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怨 （清穿 花好月圆版九龙夺嫡）》黄衫客

17、文名 “济

　　“济兰姐姐，济兰姐姐，你在哪儿啊？”远处传来胤祯的喊声。后面一串儿太监焦急的跟着他跑：“十四爷，您慢点儿跑，仔细摔着。格格肯定在宫里没出去，您一间一间的找，一定能找着。唉，十四爷，您当心……”
　　我拉胤禌躲在后殿的屋里大气不敢出一下，心里懊悔的只想抽自己俩大嘴巴。真是千不该、万不该给胤禌讲《神探狄仁杰》的时候，忽略了蹲在旁边的小魔头。本来这个错误还是可以挽救的，但是那天我在雪地差点儿滑倒的时候，下意识的用了轻功避免摔倒。这下可好，十四一下子就把我当成了故事里除暴安良的侠客，不仅每天缠着我给他讲各式各样的侦探故事，还软磨硬泡的非要我教他武功。
　　胤禌在旁边看着我鬼鬼祟祟的样子，抿嘴笑道：“我说济兰，你躲在这儿有用吗？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十四弟就能找到这儿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十四弟想学武功，你教他不就完了吗，也不用像现在整天东躲西藏的，成什么样子。”
　　我冲胤禌翻了一个大白眼儿道：“你以为学功夫那么容易呐。当初我都是由师父在一旁运功，助我过关，不然很容易走火入魔的。十四阿哥万一有个闪失，我们一家子的命还要不要，我还没疯呢，敢揽这活儿。”
　　胤禌笑道：“谁让济兰姐姐的故事讲得太好听，每个案子都扑朔迷离，再也料不到凶手是谁。而且那个李元芳人品方正，武功盖世，每到紧要关头都能救人于水火。别说年纪小的十四弟了，连我也很崇拜他呢。其实，济兰姐姐最好能把故事写下来，让我拿在手里多看几遍，不然每天听完就完了。”
　　我听了心中一动，问道：“小表弟，你说要是我把故事写出来，印成书，会不会有人买？”
　　胤禌道：“当然会，你的故事比我看过的好多小说都有趣。”然后突然醒过味儿来，“不是吧，表姐。你连这也要拿出去卖钱，你有点儿文人的风骨成不成。过年的时候皇父、太后还有额娘、太子给你的红包都是双份的，你还贪心不足。难怪皇父说你是个小财迷。”
　　我冷笑一声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是文人的风骨。文人不就是会写几篇文章么。你看那贪赃枉法的哪个不是功名在身的。我凭自己的脑子赚俩个钱有什么不可以？”最后一句说的比较心虚，毕竟我也是剽窃别人的作品，只不过抄的是电视剧罢了。
　　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呻吟了一声，徒劳的拿起一本书挡在脸前，自欺欺人的希望胤祯可以就此忽略我。胤禌则被我掩耳盗铃的行径逗得咯咯直笑。
　　“济兰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说话间，一个小人儿扑到我身上，一把拨开挡在我眼前的书。
　　我有气无力的说道：“十四阿哥找奴婢什么事？”
　　胤祯道：“济兰姐姐，快给我讲李元芳中毒以后到底有没有人来救他？”
　　我双手一摊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十四阿哥，咱们可是说好了，每天只听一回书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而且，再有两个案子故事就结束了，我要是一天都讲完也行，以后就没的听了。”
　　十四眼珠转了转，道：“好吧，不说故事也成，那你得教我功夫，就是那天你在雪地上使的那种。”
　　我立刻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那可不行，教唆皇子那是死罪。我可不敢。”
　　十四坐在我腿上，小嘴儿一咧，准备使出以前万试万灵的水漫金山大法。
　　我用手指夹起他脸颊上的肉：“十四阿哥，哭是没有用的。这次奴婢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看到十四还欲再磨，我赶紧又补了一句，“除非皇上，德妃娘娘和姑姑都答应了我才敢教。”
　　“不用问了，娘娘肯定不会答应的。”姑姑的另一个贴身宫女依兰走了进来，“十四阿哥，德主子来咱们宫串门儿，娘娘叫你赶快过去呢。”
　　十四一听亲妈来了，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跟着依兰往外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对我说：“只要皇父和额娘母妃答应了你就教我是不是？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求额娘和母妃去。”说罢，一蹦一跳的走了。
　　胤禌也站起来道：“我们也走吧，我腿都蹲酸了。”
　　我道：“小表弟，谢谢你今天的建议。赶明儿我把故事写下来送到你手里。”
　　胤禌笑道：“好啊，等表姐出了书，我一定买上几本收藏。对了，我有个远方表舅和京城最大的书商是姻亲，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
　　我道：“不用了。我额娘给我留了一间书铺的，交给他们发行就可以了。”

　　陪我东躲西藏了一早上，胤禌觉得很疲倦。吃完午饭，我就赶他去好好睡一觉。姑姑和十四在永和宫做客还没回来，我一个人百无聊赖，不知干什么好，闷闷的在屋子里溜达了一会儿，发现屋里的花瓶里都空空如也，整个房间一点儿亮色也没有，显得死气沉沉的。我想起前两天看见绛雪轩的梅花开得正好，就叫依兰抱上花瓶，跟我一起到绛雪轩里折两支梅花来插瓶。
　　冬日的御花园是宁静恬淡的，皑皑的白雪仿佛将人世间的一切污浊与尘埃涤荡一清。在一片茫茫的银色世界里，钦安殿路边的一抹苍翠就那样鲜活的撞入我的眼帘。
　　我不由心中一动，对依兰道：“依兰，你看这松树绿地多么娇艳。平时大家看插花也看厌了。不如我们折一枝松枝回去插瓶，岂不新鲜有趣？”
　　依兰笑道：“格格好主意。奴婢也觉得有趣。依奴婢看，这松枝配娘娘屋里的玻璃花瓶刚刚好。”
　　我也来了兴致：“就是这话。你现在先折松枝，一会儿我们仍旧去绛雪轩折梅花，小表弟的房里也要点缀点缀。咱们梅花、松枝两个都要。”
　　可是依兰不够高，踮起脚来也够不到我们看中的树枝。她很懊恼，我正待安慰依兰，眼睛一瞥，看见乾清宫的太监魏珠，咯吱咯吱踩着雪，朝我们走来。
　　“魏公公，你来的正好。麻烦你帮我把那支松枝折下来。”我看来了帮手，不由喜出望外。
　　魏珠笑道：“格格这么客气，可折杀奴才了。奴才这就给您折下来。不过奴才是替万岁爷传话来的。万岁爷刚才在绛雪轩里听见格格的声音，叫格格这就到绛雪轩去一趟。”
　　我问道：“皇上叫我做什么？”
　　魏珠道：“这奴才哪能知道呢，不过万岁爷现在正带着几位阿哥在轩里吃酒赏梅呢。”
　　我估摸着康熙应该是叫我作陪客的。一堆儿子还不够，拉上我做什么，我不禁在肚里腹诽了老康几句，但还是乖乖的跟着魏珠进了绛雪轩。
　　一进屋，我就吃了一惊。本来我以为这只是家宴，没想到竟然看见了生面孔。他是一个中年男子，白面黑须，看打扮是外臣。
　　满族女子不像汉族女子那样礼教严明，但是身在皇室，繁文缛节比起普通人家只多不少。自我进宫以来，从未见过皇上、阿哥以外的男人。教养嬷嬷也时常耳提面命，叫我注意回避进宫觐见的嫔妃亲眷。
　　康熙今天看来是喝多了，屋里有外头男人就把我叫进来。我站在那里，有些进退两难，心念一转，对康熙屈膝行礼，道：“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奴婢不知皇上宴客，来的鲁莽了，请皇上恕罪。奴婢这就告退。”说完也不等康熙开口，自己就掀帘子出去了。
　　出了门，我撒腿就跑，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我听见老康对魏珠吩咐道：“魏珠，你赶紧把济兰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给朕抓回来。”值得庆幸的是，康熙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气，反倒带着些戏虐之意。
　　我人矮腿短，很快就被魏珠追上了。
　　魏珠陪着笑对我说：“万岁爷的话格格也听见了，这就跟奴才回去吧，别让奴才为难。”我只好和魏珠回到绛雪轩。
　　康熙把我叫到身边，笑道：“死丫头，好大的胆子，朕还没说话你就敢往外跑。你说朕该怎么治你的失仪之罪？”
　　我撅起嘴，瞟了一眼中年男子，心道那还不是让你给逼的。
　　康熙似是知道我的想法，对我说道：“放心，今天是朕叫你来的，嬷嬷不敢说你。”
　　我心里好奇，今天这男人是谁？康熙这么宠爱他，连家宴都让他参加。
　　胤礽开口为我解惑：“济兰，这是我的太傅，张英张大人。他负责撰写皇阿玛的起居注，因此要跟着皇阿玛。你就像平常一样就行了，不用感到拘束。”
　　张英闻言起身对我一鞠，道：“臣久闻格格天资聪颖，算学无双。今日一见，是臣的荣幸。”
　　我还礼道：“张大人谬赞了。”
　　康熙笑道：“张英，你不可太夸奖她。济兰还小，容易起骄傲之心。况且算数非正经学问，她也不过是拿来消遣游戏罢了。” 说完又把炮口对准我，“济兰，你想好让朕怎么罚你了吗？”
　　胤祉在一旁笑道：“依儿臣看，不如就罚济兰作一首咏梅或者咏雪的诗吧。诗体、格律不限。皇父以为如何？”
　　康熙一拍手道：“老三的主意好，就这么办。济兰，在我们吃完酒之前你必须把这首诗给朕交上来。现在你坐到老八旁边去好好想想吧。老八，你不许帮她，不然朕连你一块儿罚。”
　　靠，这不是逼我抄袭呢吗。我苦着脸坐到末席，胤禩对我做了个鬼脸，悄声道：“对不住了，皇父有命，我帮不了你。”
　　我没好气道：“谁要你帮，大不了我写首打油诗交差。”胤禩听了暗乐。
　　我坐在那里苦苦思索。我自己是没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诗的，只能从后世的诗歌里抄。问题是，咏雪咏梅的佳作虽多，但是适合我的却很有限。我当然可以随便抄一首，但是诗人遣词用典的能力在那儿摆着呢，一看就不是我能写得出来的。要是康熙认为我藏拙就更惨，以后一逮着机会就让我作诗，早晚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大家都会认为我抄袭，那我真要身败名裂了。但是哪儿有即通俗又合题的诗呢。
　　我一心一意的想着自己的难关，不一会儿已经想得满头大汗，浑身燥热。忽然间灵光一闪，想起一首合适的诗。
　　康熙的观察力不是一般的敏锐，我刚想到合适的诗，他就开口说道：“看样子，济兰的诗是作好了。念出来大家评评。”
　　我站起来，清清嗓子，脆声念道：“一片二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我刚念第一二句的时候，所有人都极力忍住笑。但是当我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大家都露出惊异的神色，很多人低下头反复念叨回味。
　　“‘飞入梅花都不见’这句最妙，细想起来颇有余味。”康熙捻着胡须，喃喃道。
　　张英对康熙笑道：“刚开始臣真是小看格格了，没想到最后一句才是点睛之笔。而且紧扣住了刚才皇上说的雪和梅，没有冷落其中任何一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作出这样的好诗，可见格格的才情。”
　　康熙笑得分外谦虚，道：“诶，不可过奖。济兰也没怎么专门学过作诗，就是她姑姑平时让她背了不少诗集，还有她自己也喜欢看书。跟正经师父教出来的还是有差别的，刚才的第一二句根本就是打油诗嘛，唯有最后一句像个诗的样子。”
　　张英笑道：“其实作诗也讲究个天分。像格格这样悟性强的，倒不应该读太多书，否则就失去了清新的韵味，反显得矫情了。”
　　我在旁边听得一头黑线。康熙嘴里谦虚，脸上的得意之色可是连掩饰都没掩饰一下，这显摆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吧，这不是逼张英夸我呢吗。
　　我看不下去了，跑过去拉着康熙的袖子，摇晃道：“皇上，奴婢算是过关了吧。”
　　康熙捏捏我的脸颊，道：“哟，瞧你想得这满脸通红的。济兰这次是真急了。好了，朕这次算你过关。魏珠，在这儿给格格添个座位，再拿双碗筷，给格格夹菜。”
　　我虽然已经吃过午饭，但是经过刚才的冥思苦想肚子着实饿了，也不跟康熙客气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张英一直饶有兴趣的打量我。我本来不想理他，但是他一直盯着我，我脸皮再厚也受不了。
　　我放下筷子，对张英笑道：“张大人好像有话对我说？”
　　张英笑道：“臣是从洪若翰洪大人那里听说的格格的名字。据洪大人说，格格对于算学的理解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像，很多题都是要有格格的详细说明才能看明白。臣曾经好奇格格为什么会对连男人都不太涉及的算学如此感兴趣。皇上说格格自言对诗书没有天赋，但是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狭隘，狭隘。男人不感兴趣，女人就不能感兴趣吗？而且，一个民族光有诗书是不够的。自秦以来，中国的科技力量一直领先世界。即使到了明朝，优势不在，也还不算落后，但是颓势已现，未尝不是这些士大夫的偏见造成的。今天既然有机会，我倒要好好辨一辨。
　　我笑道：“张大人，我或许对诗书有那么一点儿天赋，但是对于算学我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无师也能自通。人寿有限，学海无涯。与其花一分工得一分利，不如花一分工得十分利，不是吗？而且我觉得算学很重要。朝廷制定历法要用，治水要用。至于算账、制作各种器物，那个离得开算数？依我说，人可以没有诗书而活，但是离开算数却无法正常生活，您说是不是？”
　　康熙笑道：“张英，朕劝你还是别和济兰丫头争辨。她那张利嘴呀，朕可是天天领教的。”
　　张英道：“格格说的有理，臣受教了。”
　　康熙道：“好了，好了。济兰，你快吃饭吧，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对康熙调皮的一笑，吐吐舌头，低下头专心吃我的午餐。
　　后来也不知怎的，我今天作的诗渐渐流传出去，我才女的名声更响亮了。姑姑很高兴，对我笑道：“济兰又给我们郭罗络氏增光了。”
　　我唯有苦笑。天知道，我一点儿也不想出这种名。
　　被迫抄袭郑板桥的诗以后，我连续几天情绪低落，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亏心事。我做超越时代的数学题并不会觉得亏心。因为科学的规律本来就是自然而然存在于世的，科学家所作的不过是把这种规律发掘出来而已。
　　但是艺术就不同了，那完全是作者自己的创造。我抄了人家的诗，就是侵犯了人家的权益。这让我良心上十分过不去。
　　十四听说我会作诗后，更日夜缠着我给他讲故事。
　　我说讲完了，那小鬼竟然叉着腰对我说：“济兰姐姐既然会写正经诗文，那像小说这样的裨官野史还不是手到擒来，姐姐继续往下编就行了。我不管，反正我要听故事，还要听好人打败坏人的故事。”
　　身边有十四这样的牛皮糖，我实在是难以改邪归正，只能在抄袭的犯罪道路上越走越远。抄完了《神探狄仁杰》I，II，III之后，我又陆续抄了《少年包青天》、《大宋提刑官》、《洗冤录》等古装连续剧。
　　我把故事情节做点儿改动，使之更符合当时的社会情况，再叫胤禌给我的文章加以润色，然后就把这些小说交给书铺印刷出版。居然销量不错，一年算下来还挣了一百两银子。我一个典型的理工科女生，竟然在大清当起了少女作家，有时候回想起来真是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