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解连星

1、一见钟情

　　“你，愿意为我献出生命吗？”男子的声音醇厚清冷，有着鬼魅般欺骨的寒凉。舞台陷入黑暗，一束光射下，他歪头笑看身下瑟瑟发抖的女子，右手高举的短剑反射亮光直刺人心，眉眼尽数湮没在暗影里，只有颤抖而兴奋的声音居高临下：“你，愿意为我献出生命吗？”
　　女子捂着破碎的衣衫奋力挣脱，口中尖叫着：“不要！不要！”长发却被魔鬼无情地握住，他扯起那海藻一般的头发，迫使女子面对自己。
　　“不愿意？”咬牙切齿的笑意溢出薄唇，映在女子颤动的瞳孔里。魔鬼占据了他的身体，渴求着绝对的忠诚、绝对的拥有，渴望着柔软的胴体为他炙热因他变凉。
　　手腕一翻，短剑利落地划过，女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停滞片刻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在床边。
　　凄艳的乐章响起，舞台重归黑暗。

　　苏萦觉得心脏被狠狠攫住，无尽的空虚感从心底蔓生。

　　躁动的音乐响起，灯光重又变得迷幻，观众席沸腾起来。“他来了！他来了！”旁边的女生尖叫着。男演员在舞台最前面边走边歌，声音又稳又亮，撩动着所有人的热情。“再次背叛……”唱到高潮处，他竟长腿一迈从台上跳下来，女生们的尖叫声简直要掀翻屋顶，一姑娘被他生生从椅子上扯起来转了个圈，整个人被撩得小脸绯红。苏萦被周围爆棚的幸福感感染了，不由自主举起小手嗨起来，冷不防的，手被一双大手握住，按在椅背上，男子欺身而来，堪堪把她圈在椅子上，苏萦呼吸一滞，慌乱的神色尽数落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他的眼睛真漂亮啊——眼窝略深，水雾迷蒙，有种如泣如诉的脆弱感，眼型修长，眼尾上挑，又平添几分疏离。那双眼睛望着你，看得人心空。“再次背叛……”他的歌声完美卡住节拍，每个字都像敲在苏萦心上，直到终了。

　　陆九斯，默念着这个名字，竟然有种想要再次见到他的冲动。那双眼睛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灵魂呢？

　　梦娜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苏萦正敷着面膜整理文稿。在截止日到来前，稿子的修改是没有尽头的。
　　“音乐剧看得怎么样？有没有被那个传说中的音乐剧王子撩到啊？”不愧是梦娜，直入正题，精准地戳到了苏萦的敏感点。
　　苏萦脸有点发热：“挺好的，挺精彩。我听别人说票都抢不到，你们单位能给员工赠票简直神仙。”
　　“可别提了，老娘无福消受，便宜你了！今天开一天会，晚上陪酒陪得我脑仁儿疼。不愧是好客山东，酒桌上规矩又多人又贼能喝！我怂包领导还全靠老娘给他撑场子！气死我了！”
　　“消消气哈，你有带蜂蜜吧？冲杯蜂蜜水喝。以后不想喝就说刚吃了头孢，没人敢劝你。”
　　“哼，刚喝了。你以为我是你啊，‘头孢公主’！”
　　“管用才是硬道理，反正又不是我脑仁儿疼！不跟你开玩笑了，周二回来是吗？”
　　“嗯呐，下午四点左右到海城。”
　　“晚上给你接风……”
　　……
　　何梦娜，大学时期的好友。两人非常幸运地留在同一座城市工作，又非常幸运地没有被纷乱的人际关系冲散，保持着坚强的革命友谊。对于没什么朋友的苏萦来说，梦娜是她与这座不夜之城建立联系的敏锐触角。
　　海城素有魔都之称，也许是因为水汽充沛，雨雪雾霾交替盘踞，城市常年笼罩在迷离的气氛中，霓虹闪烁仿佛夜雾中妖魔的狂欢；也许是因为寺庙园林、摩天大厦、西洋建筑钩织糅合，让你分不清此身所栖，仿佛每一个拐角都酝酿着时空交错的奇异相遇。透过窗户向外看去，辉煌的尖顶建筑上空，盘旋舞动着银亮的灵体，楼体之间氤氲着的是粘稠的怨气，某种微妙的秩序平衡着城池的气，让城里逐梦的每个人得以安身。
　　苏萦能看到，那些常人未曾在意过的或者难以察觉的灵体，它们形态各异，凭依不同，一些如蜉蝣般倏忽即逝，一些力量磅礴存世已久。在此间世界的另一重空间，与世人共存。同人世间一样，只要彼此保持适宜的距离，在共同的框架和各自的规则里按部就班，像苏萦这样的人也能在两重世界泰然处之。
　　小夜灯光色暖黄，床上的人还不想入睡。手被握住的感觉依然清晰，他的手很大，温热，有力，有淡淡的药草香气。陆九斯，怎样才能再见到他？

　　相亲。每个年满25岁的女性难以回避的活动。
　　苏萦倒不排斥，只是觉得没必要搞得那么夸张，一项一项严丝合缝地配对，计算完成得出结论：你俩各项条件适配程度高达95%，简直天作之合。然后，见了面偏偏感觉不对。
　　“这个小伙子真的蛮优秀的，大学老师，长得又帅，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最重要他还是你温阿姨的侄子，知根知底。苏萦你见了肯定喜欢。”
　　“说得就跟您见着了似的，您忘了上回的国企管理层大哥了？”一上来就要求苏萦辞职做家庭主妇专心给他生儿子，得亏苏萦脾气好没当场把咖啡泼他脸上。
　　“意外，那是个意外。这回不一样！大学老师学问高又开明，你们肯定聊得来。哎呦，像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得抓紧了挑，但凡有合适的就得瞧一瞧，不然好小伙子都被年轻的抢去了。”
　　“我……”也没老到那种程度吧，再说妈您这菜市场买菜学般的神奇理论是哪得来的？
　　“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上那么些年学连个男朋友也没拐来。你看看人家小玉，年后就要结婚了，这把我急得。”
　　合着我以前跟人比成绩，长大还得比谁先结婚先抱娃呗！
　　“您以前怕我早恋，管那么严，现在后悔了吧？”
　　“你大学我管你了吗？不是照样连个绯闻男友都没听说。你别在这犟，有你后悔的时候。这事说定了哈，等会我把男方的电话给你，你俩定个时间，我跟你温阿姨监督着。”
　　“还监督？”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敷衍了事串通口供！”
　　这老阿姨真鸡贼！

　　晚上七点，苏萦如约到达相亲地点——1984自酿酒馆。
　　拿手机镜头对准门头，苏萦：娘，第一次跟陌！生！男！人！见面就喝酒是不是不大好？
　　母上大人：安啦安啦，小酒怡情，喝了酒不紧张，能多聊聊天。
　　温阿姨：放心，阿绰可是很绅士的哦。
　　推开门，一股清醇的酒香扑面而来，布局倒是非常雅致清新，木制的纹理感搭配柔和的灯光，淡淡的乐音从天花板飘落，喝酒聊天的人们有着恰到好处的热闹，但又不嘈杂。
　　温阿姨（星星眼）：这里环境蛮好的，若香你的眼光真不错。
　　母上大人（骄傲脸）：是吧？我在网上挑的时候第一眼就相中这里了。
　　所以，我的相亲对象呢？
　　“你好，你就是苏萦吧？”一把温柔清朗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苏萦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好看的脸，她第一次见到单眼皮的男生长这么秀气。
　　“我是苏萦。你是温绰吗？”
　　男子笑着点头，引她走到预约的卡座。
　　苏萦摆了个不忙的手势：“咱们还有任务”，说着晃了晃手机，里面传来俩阿姨喜不自禁的感叹，苏萦隐约听到“般配”、“婚后”之类的字眼，尴尬得瞄了温绰一眼，他依然一副谦和的样子，礼貌地冲俩人招手致意。
　　年轻人们总算不负所望接上了头，俩阿姨于是欣慰地嘱咐了一番，然后光速挂断电话。
　　“有点搞笑是吧？”苏萦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放回包里。
　　“是有点。我姑姑这人特别热心，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热心得过了头。”
　　“我妈也是。”苏萦扶额。
　　温绰打开菜单放在苏萦面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苏萦点菜不在行，好在口味上百无禁忌，别人点什么她都吃得开心。用梦娜的话来说就是好养活。
　　望着菜单，苏萦为难道：“我有选择恐惧症，要不你来吧，我都可以的。”
　　温绰瞅着她一脸真诚的样子，不像在客气，于是温言道：“我也没怎么来过，来之前搜了下。这里的酒种类很多，女孩子的话可以从这些里面选”，他用手指在折扇右边圈出几个名字，“口味比较轻，据说评价很高。”
　　苏萦的眼神徘徊着，“胭脂”、“树莓”、“茉莉”……似乎都有着漂亮的色泽和口感。
　　但是——，苏萦在心里叹了口气，弱弱道：“我不会喝酒，要不我点杯果汁吧？”
　　“好。”温绰看着她，样貌柔弱气质却坚定，言语坦荡却隐约防备，像猫。
　　苏萦几乎不会跟异性单独出来吃饭，仅有的几次除了公务就是相亲。相比之下，和温绰的相处最舒服，他不会太过殷勤，又不会完全放任，而是在适当的时候给出中肯的建议，可能是当老师的缘故，声音和语气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杯壁缀着水珠，清爽的果汁，在初夏的溽热里来得恰到好处。
　　温绰点了一杯青稞啤酒，酒液清澈，有丰富细腻的泡沫，看起来清淡温柔。
　　“所以你当大学老师，就是因为舍不得学校食堂？！我才不信。”苏萦被他逗笑了。
　　温绰一本正经：“真的，下次带你去尝尝，保证你吃了还想。”
　　“好啊，好久没吃学校食堂了，还挺怀念的。”
　　“听说你大学在金大？”
　　“嗯。……”
　　……
　　不得不承认，温绰是个完美的聊天对象，苏萦性子闷闷的也没有特别的爱好，除了梦娜那种热爱输出的角色，没几个人能跟她聊得下去，温绰却能敏锐地识别她言语里暗藏的倾向，鼓励着她更多表达。如果有温绰这样的朋友，一定会感觉很妥帖和窝心。

　　店门再次打开，海城的夜雾有短暂的汹涌，似乎来了不少人，店里第一次显得喧嚣起来。周围人好奇地抬眼望过去，之后再次投入先前的语境。苏萦本不是容易被吸引注意的人，往常多半不会理会，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扭过头去，然后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那个人，站在一群男男女女中间，高高的个子分外惹眼，半长发微卷描绘着清俊的轮廓，他正侧头听朋友说着什么，目光却意外地撞过来，先是一愣，转而溢出笑意。苏萦的心忽然抽紧，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僵硬着，把杯子里仅存的酒液喝了个干净。
　　“苏萦？”温绰察觉了她的异样。
　　苏萦摇着头，说不出话，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情绪。为了那双眼睛，懵懵懂懂地尝到了魂牵梦萦的滋味，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重逢。
　　周围的人在喝酒、说话，刀叉碰触碗碟，杯底撞击桌面，所有的声音入耳却被完美地摒除，只剩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一下一下，她几乎无法控制呼吸的频率。脚步声停止，她抬起头，陆九斯就站在面前，朝她伸出手——那只曾握过她的手的大手。自信而笃定。
　　苏萦望着温绰，我想跟他走，此时此刻。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温绰看着苏萦羞赧又挣扎的神情，轻笑出声，像面对着撒娇耍赖的学生，下巴一抬，道了声：“去吧！”
　　苏萦如蒙大赦：“温老师，您真是个大好人。”
　　陆九斯朝温绰微微点头致意，温绰回以一笑。苏萦来不及细品两人之间微妙的电流，就被陆九斯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