路搭建与控制有关的资料；晚上写完作业之后，再同步推进“气压驱动”方案设计——我心里很清楚，所有的这些努力，只不过是一场意气风发的较劲，它大概率还是会被否决，而比赛仍将继续，到那个时候，必须拿出更符合团队要求的方案。
　　当然，和较劲同样重要的是一日三次的糖衣片、一日两次的胶囊、睡前服用的冲剂。在它们的帮助下，病痛从来只是虎视眈眈，却不得近身。
　　王勋的小跟班——我们的李同学，这次帮了我大忙，毕竟如传言所说：在中南理工，人人都在学习，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普通人他会些什么。
　　他并不像辉哥那样绘声绘色地描述，而是拉开抽屉，只留下我在一旁望着满屉子的控制卡瑟瑟发抖。他拿出一块控制卡，连接上电脑，熟练地打开程序编辑器，操作起来，我便把凳子搬过来坐在一旁仔细观看。
　　“这是控制卡，你的控制程序就在这上面运行，它输出的电流非常微弱，只能用来给驱动器发信号。”
　　“这是驱动器，它把控制卡发过来的信号放大之后，再提供给电机。”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又一块千奇百怪，形态各异的电路板，我看得两眼放光。
　　“可以和我说一下型号不？”我相中了他展示的两块板子。
　　“拿去用呗，我用剩下的，放在这里吃灰。”他把板子递给我，“配套的线材可以在学校北面的菜市场旁边买。”
　　我大喜过望，有了它，就能立刻上手试验，大大缩短交货周期。这家伙对付完我，连程序编辑器都不关就直接打开一个说不上名字的电脑游戏，开始激战起来。
　　连着一个星期的忙碌，我的精神反而越来越好，药也逐渐停了。林皓见我总是躲着他，索性也不再自讨没趣，真的好像从此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只有打开手机，看到停留在几天前的聊天记录，才得以重新确认他曾经的存在。
　　其实他仍是常常呼喊着“收作业”在教室的前前后后“走街串巷”，但那仿佛只是一幅画里的背景、游戏里的NPC，隔壁班的学习委员而已。就像时光被按下重启键，我们又回到二月中的那个起点。
　　白天的繁忙如鞭子一般抽得我不停旋转，而在深夜一切平静下来，心里又重新蒙上一层轻轻的酸楚。我翻到那一系列的聊天记录，在一边的选项里点了“删除”。
　　小组讨论如期开始，我先是准备了一大沓“气压驱动”的图纸，等到讲解完毕，又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具结构粗犷，走线凌乱的机器手，大家都惊呆了。
　　反倒是组长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早就知道你在搞幺蛾子，搞得怎么样啦？”
　　我也不多做解释，直接把卡爪对着门框，上电启动。电机及其附带的减速箱奏响了悦耳的旋律，随之而来地，卡爪逐渐收拢。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耳畔的声响，已不清是心脏的收缩还是电流的脉冲。
　　卡爪贴合门框了！电路板里此时应该上演着我早已在脑海里预演千遍的动作：驱动器发出“电流超载”信号，控制板收到信号，控制板发出降压指令，驱动器降低输出电压，散热风扇启动……
　　“呜”的一声如期而至，只见六片灰黑色的扇叶迅速流动成一个跳跃着光晕的盘面，正对着电枢，将冷空气射入。
　　我慢慢松开手，卡爪仍抱定门框不放松，机器手克服自重，把自己牢牢地固定住了！众人楞了一会儿，然后在组长的带头下，鼓起掌来。
　　“之前你给方案的时候，我们当场就否决了，是因为电驱动太难做了，但这一块如果能做好的确是个亮点。”
　　“本来想和你商量做两手准备，结果你都已经拿出来演示了。”
　　没想到会收获这样的评价，我简直激动得要跳起来。一番讨论以后，小组决定：组内精通电气控制的队员协助我继续改进优化驱动程序，同时，“气压驱动”的方案也送去加工组装，对比性能后选择一套方案作为主攻方向。
　　我高兴得忘了机器手还攀在门框上，直到有人提醒我：“快关掉，别烧了。”
　　将它取下来时，铜芯线已经备受炙烤，焦香扑鼻。
　　我也不把他放进背包，攥在手里就一路飞奔回了宿舍。
　　林皓已经在宿舍了，我急于分享喜悦，连这段日子一以贯之的高傲也维持不下去了，启动机器手，出其不备地把它夹在林皓的手臂上。
　　“卧靠！这是什么？快拿掉！”被偷袭的林皓一脸惊恐，差点把我逗笑了。
　　当他歪着头，确认这丑陋玩意儿不伤人，脸上开始呈现出笑容，“我说你这几天搞什么鬼去了……”
　　他取下机器手，仔细研究了一阵子，评价道：“不愧是刘老板，真不简单。”
　　“哪有哪有，忙了一周，连课都没怎么听。”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要是批评我，我就不乐意，你要是称赞我，我反而不好意思地装起谦虚来。
　　“那你的‘工程数学’怎么办呢？还有‘数字电路’‘加工工艺’呢？还有……”
　　他开始一一列举那些被我遗忘在脑后的课程，说得我刚放下的心又开始悬吊起来。
　　我打断他，因为不想听到这些催命的东西了。
　　我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说道：“那就要麻烦林老板多多指教了呀！”
　　“是吗？”两个字拉得老长，“邓漓辉没有帮你提点提点吗？他数学可好了。”
　　原来这家伙一直知道我到处抱大腿的事情！
　　“没有啊。我就只是和辉哥闲聊。”我赔笑道。
　　“天天和人家眉来眼去，只是闲聊？”他望着我的眼睛。
　　“那你这是吃醋啦？”我也望着他的眼睛。
　　他果然就沉不住气了，扬起手来要打我，还没有打下去，我就“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好像全身筋骨都受到了伤害。
　　突然，林皓的表情凝重下来，“你说话好伤人啊。”
　　“你一直强调‘你们这种人’，你告诉我‘你们这种人’是哪种人？”
　　“我不想做学霸，不想做大哥，也不想只是成为谁的‘大腿’，我也需要好兄弟、好朋友，我也想要懒惰一点、懵懂一点、任性一点！”
　　“我以为你知道呢，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呢。”
　　林皓一口气说了好多，不像是突然爆发，倒像是积怨已久。
　　“不过还是对不起呀。那天我一直在处理麻烦事，情绪不太对。”
　　他语气稍微温和顷刻，随即又变成刚才那杨沙哑的嘶吼：
　　“我都道歉了，你还气我。我都道歉了，你还气我。”他连着说了两次，抓着我的肩，不住地摇晃。
　　我没想到症结竟然在这里，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个犯了错等待惩罚的孩子。
　　刘少丰啊刘少丰，你怎么就这么幼稚呢？你怎么就沉不住气呢？你怎么就摔门了呢？你怎么就一直端到现在呢？如果不是因为他，你又怎么会横下心去改进呢？
　　“我都道歉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动作也轻了下来，像声声哀鸣却得不到回应的小动物，终于停止呼唤，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然而却敢于做傻事，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结果他没接纸巾，反而语气再次激烈起来，“我没哭，谁像你，就知道哭，天天哭，你说你哭了几次，哭死你算了。”
　　他的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却掩盖不住眼眶泛起的红晕。
　　“好了好了。晚上吃什么？”良久，他才又开口，像是已经原谅了我。
　　“去南苑食堂吃猪排饭吧。”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