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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失怙 康 ...
康熙三十四年的下半年好像都在准备婚礼中度过。太子妃的人选早已定下,是正白旗都统,三等伯石炳文之女,选秀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太后很重视太子的婚礼,把后宫有地位的妃子都叫去筹备太子的大婚物品。我也被叫去帮着拟定大婚时的菜单。乌日汗则忙着帮太后选做衣服的料子和绣花的式样。
姑姑的心思都在给表哥胤祺选嫡福晋上。姑姑看中了镶黄旗钮钴禄家的格格,但是表哥说那个格格性格太辣他不喜欢,自己却喜欢上了一个有一面之缘的秀女。经过胤禟的打听,发现那个秀女姓他塔拉,可是父亲只是一个五品员外。宜妃发现胤祺的心思以后,大发雷霆,坚决不允许他娶这姑娘为妻。胤禟劝胤祺让步,说一个五品小官儿的女儿做个侧福金也就对得起她了,当不成嫡福晋的,犯不着为这事儿惹额娘生气。可是胤祺不放弃,他也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太后为他们赐婚。宜妃接到太后的懿旨,只得罢了,可是心里对这个儿媳妇还是不太满意,觉得她出身太低,配不上儿子。常在背地里对我嘀咕说胤祺是太后带大的,跟她不亲,不听话等等。
我劝姑姑道:“姑姑,既然事以至此,抱怨也没有用。不如往好的方面想想。大表哥既然喜欢这位姑娘,那将来成了亲,定然夫妻和顺,姑姑不就能早抱孙子了。”
宜妃叹了口气,道:“但愿如你所说。儿子大了,我也管不了,由他去吧。将来胤禟的媳妇我可一定要挑个称心如意的,再不能像这次一样。”
我道:“其实娶妻还是要表哥喜欢才行,要不然一辈子遗憾。我听说那他塔拉氏性格十分文静,女工也不错。姑姑能有这样一个柔顺的儿媳妇也不错。”
宜妃笑道:“你当然为他塔拉氏说话了,她是你未来嫂嫂的近支堂妹。”
我道:“姑姑,我大哥的婚事也要筹备起来了。虽说族里请了长辈去下定,但是整修房屋,交割田产等杂务还得我回去料理。我想出宫回家几天。”
宜妃道:“我倒把这碴儿忘了。你去吧,皇上和太后最近很忙,你也不必去辞行,我说一声就行了。”
出宫回到额驸府,我意外的发现阿玛也回家来了。才不过五六年的功夫,阿玛像是老了二十来岁,已经露出油尽灯枯的光景来,形容枯槁,满头白发,看起来像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谁也不会想到他今年还没到四十。我对阿玛即痛恨又怜悯,站在他面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该说什么好。
“坐吧,多西珲,济兰。这次回来我想把家里的财产分割交代清楚。”最后,还是阿玛先开了口。
我和大哥默默坐下,阿玛却并不往下说,只是呆呆的看着我们。过了许久,才突然说道:“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你们都长大了。”
我一想到阿玛这么多年从未来看过我,或打听过我的消息,只会躲在寺庙里念经,心中恨意顿起,接口道:“是呀,托阿玛的功德,我们自己长得还算不错。”
“妹妹,怎么可以和阿玛这么说话。”大哥听我话里带刺儿,立即出言拦我。
我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阿玛苦笑一声,翻开账本道:“别说题外话了。我一共有七个田庄,三处房产。多西珲是嫡长子,这个额驸府是一定要留给他的。剩下两处房产济兰和德西一人一处。七个田庄多西珲占三个,剩下的济兰和德西一人两个。府里还有不少东西是你们额娘当年的陪嫁,你们兄妹平分就是。这里是所有财产的册子,你们照着这个分就行。”
我垂头道:“多谢阿玛好意。除了额娘的陪嫁以外,我不需要什么财产。”
阿玛听了我的话,脸色大变,颤声道:“济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认我这个阿玛了吗?我就算对不起你们兄妹,可你们终究是我的亲生骨肉,你真的要如此绝情?”
我道:“阿玛,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乌珍、是郭罗玛法、还有额娘。其实你连德西也对不起,自他出生以后,你几时关心过他?”
阿玛捂住脸,失声痛哭道:“是,我谁也对不起。可我不想这样,不想这样。我也想弥补啊。可是没人给我机会,你额娘没有,你也没有。”
我心中一阵酸痛,不忍再用言语逼迫阿玛,遂道:“阿玛,大哥的婚事是件喜事,我们不要再说过去的伤心事了。”
多西珲也劝阿玛道:“就是,妹妹说的对。阿玛,过去的,都过去了。儿子已经长大,马上就要娶妻,过不了多久,您就能抱孙子了。再说,济兰也有了个好着落,额娘地下有知一定会高兴,不会再怪您的。对不对,济兰?”说着,拿胳膊肘拼命捅我。
我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
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整理这两年我手上产业的账本,好在大哥成亲前把该交割的财产交代清楚。正在我埋头算账的时候,大哥悄悄的一个人来找我。
“大哥,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做什么?”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请他坐下。
大哥道:“济兰,我有话问你。”
我道:“大哥,我们是亲骨肉,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大哥道:“济兰,你就真的不能原谅阿玛吗?”
我叹了一口气道:“大哥,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个问题?我不是说过现在你喜事当前,不谈以前的恩怨么。”
大哥道:“可是,阿玛对你的怨恨和过去亏欠耿耿于怀。你今天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了,他得到的惩罚还不够吗?”
我道:“大哥,我对阿玛受苦并非无动于衷,毕竟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可是这有什么用呢?额娘也好,乌珍也好,还有郭罗玛法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大哥,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因为根本无法挽回。其实,阿玛也没想挽回什么。就像这么多年,他根本对我不闻不问,任由我寄人篱下,仿佛忘了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似的。”
大哥道:“济兰,不是这样的。阿玛没有忘记我们。他曾经去军营看过我很多次。”
我道:“你是儿子,自然不同。我不过是个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他若是心里惦记着我,在皇上给我下定的时候,为什么不出现?就算是皇上让安亲王府代理一切事宜,他也可以来看看我。我专门派人出去打探过了,他压根儿就没来过安王府。”
大哥急道:“不对,阿玛去过。他一直待在路边的酒楼上,他是觉得没脸见你,也不想让你在大喜的日子里不高兴才没进安王府的。济兰,你原谅阿玛吧!”
我还来不及答话,阿玛的贴身小厮急急忙忙闯进房内,慌张的说道:“大阿哥,大格格,不好了,老爷晕倒了。”
大哥和我大吃一惊,一起忙忙的赶到阿玛的房内。阿玛已经被扶到床上,他面色如土,嘴角带着没擦干净的血丝,看来刚才已经吐过血了。
我急忙叫过婢女,让她去请太医,大哥和我则守在阿玛身边。太医很快就来了,给阿玛诊治过后,摇头道:“大阿哥,大格格,恕老夫无能为力。令尊其实不能算是有病,只是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了。这里有个固本培元的方子,只是能拖延些日子。高兴吃就吃,不高兴吃就不用吃。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令尊即使按时吃药也拖不了多久了,最多到年底。”
我还心存侥幸,和大哥说了,又换了几个大夫看病,甚至把乌日汗请来为阿玛诊治,但是所有人的结论都是一样,阿玛熬不过今年。自此以后,我和大哥放下手头一切事情,轮流在阿玛床前专心伺候。虽然我对阿玛的心结难解,但是他已经病倒这步田地,我再也不忍心为难他半分。每天温顺的服侍阿玛吃药散步。大哥和我都没告诉阿玛他的病情,只是叫管家暗地里准备棺材等丧礼上用的东西。
阿玛很开心,每天和我们兄妹说笑,精神倒比以往好了几分。可是,他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衰弱下去。进了十一月,连阿玛自己也发觉自己的病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一日重似一日,烦躁起来不肯好好吃药,我只得每天耐着性子哄他吃药。可是阿玛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并不听我的劝,只每每把管家叫进房内,俩人神神秘秘商量着什么。
一天,我照常煎好药给阿玛送去,阿玛一反常态,很痛快的就把药喝了,然后拍拍身边的床榻,柔声道:“济兰,你先别走,陪阿玛坐坐好吗?”
我依言坐好,问道:“阿玛,我就在这儿,你想说什么?”
阿玛凝视着我道:“济兰,我知道我的病是好不了了。我死以后,想和你额娘合葬,你说行么?”
我心猛的一跳,低声说道:“阿玛,大哥是嫡长子,您应该和他说才对,我做不了这个主的。”
阿玛道:“的确,按理我是应该和他说才对。可是他是男人,不会理解你母亲的心情。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和你额娘在地下相会,我若是苦苦哀求,她会原谅我吗?”
我差点儿冲口而出,你犯的错岂是哀求就能原谅的,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硬忍了回去,想了想道:“阿玛,我不是额娘,不能替她做什么决定。”
阿玛盯着我,不断的摇头道:“不,你长得虽然不像你额娘,可是那脾气却和她一模一样,甚至更傲。我常想,如果你能原谅我,那你额娘也一定能原谅我。”
我叹了口气道:“阿玛,你别再胡思乱想了,养病要紧。”
阿玛望着我,忽而凄然一笑道:“我明白了,你不会原谅我的。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即使我快要死了,你都不会原谅我,对不对?”
听了阿玛的话,一幕幕往事从我心头掠过。我想起乌珍白单子下冰冷的小小身体,想起郭罗玛法听闻噩耗时眼中消失的最后一点儿生气,再想起我多年寄人篱下的辛酸,终于忍无可忍,把碗往桌子上一顿,冷笑道:“阿玛何尝有过什么求人原谅的举动!当年你背叛额娘后,如果能像你说的一样苦苦哀求,时间久了额娘未必不会原谅你,毕竟额娘的所作所为还要担着个嫉妒的罪名。可你只一味的躲避,在两个女人中徘徊不定,额娘才心灰意冷而死。这就罢了。后来你对新娶的继夫人不满意却从不加管教,由着她在府里胡闹和你的小妾相互勾结,这才酿出了乌珍这场大祸,郭罗玛法也被活活气死。完了之后,你只知道去庙里忏悔赎罪,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没了靠山的孤女在那个复杂的堪比后宫的安亲王府怎么过?!!!你从来没弥补和挽救过什么,每次出了问题你就逃避,直到下次酿出更大的问题来。你从来就只想着你自己,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原谅!!”说到后来,我已经泣不成声,再也无法忍受和这个男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转身,冲出房门,不想撞到一个人身上,我也没看是谁,跑到花园里,乌珍葬身的水池边放声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我渐渐没了力气,这时一只拿着手帕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我定睛一看,原来竟是保绶。我羞愧万分,拿过手帕胡乱抹着脸,问道:“保绶,你怎么来了?”
保绶在我身边坐下,道:“怎么说我们也是同门。听说你阿玛快不行了,大哥和我过来看看你们兄妹。”
我吸了吸鼻子,道:“阿玛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大夫说他过不了今年。”
保绶叹了口气道,道:“你也别太难过了,自己身体要紧。刚才你的样子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我苦笑道:“对不起了。刚才一时冲动,没撞疼你吧。”
保绶道:“为什么这么冲动?别告诉我单单是因为你阿玛的病,我知道,你对你阿玛没那么深的感情。”
我叹道:“你说对了。刚才我和阿玛说起过去的事儿,一时忍不住哭了。”
保绶道:“你还在怨恨你阿玛吗?唉,我看这是你一辈子的心病,好不了了。”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若你能嫁给我,或许这病还有好的一天。”
我恍惚道:“不可能的,嫁谁都一样。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家,可惜……”
“不,你要是嫁了我,就能高高兴兴的过一辈子。”保绶突然激动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当年我承诺过你不会纳妾,今生今世都只守着你一人,我一直都记得,我也能做到。”
我心中一酸,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别开脸道:“忘了吧。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保绶冷笑道:“人人都道八阿哥和你感情好,他真的明白你想要的吗?别说将来的女人了,去年他就已经收了两个通房丫头在身边。”
我闻言楞住了。那两个丫头我曾经见过几次,却从来就没留意过。我以为那是只是胤禩受宠以后条件改善的结果,压根儿就没往男女那方面想,现在看来我是迟钝到家了。皇子十三岁成人,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通房丫头,我早该想到的。
一股带着绝望的湿气从我的心底最深处涌起,窜入我的四肢百骸,在我的眼里化为颗颗泪珠滚滚而落。我默默的坐在那里无声的哭泣,为了那不远的、可见的、注定不可能幸福的将来。我哭得昏天黑地,完全顾不得身边的保绶,只模模糊糊的感到他在我耳边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着我。
“济兰,济兰,你怎么了。是不是你阿玛不行了。”在我哭得筋疲力尽,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被人猛摇。我勉强睁眼一看,是胤禩,保绶已经不知去向。
“哎,你怎么来了,保绶呢?”我奇怪的问道。
胤禩道:“我知道你阿玛重病,所以和皇父说了来看看你,今天就住皇伯父那里。保绶刚才来过?”
我无精打采的说道:“嗯,他和保泰刚才来探望过阿玛和大哥。阿玛今天精神还好,你一会儿去就去看他吧。”
胤禩蹲下来,凝望着我的眼,柔声道:“你怎么了,刚才哭得那样伤心?你阿玛不是还好么?”
我看着胤禩,想起刚才保绶的话,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不去又下不来,刚刚干涸的泪腺转眼间又活跃起来。胤禩怜爱的替我抹去泪水,不住的说着安慰我的话。正在这时,大哥匆匆忙忙的来找我们,道:“济兰,不好了,阿玛刚才又晕过去了。大夫说只怕这次是真的不行了。你们赶紧跟我过去守着。”
我们三人慌慌张张的赶到阿玛房里,阿玛在大夫的针灸下,刚悠悠醒来。他看见胤禩,眼里一亮,对我们说:“奴才想和八阿哥单独说两句话,不知八阿哥可能赏脸?”
胤禩上前一步,坐在他身边,轻声道:“晚辈在此,您老请说。”大哥冲我使了个眼色,俩人一起走出房门。
没人知道阿玛和胤禩说过什么,在他们结束谈话不久,阿玛就再次陷入昏迷再也没有醒来。
十天以后,我真正成了孤儿。
卡文的厉害,怎么也写不好这章,心里烦躁的很。就先贴一小段吧,我还是想保持以往的水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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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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