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怨 （清穿 花好月圆版九龙夺嫡）》黄衫客

16、新年 宫里

　　宫里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莫过于春节。一进入腊月，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开始忙碌起来。往年这个时候，我都是在王府里度过。但是今年姑姑不提，舅舅也没有派人来接，我只好待在翊坤宫里，过我在紫禁城里的第一个春节。
　　姑姑自佟皇后死后，分担了不少宫里的事务。像现在，她就要负责发放内务府送来的各宫主子奴才的衣料和年下的赏赐。不仅如此，她还要忙着给名下的阿哥、格格准备礼物、包压岁钱，给娘家赐字，安排守岁时的年夜饭，还有打扫庭院等等。偏生这时候胤禌又犯了旧病，姑姑心急如焚，整日守在儿子床前。我很想帮姑姑的忙，就自告奋勇的揽下了往各宫派衣料的活儿。
　　送几块衣料很简单，但是和各宫娘娘们拉扯寒暄却耗时甚巨。我几乎笑僵了一张脸，才顺利的从那些女人手里逃脱。走在路上，我用力揉着酸痛的脸颊，明霞在旁边抿嘴笑道：“格格等回宫再揉吧，在这里被人看见，刚才的好儿不就全白费了？”
　　我问：“还剩多少没送完？”
　　明霞道：“只剩咸福宫的两匹缎子还没送。奴婢去一趟就行，格格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我当然不肯。自从上次在御花园里看见卫常在以后，我对这个神秘的女人充满了好奇。她是大清朝出身最低贱的皇妃，几乎可以与历史上的钩弋夫人相媲美。从一个犯了事的官奴，一步一步爬上宫妃的位置，单靠能干的儿子是远远不够的。不知她是怎样一个妙人儿，才能让门第观念极重的康熙如此念念不忘。
　　咸福宫是东西六大宫里地位最低的一座宫殿，别宫的正殿都是五间，只有咸福宫是三间。前朝曾将此当作冷宫使用，因此宫里的人都不愿意住在这里。康熙将卫蝉安排在此处真是耐人寻味。表面上让她住在冷宫颇有冷落之意，其实却因此避开了其他嫔妃的打扰，让卫氏可以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
　　我进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屋外一个奴才也没有，屋里也只有卫常在和一个贴身宫女。主仆俩人见我来了，急忙迎出来，卫氏行了一礼道：“刚才画画画得太入神了，没有出来迎接格格，真是失礼了。”
　　我屈膝福了一福道：“娘娘多礼了。我是来送年下的衣料和赏赐的。都在这里，请娘娘清点一下吧。”
　　卫氏侧身避开，不敢受我的礼：“格格太客气了，请进屋喝杯茶吧。”
　　明霞好像不太愿意，但是我抢先一步进了屋子。明霞无法，只好也跟着我进去。
　　和翊坤宫相比，卫氏的屋子要寒冷潮湿很多，即使放了炭盆也没有多大改观。床上的被褥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棉絮看起来也结成了小块儿。整个屋子布置得十分清冷，唯一的亮色就是桌案上那幅还未完成的红梅。
　　“一时兴起，随手画了两笔，让格格见笑了。”卫氏见我走过去看画，笑着对我谦虚道。
　　我微笑着回道：“娘娘不必如此自谦。你的画技比我强了何止百倍。”
　　卫氏道：“不敢当。格格聪慧伶俐，连皇上都另眼看待，我这点微末小技何足挂齿。”
　　我笑道：“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你这些，就不会给那些。我在算数、音乐上似乎无师便能自通，但是对于画画却冥顽不灵，师父几乎被我气的呕血三升。直说我是佛祖特地赐给他磨练意志的磨刀石。”
　　卫氏被我说的噗嗤一笑：“格格真幽默，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我道：“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遇到好笑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说两句，难道就因为嘲笑的是自己吗？”
　　卫氏叹道：“格格真是难得的心胸宽广之人。”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对宫女吩咐：“玉娇，赶快给格格砌碗茶来。”
　　我也对明霞道：“明霞姐姐，你也把带来的东西交割给玉娇姐姐吧。”
　　等她们俩人都出去了，卫氏突然朝我跪下。我吓了一大跳，赶紧拉住她道：“娘娘这是做什么，要害济兰折寿么？”
　　卫氏忍不住滚下泪来，道：“我知道，自佟娘娘去后，胤禩的日子很难过，是格格一直在开解他，照顾他。”见我面带疑问，卫氏怅然一笑道：“胤禩都告诉我了。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格格，所以才会……”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娘娘不必谢我。我和八哥哥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再说……”我扬起一个笑容，“娘娘要谢我也容易。就把这个做工精致的荷包给我就好了。我在女红方面好像也没什么才能。”
　　卫氏凝视着我，半晌才道：“格格笑起来很美，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但愿胤禩是个有福气的。”说罢，深深叹了一口气。把那个荷包放进我手里，“格格知道，我人卑言微，能少拖累胤禩一点儿就算好了。今后只求格格能多多照拂他。”
　　我笑得十分柔和：“娘娘请放心，我自当尽我所能照顾八哥哥。”

　　到了腊月二十三，康熙正式封宝停朝，所有阿哥、格格都在玩耍休息，只有苦命的我一人在御膳房里挥汗如雨。虽然只要我动动嘴皮子就行了，可是这烟熏火燎的，我才八岁啊，八岁。
　　“使用童工是犯法的，而且也没有加班费。”我在心里愤愤不平的说道。
　　“格格，您要的挂炉已经做好了，请您现下跟奴才去过目。”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史志高恭恭敬敬的对我说道。我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认命的跟着史志高往外走。
　　说到底都是一只鸭子惹的祸。今年十一月，李玉藻给胤礽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康熙的第一个孙子。之前大阿哥福晋也生过孩子，但那是个格格。康熙和胤礽都高兴的合不拢嘴，父子关系前所未有的融洽。我也真心替胤礽高兴，在孩子的满月酒时，特地做了一道挂炉烤鸭送给胤礽，没想到被康师傅看上了，要在曲宴、廷臣宴和筵宴外藩时上这道菜，于是我就被发配到厨房教御厨做烤鸭。
　　我对挂炉的做工十分满意，叫史志高给工匠们打了赏，然后又吩咐：“做烤鸭最要紧的是把皮风干，叫底下人特别注意这一点，天阴的时候就到承乾宫的烘培室去晾干。还有今后做鸭子剩下的鸭毛都给我洗干净了留着，我有别的用处。”
　　回到翊坤宫，姑姑招手叫我去看胤禩送来的皮货。胤禟、胤禌和胤祯一人一套小鹿皮的手套和皮靴。姑姑和我除了手套、皮靴以外还有一条红狐围脖和一件同色的斗篷。
　　“八阿哥的骑射功夫相当不错，第一次去木兰围猎就能打到这么多东西，皇上很是夸奖呢。”姑姑喜滋滋的对我说。胤禩是她的养子，皇上夸奖胤禩，姑姑脸上也有光。我笑了笑，双手拂过柔软的狐皮，长长的狐毛从指间滑过，传来一阵难以言明的顺滑。仔细一看，整件斗篷是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皮毛拼接而成，竟是传说中的集腋成裘。我心头一暖，这小子，总算他还知道把好东西留给我。
　　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我会这么讨厌过除夕。束紧的头发勒得我头皮生疼；脚下的花盆底害我差点儿摔跤；身上多罗格格的正经行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早就做好，在灶上一直热着的所谓宫廷御膳味同嚼蜡，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好容易熬完了漫长无味的家宴，我赶紧回到自己屋里，换下那身正经旗装，打散头发，叫秋露重新挽了个家常发髻，身上才舒服些。
　　刚坐下喘口气，胤祯就跑到我房里，猴在我身上，搂着我的脖子一阵摇晃：“济兰姐姐，你答应给我做的南瓜灯呢，现在就给我吧。”
　　我捏捏胤祯的脸道：“灯要晚上才能给你，现在天还没黑透，点上也看不出来。”
　　胤祯不依：“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我已经和十三哥说了，现在拿不出来多没面子。济兰姐姐最好了，给我嘛，给我嘛……”
　　我几乎被胤祯晃散了架，只好岔开话题：“十三阿哥怎么到咱们宫里来了？”
　　胤祯道：“额娘带着四哥、十三哥和九姐到咱们宫里来串门儿。济兰姐姐，你别想蒙过去，我的南瓜灯……”
　　我被缠的头都大了，只好告诉胤祯南瓜灯现在在陆师傅手里。胤祯欢呼一声，窜出房门，拉着十三阿哥直奔小厨房去了。我到客厅里去拜见德妃。自从十四阿哥养在姑姑身边后，德妃娘娘常来翊坤宫串门儿，就为了看看她的爱子。
　　大家见过礼，客套几句，姑姑对我说：“济兰，你带四阿哥和九格格到胤禌房里玩儿去吧，胤禟和胤俄刚才也去了，那里暖和。等到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胤禟和胤俄早就憋着要通宵打牌了，一见面二话不说，就要拉着我和舜琳上牌桌。
　　我止住这两人，道：“胤禟、胤俄，你们等等。桥牌是四个人打的，现在我们有七个人，怎么打？不如今天我教你们打‘敲三家’，正好六个人玩儿。”
　　舜琳第一个同意，附和道：“济兰，我们一块儿打。你给我看牌，我一个人可算计不过那些男孩子们。”
　　敲三家的规则和争上游差不多，只是要算分。最先脱手的那人算6分，然后依次下来5分、4分、3分、2分、没跑掉的人算1分。间隔着坐的三个人算一组，把三个人的分加在一起，两组比总分，哪组分高哪组就赢。
　　我道：“一锤定输赢未免太过武断，我们每打十把算一次总分。输的人要受惩罚。我们先打两把适应一下规则，然后再正式开始。”
　　抽签的结果是我和胤禛、胤禩一组，胤禌、胤禟、胤俄一组。胤俄不干：“不行，不能让三个大的一组，这不是欺负人么？”
　　胤禟道：“不用重分，我就不信我们比不过那三个大的，又没差多少岁。”
　　我笑道：“表弟好志气，先打两把再说。如果真的不公平，到时候我们再换。”
　　两把打下来，大家对规则都有了个概念。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几个都争着第一个脱手，但是最后算总分的时候，自己组却不见得占便宜。
　　我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个游戏考验的是队友间的配合，不是自己先跑就好。有时候要牺牲自己帮队友拦一下对家。而且你不要看最后两人要上贡，其实很多时候，对方还你的小牌可以组成炸弹。人啊，不能只看眼前的。”
　　热身过后，大家逐渐掌握了技巧，牌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白热化。我们组得分略高一些，胤禟组紧随其后，死死咬住，分数始终拉不开。
　　正玩儿得忘我的时候，门帘子被一把掀开。胤祯和胤祥带着一身的冷气跑了进来，舜琳立刻被他们激的打了一个大喷嚏。胤祯三下两下爬上炕，腻着我道：“济兰姐姐，你再给我做一个南瓜灯吧，我的那个弄坏了。”
　　我道：“厨房里一共就剩两个，都给你做灯用了，我现在上哪儿给你找南瓜啊。十四阿哥乖，和十三阿哥一块儿去玩儿院子里的冰灯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南瓜灯，我就要南瓜灯……”胤祯不依不饶，拿头把我顶在墙上，非要我现在就给他变个南瓜灯出来。
　　胤禛在一旁数落十四道：“十四弟，你这像什么样子。济兰明明给你做了灯笼，你自己不好好看着，弄坏了，现在又来撒赖。”舜琳也跟着胤禛说十四的不是。
　　十四一看大家都不帮他，小嘴儿一扁，眼里汪起一层水雾，泪珠吧嗒，吧嗒落下来。
　　我一看就心软了，拿起桌子上的橘子对十四说：“好了，好了。没有南瓜灯，我给你做个小桔灯好了。”
　　胤祥怯怯的对我说道：“我也想要小桔灯。”
　　我摸摸他的头笑道：“好啊，想要几个都没问题。”胤祥开心的对我一笑。
　　“十三阿哥，咱们马上就要回永和宫吃年夜饭了。您就别要什么小桔灯了，待会儿吃完了饭，奴婢叫小太监们给您放鞭炮和烟花，可好看呢。”跟胤祥来的嬷嬷哄着。胤祥失望的看着我手里的桔子，小声嘀咕：“可是我也很想要小桔灯。”
　　我最见不得小孩委屈的样子，对嬷嬷笑着说：“小桔灯做起来很快的，半柱香的功夫就得。我想德娘娘还不是马上就要回永和宫去吧。”
　　胤祥急的不行，把桔子硬塞到我手里，道：“济兰姐姐，你别理那些奴才。赶快开始吧，不然一会儿就真的来不及了。”
　　胤俄丢下手里的牌，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道：“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没玩儿两下，就到三更了。”
　　我一边做灯一边道：“表弟，十阿哥，你们也该回去了。别等到人家来叫，就不好了。”说着把小桔灯递给胤祥，“在里面加一根蜡烛就可以啦。”胤祥拿着灯左看右看，高兴的眉开眼笑。
　　“是啊，十弟，我们是该回去了。”胤禟站起来，掸掸袍子上的褶子，淡淡的说道。转身拍拍胤禌的肩，道：“我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教你打弹弓。”胤禌兴奋的涨红了脸，点点头。
　　送走了德妃一家和胤禟胤俄，姑姑招呼剩下的人坐到桌边吃锅子。今年我们没有吃传统的水饽饽，而是用我包的蛋饺来代替。姑姑捞出四个放了金锞子的特大号蛋饺，分别放到胤禩、胤禌、胤祯和我的碗里，祝我们来年好运。胤祯忙忙的吃完了，就要往外跑，被姑姑一把扯回来。
　　“你就知道往外跑，也不怕冻着。看，手这么凉，要是冻坏了，我怎么和你额娘交代？”姑姑一面抱怨，一面拿姜给胤祯撮手。胤祯嘿嘿直笑，一心想要出去放炮仗。姑姑拗不过他，只好吩咐小太监带我们出去放烟火。
　　胤禌在胤祯的撺掇下居然把鞭炮拿在手里放。我看胤禌拿的是小鞭，没什么危险，他平时又难得放肆一回，就随他们去了。
　　璀璨的烟花在如墨的夜色中骤然绽放，逼人眼目，将灿然的光屑散落在欢呼的胤祯和胤禌身上。就在这不断的盛放与幻灭之间，胤禩却不见了踪影。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我在翊坤宫的后楼上找到了他。顺着胤禩的目光看去，我有些了然。在这里可以看见咸福宫的屋顶。
　　“明天就能见着了，何至于急成这样。”我笑道。
　　胤禩叹道：“每年的这时候我都有些忐忑，就像唐诗上说的‘近乡情更怯。’。对了，我还没替额娘谢谢你呢。你送来的鸭绒被褥暖和极了，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笑道：“有什么难想的。你瞧，我们捂得严严实实的过一冬，人家鸭子就这么点儿毛也能过一冬，可见鸭毛比棉花暖和得多。”
　　胤禩笑得直摇头：“反正我是服了你了，要论歪点子谁也比不上你。”
　　我不依：“我的点子那里歪了，有本事从今往后你再别沾这些歪点子的光。”
　　胤禩拉着我的手讨饶道：“好妹妹，我错了还不行么，你别不理我。”
　　我站起来道：“好了，我们回去吧。虽然你想念母亲情有可原，可也要顾及姑姑的面子呀。”
　　胤禩点点头，和我一起往前殿走去。这时候，宫里突然鞭炮声大作，康熙三十一年的第一天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