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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两个少年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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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和高楼的合围下,湍急的长江与嘉陵江在此汇流,奔向前方,穿过一座绚烂的拱形桥。桥底的高压钠灯,穿透沉沉的雾霭,在江面上肆意挥毫泼墨,使得缤纷靓丽的航船也不能喧宾夺主。眼前的波澜壮阔像一首无言的歌,使人不由得张开胸襟,大口呼吸着清凉湿润,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林皓端起手机,稳稳地对准前方的大桥,按下快门——然而,很不给力地,得到了一张乌漆抹黑的照片。
“让我来试一下。”我说道,便从塑料袋里掏出了湿漉漉的运动鞋。
“你要做啥?”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稍有犹豫,但还是做出了一个有味道的举动——我把手机竖着插进鞋子里,稍加调整,使它稳稳站立。
有时候我是真佩服自己的奇思妙想:没有三脚架,就用鞋子来固定手机。
不雅归不雅,起码不会糊片了……
略微调整参数,按下快门,稍等片刻,再把手机取出来。
我刚想递给林皓,陡然意识到这是刚被我的臭鞋熏过的手机,伸出的手稍微缩回,气氛有一点尴尬。
“怕什么。”他抢过手机,随后发出了一声赞叹。虽然密密麻麻地散布着雪花点,远远谈不上清晰,但江水、大堤、建筑、天空的轮廓已经现形,明暗略微分明,错落也稍有致。
“我的手机可以拍出这样的效果吗?”他问道。
我稍作研究,遗憾地告诉他不能,因为有好些参数都不让自行设定。
“但你如果不嫌弃,可以用我的拍!”我回答。
“嗯嗯。”他兴奋不减地接过我的手机,“我拍的就是我的了!”
“这里是ISO,又叫感光度,你可以理解成对信号的放大,放大得越多,画面也就越亮,”我半蹲在一旁,轻声细语,仿佛又回到晴光满窗的教室,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耳语着一个一个的术语和一串一串的公式。
“但是噪声信号也会被放大,画面就会不干净,你可以先设置成800试一下。”只是这回,听与说的对象发生了转换,不热的晚风轻轻拨动着刚晾干的刘海,让一切出离了真实。
“这里是曝光时间,时间越长,进入镜头的光线就越多,相比之下的噪声就更小,但是如果在这段时间里面景物发生移动,画面就会拖影。所以要用架子稳住,手端可不行。”
林同学缓慢而细致地操作,一切妥当,把镜头转向桥拱的正中央。远处有一个鸭舌帽大哥弯腰打点着架设在三脚架上的单反,他转过头,也注意到我们,便抛来一个狡狤又略带赞同的微笑。
成功了,比刚才那张还要再清晰一点。
“要是能想办法拍个横版的就好了。”林皓说。
这点困难难不倒我们,有味道的操作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们把四只鞋全部拿出来,面对面码放整齐,再将手机横放着浅插到正中央。身边游人纷纷,或有几双眼睛打探过来,注意到有两个奇怪的男孩猫着腰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ISO一千二!”
“时间8秒!”
“好了!“
“快用蓝牙传给我。”
“等下,再拍张合照!”
“你不是坚决不拍这种打卡式照片的吗?”
我们用“定时五秒”的方式给自己拍了张照片。画面里的两个少年,笑得很开心,我一只手攀着旁边的肩,一只手比划了一个V字,林皓被我的手臂压得几乎要弯下一点腰来,但还是倔强地抬着头,朝镜头做了个并没有忍住笑的鬼脸。几乎一样的身高和装束,倒真像一对兄弟。
江水奔流不息,我俩顺着岸边的阶梯向下走了一段,坐在更靠近水边的位置,希望被这滚滚江流洗刷掉一天奔波的疲惫。林皓穿着偏短的九分裤,坐下时露出一截小腿,衬着空荡荡的裤筒显得很是清瘦。不常见人的十趾,也打理得干净,表里如一,只是——右腿外侧自脚踝起那条狭长的疤痕,仍是没有完全消退,与周边的干净极不相称。我看得皱起眉头。
再抬头时,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家灯火,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
回到那天夕阳西下
趸船的铁索锚着河沙
炊烟舞动笔划
用笔画出灿烂的流霞
回到那天梧桐树下
街道的川流鸣着喇叭
灯火初上万家
家家柴米油盐酱醋茶
炽热的光照耀一夏
长堤上江水开出浪花
你问我这首歌
这首歌的名字是什么呀
我回答让我们
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
起初只是胸腔里回荡的旋律,它时而高亢时而低徊,波涛拍岸为它打着节拍。后来,它朝着宽阔的水面,变成口中浅浅的吟唱。
唱罢,林皓转头问我:“你也听过‘一夏浪花’?”
“你难道听过,这不是那个剧的主题曲吗?”我稍有一点按捺不住内心的惊讶。
“没看过剧,但是歌还挺好听的。”他回答道,波澜不惊。
“剧本身放映没多久就下架了,不过歌还在,是不错。”
我有点激动,但更强烈的是紧张。我很想从中挖掘更多信息,却没有再开口,如果答案是“否”,想必我会陷入消沉吧;如果答案是“是”,却又能说明什么呢?
“走吧。”我站起来。
“拉我一把。”他把手伸给我。
时间不算太晚,得知王勋和李泽涵他们还在排队等着上长江索道,我们也决定多在外面闲逛一会儿。由于我一直对“紫晶水母”事件耿耿于怀,林皓提议再找一家饮品店,稍作补偿。那么,当然是用林皓的手机导航啦,毕竟我们可不想再坑一次。
方圆五公里之内,叫得上名字的餐饮,竟然只有麦当劳——嗯,还有一些于我们而言价格高不可攀的“旋转餐厅”之类。
所幸放大地图,还能看到一些小店,我们精挑细选,相中一家号称能看到渝中半岛夜景的“海客咖啡”。跟着导航走了不出十分钟,结果到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你的导航也坏了?”
“不会啊,是不是就是这栋楼的上面?”
地图上的我们确实已与目的地相距不远。我们将信将疑地退了几步,这座名为“嘉陵大厦”的大楼已经关了大门,似乎确只留了停车场这一条道。
两人互相怂恿,拖拖沓沓地走进去,走了几十米,转过一个拐角,被人叫住了,是个凶神恶煞的保安。我像做了坏事似的一阵脊背发凉,看着保安走过来,心里颇有点已经做好了听从发落的准备。而保安却并未走到面前,只是隔着十几米,就开口盘问道:
“住户还是访客?”
“访客。”我故作镇定地吼了一嗓子。
“干什么来访?”保安接着盘问。
“找一家咖啡馆。”我诚实得可怕。
“到小区找咖啡馆?”保安挑起眉毛,稍微走近了一点。我意识到这回答很有问题。
“3号楼,24层,2406!”林皓用四川话回吼一嗓子。
保安大叔滚动了一下喉结,闷出来一声不大听得清楚的“嗯”声,便不再说话,但还是一直望着我俩,我抬起的腿不知道是跨出去还是放回原处。
“走吧。”林皓示意我快走。
也对,以免节外生枝。不过,这咖啡馆着实奇怪,为啥非要开在人家住宅楼里。
“不要回头看。”他说。
“嗯,我知道。”我说。
“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我说。
“不要说话呀。”他说。
隐隐约约地觉得脚步声还在后面跟着,我用余光扫了扫,却扫不到任何东西,紧张得手心里发了汗。
我俩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与脚步声拉开一点距离,倒真的像是要潜伏进大厦干坏事的犯罪分子。消防楼梯的入口离我们越来越近,正当我们要舒一口气的时候,保安大叔的一嗓子,吓得我们脸都白了。
“哎,等一下,你们……”
我抓住林皓的胳膊,假装与他交谈而并未听见任何呼唤。与此同时,两人不约而同,三步并作两步地转进了楼梯间。从离开保安大叔的视线起,我们就开始狂奔,不甚合脚的拖鞋被拍得啪啪作响,楼道里的感应灯被我们的踩踏声惊得纷纷亮起。不知道手脚并用地转了几圈之后,来到一层大厅的电梯间。确信并没有人追来后,我们真正的长吁一口气。
“你跑什么呀?”
“不是,那你跑什么呀?”
“不就喝个饮料。”
“怎么搞的像来偷东西的。”
气喘吁吁地一阵嘲讽与自我嘲讽,最后我们一致把矛头对准保安大叔:太凶神恶煞了,实在是让人看了就想躲啊!
不多时,来到24楼,还真有小咖啡吧,还有一些画室、甚至民宿藏身在此,实在不知道它们的顾客都是怎么进来的。
“像这种隐蔽的地方,肯定还会有一些不良服务场所。”我把“不良”二字发音尤重。
“哟,刘老板经验丰富啊?”林皓拿手在我眼前晃晃。
我把那手打掉:“是啊,什么时候给你介绍介绍。”
开过玩笑,我突然认真地担忧起来,“你说,保安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去不良场所。”你还别说,两个穿着随意、不甚得体的少年,大晚上在外闲逛,想象力很容易就借着我那粗浅的不知道从何处来的经验发散开去。
“去干什么,去服务吗?”他说。
“嗯嗯。”
“嗯你个头。”
掀开门帘,迎接我们的是一个似乎并不比我们大多少的男生。
“啊!你们是一……一起的吗。”结结巴巴,一惊一乍的。
这话问得有失水准,我们能不是一起的,难道还是碰巧在门口遇到的吗。
我们一人点了一杯汽水,就是一片柠檬让身价倍增的那种,非常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折角飘窗旁的位置,可以看见刚才席地而坐的堤岸,还能看到掩映在重重叠叠的高楼之后的千厮门大桥。林皓打趣地说:“这水喝得有点划算啊,在这里坐上半小时,洪崖洞不用去了,解放碑也不用去了。”
“就是,待会我们怎么出去?”我问。
“待会的事情待会再说吧。”又是这似曾相识的回答。
果不其然,水吧老板指了条路,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出了小区的院子。嗯,出口是八楼的天台,出了岗亭,便是平地,而且还是一座小公园。狭长、曲折、回旋、上上下下的道路借着昏暗的路灯在眼前展开。明明刚才喝的是汽水,整个人却有些轻飘了,好像要沉醉并融入到夜色当中去。我又把手臂攀到林皓同学的肩上:“老板,我喝醉了。”
“好,你喝醉了。”他十分顺从地这样架着我。我索性瘫软下来,舒服地靠着,新衣服尚在散发着轻微的甲醛味,还有从布料的网眼透过的体温。
走了一小会儿,他又补充说:“那可以找机会把你扛去卖掉了。”
“卖到哪里去?”
“卖到那种隐蔽的不良服务场所。”
“他们不要我这样的,他们要你这样的。”
“走走走!”他把我推开,我也就不再“醉酒”,端端正正地走起路来。
当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住宿的地方,推开房门时,王勋和李泽涵已经在里面了。“就等你们回来了,炸鸡都快放冷了。”王勋抱起一个硕大的纸桶,转过身来时,愣住了,“你们这是换上情侣装啦?”
“兄弟装。”我懒洋洋地回答他,转身对林皓作揖:“以后还请皓哥多多指教。”
王勋立马来了精神,顺手把纸桶捧上前:“皓哥还收小弟吗?皓哥请吃炸鸡。”
气氛一下子又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