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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腐草为萤 在这死生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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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站在窗边,身形纤瘦,月光在她的侧脸蒙上清冷的光晕,她像是灵魂出走的空壳,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破碎。
男子走到她身边,感应到了对方的体温,她侧过头望他。
陆九斯问:“想起什么了?”
苏萦笑着摇头,指了指灯火温暖的长街:“昧城街,我很喜欢,谢谢你能带我来。”
陆九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得眼睛弯弯。
这动作和看着她的眼神太过熟悉,让苏萦有片刻的恍惚。
在这死生交错的昧城,她忽然想起了白泽。
十三岁那年夏天,苏萦在上课时突然晕倒,医生爸妈怎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还是爷爷苏舜卿打来电话,叫苏萦去乡下老家由他调养。苏萦第一次在这个滋养了父辈的地方呆这么久。爷爷也是医生,似乎曾在医界叱咤风云过,后来由于某些原因退隐到老家当了一名村医。苍溪,典型的江南古村落,依山傍水,风景秀美,人丁却一年比一年寥落——城市的扩张像磁石一样吸走了村子里的年轻人。
呆了几日苏萦就觉得百无聊赖了,除了每天晨起喝固定的汤药外,苏萦无事可做。爷爷却每日充实得很,除了大夫的本职外,有时会因德高望重而跟别的老头一起被请去评判公道。
“苏大夫,这是您孙女?这囡囡长得真水灵。”偶尔会有妇女到家里抓药,见到她夸赞几句。
爷爷冲人笑着点点头。
苏萦就半躲在爷爷身后,装出一副斯文的样子。
“来来来,我这有新做的米糕,囡囡尝尝。”妇女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白糖米糕。
爷爷推让一番后,还是会让她收下。
人走后,看着苏萦啃米糕的馋样。苏舜卿摇了摇头:“你爸像你这么大时《伤寒论》和《汤头歌》都背得滚瓜烂熟了,你还是一副馋猫样!”
苏萦表示那是啥,不懂,不学。
但凡有家传的人总是会产生这样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想让后代继承自己的衣钵,这样自己有信心把握他的成长轨迹;另一方面又强烈地不想让后代涉足自己的行业,自己吃过的苦绝不想让孩子再吃一遍。
还好苏萦很早就有自己的想法,倒不是确定了自己喜欢啥,而是明白自己绝对不会喜欢啥,她天生对医生不感冒。她很崇拜爸妈,但也没崇拜到想要成为他们。
夏天还未变得溽热的时候是最为惬意的时候,苍溪从树荫下潺潺流过,把玻璃瓶放在水中有时会撞进去几只迷糊的小蝌蚪。
玩累了,苏萦就倚在樱树下捧着本书消遣。这天,捉虫看鸟都玩得厌烦了,苏萦从口袋摸出本漫画看起来。正看到好玩的地方,树上忽然传来吃吃的笑声,她一转头,发现在矮矮的树杈上坐着一个青年,乌黑的头发长及腰际,一袭银白袍子瀑布一般垂下来,几乎挨到苏萦的头顶,那青年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边笑边拍大腿:“哈哈哈,这个傻子也太好笑了!”苏萦环视四周,没有别人,仰着脑袋问那人:“什么太好笑了?”
那人忽然僵住了,一手抬起袖子遮自己的脸,眼睛却从上方露出来,狐疑地盯着苏萦:“你,你能看见我?”
“嗯”苏萦点点头,“但是我没见过你这样的眼睛,像蓝宝石。”
青年笑着摸了摸她头顶的呆毛。
这是她与白泽的初遇。
后来,她常常抱着两三本书(顺便夹着本漫画)佯装用功地溜出门去,沿着石板小径直奔苍溪,远远就能看到白泽坐在树上,脚荡啊荡,一副悠闲的样子。
白泽仿佛对于天上地下的事物无所不知,苏萦脑袋里的疑问都能在他那里找到答案。
“我晚上睡得不好,总能听到摔碗碟的声音,忽远忽近,可总是找不到那人。”苏萦苦恼地倾诉着。
“啊”青年笑了笑,“这个好办。你叫他就是了。”
“怎么叫?”
“喂。”
“喂?”跟那人打电话吗?
“是喂!用你最凶的声音说。”
苏萦模仿着壮汉粗声粗气地说道:“喂!”
白泽笑得乐不可支:“对!”
苏萦眯着眼睛:“就这么简单?没有其他咒语?”
“就这么简单。”白泽低下头在女孩衣服上嗅了嗅,“好香,作为回报,你屋里好酒下次带些给我吧。”
苏萦挠挠头:“我屋里有酒?我怎么不知道?”
“进门右转七步,柜子右边,镜子后面。”白泽闭着眼睛,薄唇轻启。
苏萦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衣柜右边是镜子!?”
白泽侧卧在树上,一脸得意道:“早告诉过你我无所不知。”
晚上,苏萦躺在床上想着白泽的指点,有些兴奋得睡不着,月光正盛,透过窗子在桌上洒下一片银白。“哗啦”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萦拉起被子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在黑暗里忽闪着。“哗啦”。声音越来越近,苏萦悄悄蜷起腿,准备随时弹起来。“哗啦”那声音似乎远了一些,是时候了!“喂!”苏萦从床上跳起来,冲着黑暗里喊道。
“哗啦”又响了一下,随后是长长的静默。
“喂!”苏萦又叫了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显现出来,是个穿着破旧麻布衣服的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脑后胡乱编着条鞭子,瘦骨嶙峋,抱着高高一摞碗,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苏萦。
“你是谁?”苏萦怕吓到他,轻声问。他看起来不像现世之人。
男孩歪着头,一脸好奇地看着苏萦,眼睛里又有畏惧之意。
那一摞碗真多啊,他微微向后仰着,碗顺势贴在他瘦弱的胸口。,可他太瘦了。怀里的碗斜斜地歪过来,十几只碗一齐落在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他的眼神从慌张转向恐惧,令人刻骨铭心地恐惧。他蹲下身去想把碗收拾起来,但碎片却把他的小手扎得血肉模糊。
“废物!”
“麻烦精!”
有男人的声音传来,而后是无数人的附和声。黑暗中有木棍狠狠地抽打在他背上,一下就是一道深深的血痕。
“老爷,我错了!”
“老爷,我错了!别打我了!”眼泪和着鲜血黏合地上的碎片,仿佛这样那些碗就能恢复如初,仿佛只有这样那错误才能补救。
苏萦明白了这碎裂声反复回响的原因,他小小的灵魂被无情烙印在比他的生命更为贵重的白瓷碗上,永远被困在这棍棒之下不得超生。
“喂!”苏萦冲过去,将棍棒连同后头的黑暗狠狠一推,俯下身抱住那个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不是你的错!”
那孩子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你的错。”苏萦一字一字坚定地说。
“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有低低的抽泣声从怀里传来,苏萦更紧地搂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男孩背上泛起轻轻的白烟。
“不是你的错”苏萦说,“所以,放过自己吧。”
男孩的哭声终于不再压抑,就像一个真正的受了委屈的八岁小孩,趴在姐姐怀里放肆地发泄自己的难过。这许多年来的折磨和心酸,终于穿过时光厚厚的尘埃被发觉被珍视。
苏萦忽然感觉怀里变得轻盈,月光漫过来,她发现怀里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几只萤火虫在上下舞动。
在镜子后面,她发现一个方形的洞,缘着木梯向下,是一个不大的酒窖,原来酒香就是从这里蜿蜒而上附着在苏萦衣服上,而后传到白泽的鼻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