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何时照我还》柴油猫

11、第 11 章

　　五月中旬以后，天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了起来，一些科目陆陆续续地结课，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教室里的中央空调整日呼呼轰鸣。在热浪和噪音里，大二的第二个学期也就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林皓和我各自都比以前更忙碌起来。
　　他除了继续在那款制图软件上各种捣鼓之外，还经常被他们班同学搬救兵似的喊去讨论问题，有时候在纸上写写画画，再拍照发给同学，一搞就是半个小时。
　　我的“机器人比赛”也逐渐进入到方案论证和设计定型的阶段，成天和队友们厮混在一起，常常一下课，我就“失联”了。
　　然而不是每次的讨论都以达成共识而告终，当我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宿舍时，林皓已经坐在那里了。
　　“你回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一整天都没有和林皓说上一句话，心里正闷得慌，在加上刚才的小组讨论吃了闭门羹，一肚子苦水恰好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要倾泻出来。
　　“真不知道他们那群人是怎么想的。”我愤愤地开了口，林皓便转过身来，趴在椅子靠背上，准备听我一一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其他组员在技术路线上出了分歧——关于怎样驱动机器手抓取物品。
　　他们一致同意采用时下最流行的气压驱动：阀门一打开，压缩空气便冲出去，推动卡爪夹紧目标物——十支队伍里恨不得有十一支都采用这种做法，因为结构简单可靠，也容易控制。
　　一切都很美好，除了要携带压缩空气——就是在机器人的身上绑三四个2.5升的饮料瓶，像带着炸药包的恐怖分子。由于饮料瓶容量实在有限，每到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队员就一窝蜂地跑上场，手忙脚乱地检查和加气，宛如在给恐怖分子打点行装。
　　“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我如是评价。
　　说实话我在这方面有点迂腐，认为借助“外挂”的能量实在是有点投机取巧。更重要的是，我坚信在一大片背着气瓶的“恐怖分子”当中，如果有一组能够整洁从容地出场，必定会收获一致好评。
　　所以我就先斩后奏地画好了设计图，没想到组长很生气地勒令我返工，几天的工作全部要推倒重来。
　　“这件事情是你不对。”林皓回答地斩钉截铁，丝毫没有要站在我这边的意思。
　　“就算返工我也认了，但有必要否定得这么彻底吗？一点改进的余地都没有吗？”我一听就急了，这群学霸为什么都这么认死理。
　　“确实是很费力不讨好了，但那也是你们小组的决定呀，不会没有道理的。”他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吐词清晰，但现在听起来却很刺耳。日光灯下这张脸庞的线条曲折分明，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我，严肃认真而仿佛没有温度。
　　是的，返工我也认了，但我就是不能咽下被一致否决这口气！企图在林同学这里寻求安慰的我又碰了一鼻子灰。
　　“你们学霸是不是都这样啊！”我声音大了起来。
　　“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这么急功近利，只会考虑性能、考虑收益、考虑效果……”心直口快的我果然不愿意等大脑先做出审慎思考，拿出竿子就照着一船人打去。
　　林皓皱起眉头，他说：“比赛不考虑性能，那你还想考虑什么呢？”
　　“首先这是做一个产品，其次才是比赛。”全身上下满溢着理想主义的我，有着十足的理直气壮。
　　“那种像ICU的病人一样全身插满管子挂着瓶子的货色，就算赢了又怎样？”我补充道，字里行间都喷薄着心高气傲。
　　“那只不过是，是用来骗保研加分的半成品。”其实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
　　“图纸给我看看。”林皓的口气稍微缓和，我也就连忙从背包里掏出电脑，开机，插上网线，麻利地把设计文件发送过去。
　　“用电机驱动的？”他问道。
　　“嗯。”我诚惶诚恐地回答，期待扭转他的看法。
　　他仔细的审视了一两页，然后越看越快，还没有看完就转过头来，我心往下一沉，不好的预感涌现出来。
　　“你觉得这能算设计图吗？”他的声音十分清冷，像刻刀一样在我的心底雕琢。
　　“你核算过电动机的转矩吗？能不能推动机器手。”他继续问道。
　　“估算过。”我一下子没了底气，声音变小了很多。
　　“提供多高的电压，通过多大电流，产生多少转矩，传到卡爪上是几公斤？”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像是审问一般。
　　“卡爪夹紧到位后，电机不转了，还通电吗？”
　　“通电，电机堵转，你想让它烧掉吗？不通电，没有转矩，夹紧力怎么保持？”
　　“机器手的动作行程计算了吗？从放松到握紧，电机要转几圈？”
　　他的提问如连珠炮一般，我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一会儿便鸦雀无声。
　　“这种设计，无论谁来讨论，怎么讨论，都不可能通过。”
　　斩钉截铁如下判决书。就算面对从来缺交作业的“老赖”，林皓也只是严肃冷峻，不怒自威，从不曾像这样直接把愤怒写在脸上。我开始有点不知所措。
　　“你认为的‘急功近利’是什么？你认为的‘不急功近利’又是什么？我们这种人是什么？你们那种人又是什么？”他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没有金刚钻，还想揽瓷器活，基础不扎实，偏偏想独树一帜。”
　　“我跟你讲，我早就厌烦了！从来都不肯好好钻研基本功，什么课都学一半，跟你讨论问题，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怔住了，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我以为的开心愉快，终于落脚到这四个字上面——浪费时间。
　　他不等我有过多的思考，迅速转过身去，当着我的面，关掉了图纸文件，拖动到“回收站”，然后在“回收站”界面一气呵成地选择了“清空”。
　　“你根本没有心高气傲的资本。”
　　我眼眶一热，来不及让泪水多打几个转，就溢出来，一滴滴掉落在地上。我用愤怒作掩饰，不希望以这种狼狈的模样示人，但实属多虑，他背过身去之后就不再看我一眼，寝室里死一般地寂静，只剩下偶尔的轻敲键盘的声音。
　　我夺门而出，重重地把门关上。门外不远处正往回走的李泽涵被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他说。
　　“不好意思，是有一门课成绩录错了。”我这故作镇定的语气，也不知道有没有露出破绽。
　　走出宿舍大门，一眼便看到了门房窗外的“杀马特”山地自行车，我走上去，打开锁，跨坐在上面，内心的波动稍微平复了一些。时间还不算太晚，因而周围还有来来往往的同学，更多的是依依惜别的情侣。不远处的路灯下面，一个女孩坐在男朋友的电瓶车上，大口地扒着盒饭，旁边站着的男孩一手提着女士挎包，一手拿着矿泉水瓶，看着她傻呵呵地笑。
　　我趁没人看向这边时，用手掌抹了抹红肿的眼睛，然后骑车离开了宿舍楼，在宽阔的大马路上疾驰起来。熟悉的变奏曲又在耳边奏响起来，往复回环，张弛有度，像一针兴奋剂打在疲惫的神经上使它再度绷紧起来。我报复性地操作着变速推杆，啪啪作响，这忠实可靠的铝合金朋友也只是步步为营地加速减速，不敢有丝毫怠慢。
　　到达学校西南角的商业街时，汗水已经浸透上衣，在前胸后背上深深浅浅地开着花。我走进一家饮品店，火力全开的冷气舔舐着脖颈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中杯原味奶茶，半糖加冰，不加珍珠。”
　　店里没什么人，奶茶两三分钟就被端上来。我极缓慢地小口呷着，玩味一会儿，才让冰凉轻甜的糖浆滑入刚才还滚烫得冒气的咽喉。
　　“重来！”脑海里突然播放起这熟悉的声音，我想起来这是在磁器口古镇的时候，林皓说的。我把鸡尾酒倒到嘉陵江里面之后，林皓把他的奶茶分到我的杯子，然后我们一起和大家碰杯。
　　那么，我究竟是你信赖的朋友，还是说，只是抱你大腿，需要你不时救场的小孩儿？我是不是真的，只是在浪费你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刚收束好的心情瞬间就失去了平衡，借着饮品店的大落地窗，我看见自己的凌乱的脸上又开始挂着泪水。审视着这样的画面，内心自激振荡般地迅速偏离正轨，掉进深深的酸楚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暗了下来，身后响起甜美的女声，“帅哥，我们打烊了哦！”
　　“哦哦，好的，马上好。”我吸了一大口，杯子见底。我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路上已没什么人。升腾的燥热驱散了杂乱的思绪，我审问自己：
　　风之少年，你不服输的干劲和骄傲呢？
　　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陈旧的空调呼呼作响，充当着夜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