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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年蝉深夜月明时 烛火有些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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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由冬转暖之际,总是有些许寒意仍残留在依稀迷雾的空气之中,透着点点寒意,早晚仍是让人忍不住哆嗦,但到了午后,却是一派春天的气息,暖暖的阳光迎合着点点翠柳,总能让人暂时忘却些许烦恼,去感受那点仅存的春意。
奚月仍在屋中不知忙着什么,口中哼着那些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倒是怡然自得,这一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有时不禁羡慕起奚月来,做一个小小的宫女,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没有大风大浪的起伏人生,没有皇宫中的尔虞我诈,做个平民百姓,日起而做,日落而息。
洗尘宴后的一天半以来,似乎过得尤其的漫长,宸煊耳边的呢喃,宜妃的坦诚相告,所有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的改变着,只是,这场戏的主角,至今却仍未有过一丝风吹草动。
那日在大殿之上,尧璟帝的三日之期,明天便是最后一天了,可为何宫中所有的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吗?尧璟帝就仿若从未说过此言,依旧忙于其他政事,闭口不提对补塔喇王子的承诺。
我在秋旋宫中苦思冥想了一天之后,仍未想出半点头绪,望着窗外夕阳的沉落,不禁黯然:又是一天过去了。
奚月为我打点好一切后,我便让她早早退下了,脑中浑浑噩噩的想了很多,却仍如一团浆糊胡乱地搅在一起,想不出答案。
走出秋旋宫,一阵凉风吹来,微微感到些许寒意侵身,我不自觉地揽紧了身上的披风,头脑却更为清醒了些,踏步向前。
戌时的宫中,已是万般寂静了,我没有让奚月跟着,习惯了万人簇拥的白天,夜晚的片刻宁静,愈发让人觉得真实。
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年蝉轩,抬眼望去,烛火的簇动下有伏案阅章的身影,有时能听到屋内来回的踱步声,有时又听到细微的叹气声。
我想起昨日宜妃对我说的话:他坐着这个宝座太不容易了,无论你爱的是不是他,请善待他!
有隐隐的落寞之感涌上心头,不忍再看,转身便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耳熟的声音:“皇上请姝妃娘娘进去!”
向前走了几步的我身形顿住,回望那个太监,想起来他便是那日在洗尘宴上,唤我和宜妃上座的那个,想来他应该是尧璟帝极为信任的人。
我想了想,便随他进去了。
屋内,烛火摇曳,明明暗暗,晃动的是他俊美的侧脸,白天的华服卸下,此刻,他只穿了一件便衣白袍,端坐于案几之前,隐隐能望见他胸前白皙的肤色,竟比女子更为柔美。
夜,宁静的夜,安详的夜,这般平和的心境似是入宫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有风吹过树梢的“梭梭”声,有泉水流过的“汩汩”声,而在这一刻,都显得悄然褪色。
透过窗隙,有一阵寒风吹来,烛火有些摇曳不定,一星火光来回晃动,却衬得他的五官更为完美,白袍加身,周边泛起一圈光晕,遮住了那一瞬间的黑暗。
这般静寂的夜,这般宁和的气氛,我看的不由得有些醉了,待我缓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在门前这样呆呆的站着,已有了好些时候。
尧璟帝从刚开始到现在都并未看我,只是埋头于奏章之中,看过一本又是一本,左手边的越来越少,右手边的越来越多。
我犹豫了一下,向屋内走去,点过一支蜡烛,放于他的案几之上,屋内顿时显得明亮了许多。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你最终还是来了。”
我讶然,只是默许地点了点头。
“去把朕里屋的诏书拿来。”
他头也不抬,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章后,随手放于右手边。
我依照他的吩咐,取了诏书,放于他的眼前。
他示意我打开,一行清晰地字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朕命护国大将军,宸煊,即日起,带兵攻入磷国,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手捧诏书的我双手猛地一哆嗦,显些掉落,内心仿佛被瞬间抽空了一块,宸煊攻打磷国?为什么是宸煊?尧璟帝真的要为了我而动兵吗?这一仗,又有多少胜算?
万一失败了呢?漓玥国的明天又在哪里?漓玥国的百姓怎么办?又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便连同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也许都有可能在一瞬间化为须有。这样,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的罪人吗?
我望着眼前的他,莫名的有些感动,但是脑中的思绪却是越来越清晰,有一信念陡然蹦出。
我倏地起身,向屋外走去。
“你现在去找他没用了。“
正欲跨出屋的脚步猛然停住,顿了顿,我尽量使自己躁动的心平静下来,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不那么激动。
“为什么?”
我没有回头,不敢正视他漆黑明亮的双眼。
“这份诏书已于今天早朝之时宣告了天下,此刻宸煊应该已经在行军的路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险些让我站立不住,身形晃动了两下,手倚门柱,才缓缓站定。
“你……你……你不可以这样,这是战争,不是玩笑,你赶紧让宸煊撤回,我现在就去补塔喇王子那里!”
情急之下,我竟忘了唤他“皇上”,脑中只有一个信念,不能,绝不能让宸煊去冒这个险,这是我挑起的事端,所有的一切应当有我自己来承担后果,只要,只要尧璟帝供出是我,这场战争,仍有挽回的余地,来不及多想,我夺门而出。
“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有阵阵寒意从背部脊髓穿入,耳边传来声声冷笑,“你以为是你挑起的战事吗?你以为没有你,补塔喇王子就找不到其他的借口了吗?”
正欲往前的脚步猛然顿住,背后似有滚滚寒意直袭而来。
“唉”他叹了一口气,走到我的身后,“这场战事他已蓄谋已久,今天如果没有你,也会是别人,逃得过今天,还有明天,后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可是……他说过……”
“他说过的都是一个借口,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他打断我的话,双手慢慢抚上我的秀发,语气渐渐转柔,“只是……只是苦了你,当了一次替罪羊。”
我觉察到他的异常,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不知为何,在漆黑的夜里,他漆黑的眼眸里竟闪烁着点点光亮,那般纯洁,那般柔情。
我不敢看他,慢慢低下头来,“皇上,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
他看着我,轻轻地笑了,半响,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冷,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转身回屋,拿了一件狐裘为我披上,动作轻柔地仿佛怕捏碎什么似的。
“皇上,可是……宸煊……”
“放心吧!他此次出行只是监军,朕会派人暗中保护他!”
“谢主隆恩!”
听到尧璟帝这番话,我方才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有了着落,冲着尧璟帝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年蝉轩。
屋内,那个身影还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口,望着另一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微微叹息。
许久,文福才从屋中钻出,又拿了一件狐裘给尧璟帝披上。
“皇上,她已经走远了,夜里风大,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早还得上早朝呢!”
尧璟帝似乎猛然醒悟,慢慢地从黑暗中抽离,转身向屋内走去,步伐有些沉重。
“文福,你说朕这么做对吗?”
文福看着眼前的尧璟帝,这个他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孩子,从来什么事,什么苦衷都只会往肚子里咽,微弱的烛光中,他褪去了白天万人敬仰的关怀,只有那浓浓的悲伤,浸透在他黑色的眼眸之中,埋藏的如此之深,连同这浓郁的夜色,一同隐去。
“皇上觉得对的,就一定对。”
“那你说,朕这么做她能理解吗?百姓可能理解?她将来会怪罪朕吗?”
文福叹了口气,许久,才艰难的开口:“皇上为了天下苍生的社稷着想,这是万民之福,我想,姝妃娘娘总有一天能体谅皇上的苦衷的!”
“是吗?”
尧璟帝转头望向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偌大的皇宫之中,竟无一丝声响,连适才风刮过树梢的“娑娑”声都一并消失了,寂静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寂静地,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但愿她能理解。
这句发自肺腑的心声,在口中默念了无数遍后,他才沉沉地睡去。
文福望着眼前的尧璟帝,不知何时,这俊美的脸庞上已蒙上了一层厚厚悲伤,他想伸手抹去,但待伸出手,却发现这悲伤不知从何抹起。
站了良久,文福摇了摇头,黑暗中,他均匀的呼吸声化作一阵阵的叹息。
文福转身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