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解连星

2、妖怪酒肆

　　微凉的雾气扑湿眼睫，他牵着她的手走过纷乱的人群。
　　苏萦个头不算矮，头顶却堪堪与他的肩膀齐平，他为了迁就苏萦，放慢了步速，苏萦却还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你不跟朋友们一起吗？”他们先前似乎是刚排练完，准备聚餐喝酒的样子。
　　陆九斯不说话，良久转过头来：“上一场怎么没来？”
　　苏萦眨眨眼睛：“没抢到票。”就连第一次看剧的票都是梦娜给的，演出一结束她就去搜下一场的票，发现早几个星期前就卖光了。
　　陆九斯笑了，听起来颇为愉悦。
　　“也不总是这样，以前场子空着大半是很正常的事，还好我们坚持到了好时候。”他笑着，苏萦却察觉到某些无法分享的酸楚。
　　捏了捏他的手心，苏萦道：“你们真的很棒，值得被更多人喜欢。”如果自己早点发现他就好了。
　　陆九斯歪头看她，笑道：“你是不是要哭了？”
　　苏萦傻乎乎地摸了摸脸，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于是瞪着他：“你这人怎么没心没肺的？”把人惹得一把愁肠，转眼自己又拿人取笑。
　　“我有没有心你迟早会知道的。”他揉了揉苏萦的头发，“带你去喝酒好不好？”
　　苏萦拨开他的手：“我不会喝酒。”
　　“你不知道自己酒量有多好。”陆九斯又把她的手握紧，一副默认对方答应了的样子。苏萦怀疑他给自己下了蛊，不然为什么此刻全心全意地跟着他的步伐，其他什么也不愿想不愿做，只期盼着路途悠长不要放手。

　　很久没有漫步这座城市，苏萦本就不辨方位，此刻更是不知道陆九斯要把她带到哪去。只知道雾渐浓，人气弱鬼气强，霓虹被暖黄的灯光取代，游荡的灵体开始多过街上的行人——不知何时两人走到一条熙攘的古街。木制楼台前各样牌匾、各式酒旗迎来送往，街边的小摊也不少，摆着仿古的饰品玩意儿。
　　“这里是哪儿？我好像从没来过。”这地方不像别处，灵体避着人气，反而像没有界限似的，与生人并排走着的不知是何年的鬼魂、何处的精怪，街边叫卖的也有露出狐狸尾巴的小妖，一群小孩笑闹着在人群里穿梭，苏萦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却发现不过又是虚无的幻影。
　　“昧城街。很有名的，没听说过？”陆九斯挑了挑眉。
　　苏萦摇摇头。
　　“你未免太宅了。”
　　苏萦瞪了他一眼。
　　“不过”陆九斯顿了顿，“很荣幸成为第一个带你来昧城的人。”
　　这有什么好荣幸的吗？苏萦不明白。
　　游人如织，偶有着汉服姑娘和小伙漫步其间，当然也有祖宗辈的汉服玩家在人群上方飘荡，比如一个穿着织锦衣裳的少女就绕着陆九斯俩人盘旋许久，她死死盯着陆九斯的脸，蹙着眉头，似乎在回忆什么，陆九斯毫无所觉，苏萦装作看风景，有意无意地瞄了那姑娘几眼，那姑娘半晌似乎啥也没想起来，转而飘到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青年旁边。怕不是在找什么人？
　　“看什么呢？”陆九斯叫她。
　　苏萦收回目光，一回头吓了一跳，一张白惨惨的人脸从斜上方望着她，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隐约透出光，仔细一看那白底上还有彩绘，只不过太淡了。原来只是面具。苏萦抬手把那面具掀开，露出男子放肆的笑容。他唇角上翘，是非常好看的微笑唇。
　　“幼稚。”苏萦把说着把面具戴到脸上，透过孔洞去看，几乎在苏萦戴上面具的瞬间，陆九斯脸上的笑容淡去，像一滴墨入了水，那双眼睛看过来，还是是初遇时那种眼神，像隔着极为幽深的岁月。他的手伸过来，捂住面具的眼睛。黑暗中那被掠夺的神思还来不及恢复。
　　“到了。”耳边扑来他温热的气息。
　　摘下面具，眼前是一家酒肆，门面古雅，里头灯火通明。
　　“玉？”牌匾上单单写了个玉字。
　　陆九斯牵起尚在迷惑的苏萦：“玉家酒肆，有什么奇怪的。”
　　他似乎对这家店很熟悉，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二楼靠窗的雅座。店里的人似乎对他更熟悉，一个穿着窄袖襦裙的服务生笑容甜美地奉上茶水，看了看苏萦，然后转向陆九斯：“大人今日仍饮‘桑落’吗？”大人？现在都流行这样称呼顾客吗？
　　陆九斯示意她转向苏萦，苏萦忙摆手：“我真的不会喝酒，我喝茶就好了。”那女孩微微一笑：“这样的话，小姐不如尝一尝‘蔷薇露’。”
　　名字挺好听的，苏萦点点头。
　　“再配些姑娘们喜欢的蜜饯可好？店里今日新做了蜜煎果子。”女孩伶俐地补充道。
　　“好。”
　　女孩又推荐了几样应季的下酒菜，方才摇曳着下楼去。

　　苏萦觉得这酒馆雅致古朴得紧，不是装修堆砌出来的风格，而是从每块墙砖每根木头渗出的岁月感，仿佛它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了。
　　“你常来这里？”
　　“偶尔。”
　　“我很喜欢这里，让我想起苍溪。”苏萦托腮。
　　“芜城的苍溪镇？”
　　苏萦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很少有人知道苍溪的！”
　　陆九斯挑挑唇角：“我碰巧知道。”
　　“我爷爷住在那里，那里也有这样的砖和街道，只不过现在住的人很少了。”
　　“原来你是芜城人。”
　　苏萦点点头：“你呢？你的家乡是哪儿？”
　　“嘉陵。”
　　“原来你是嘉陵人，那里很美，我一直想去都没去成。”
　　“让他带你去啊。”一美貌女子端着一应吃食出现在屏风边。她穿了一身丝绒连身裤，身材高挑，又美又飒。
　　“有劳玉老板了。”陆九斯微笑地看着来人。
　　那女子将托盘中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姿态优雅利落。
　　然后一边端详着苏萦一边向陆九斯道：“陆大人久不来店里，原来是有了红颜知己，不爱喝苦酒了。这位姑娘是？”
　　苏萦礼貌地一笑：“玉老板好，我叫苏萦。”
　　“哦，苏家的姑娘。”女子笑着收了托盘，凑近苏萦，近得可以看到她灰蓝的瞳“真是个好姑娘，陆大人可要好好待人家哟。”
　　女子走后，苏萦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们一个一个都叫你大人？”
　　陆九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摆摆手：“江湖上的绰号而已，绰号。”
　　您还混江湖？
　　看着小姑娘不解的样子，陆九斯叹了口气信手一拈，手中多了一支纯白的栀子花。
　　“喏”把花在苏萦面前晃了晃，一股清甜的香味，苏萦欣喜地看着那朵花。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副业魔术师。”陆九斯眼睛微眯，端起酒杯，“人生得意须尽欢。玉家的酒不能辜负。”
　　苏萦也端起面前的酒盏，嗅了嗅，好香！抿一口，微甜，有弱弱的辛辣给唇舌带来恰到好处的刺激。
　　苏萦眼前一亮：“好喝！”第一次从酒中品出好喝的滋味来，有点开心。
　　捏了个蜜煎果子，晶莹可爱，咬一口，酸酸甜甜。苏萦终于知道这家店处处透出的牛气来自何出了，可不就是这征服味蕾的美味嘛！
　　这蔷薇露好喝到让苏萦只把它当饮料，却不知凡是酒都是会醉人的，何况是苏萦这样的菜鸟。
　　不一会女孩就两颊微微红、眼睛水汪汪，看起来跟快哭了似的。一会又托腮望着窗外的月亮傻笑，悬在长街尽头、群峰之上的那弯月亮真美啊，照得人心都要化了。
　　“陆九斯，你相信会有人为了爱情舍弃生命吗？你总是在戏里问？但是你呢，你相信吗？”她看着眼前的人，恍惚又变成那个少年，为了爱人勇敢和魔鬼做交易的少年。
　　男子看着她眼睫上欲坠未坠的泪珠，一丝不忍掠过眸中：“你醉了。”
　　苏萦趴在臂弯里，侧头看着陆九斯：“那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她站起身来，靠在窗边，窗外有灵体飘舞，她用指尖描绘着它们美丽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