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烙》胧月凝

49、相逢一笑泯恩仇 我在做垂死

　　许是宸煊此次行军所对之敌不同于往日，待他出行了几日后，我的心情始终惴惴不安，每天便令奚月打听行军的进程如何如何，大到到达了某个知县，小到落脚的客栈，我都一一过问。
　　这些时日以来，歆沐也会常来我的宫中走动，许是家中突然少了个大活人，甚感冷清，宸煜仍是每天埋头于诗卷之中，旁若无人，所以，偌大的一个宸府，便觉只有一人居住，未免有些寂寥，对于歆沐的到来，我也甚是欢喜，几日下来，便提出让歆沐这段日子来宫中居住，与尧璟帝一番交涉后，歆沐便提着大大小小的家当搬进了我的秋旋宫。
　　要说见到歆沐我完全没有一丝愧疚之心，那是自欺欺人，每每见到她清澈的双眸时，我便觉得无地自容，这千年的轮回，百年的劫难，世间的爱恨情仇，我始终无法逃脱。
　　尧璟帝一直密切关注着宸煊行军的动态，一点风吹草动总会第一时间八百里加急送到尧璟帝的手中，对于这些奏章，尧璟帝倒也毫不避讳，每每我去年蝉轩询问宸煊情况时，他都会让我自行翻阅那些大臣们递交上来的奏章，久而久之，我进年蝉轩的次数越来越多，举止行为也越发的随便了。
　　宫内却有不少传言，说尧璟帝刚刚加封了我，我便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了，对于这些流言蜚语，起初极为愤怒，然而时日一长，也便觉得没有什么了，深宫之中，难免会遭人妒忌和猜疑，这是无可厚非的。
　　这日戌时，我又偷偷摸摸地溜到了年蝉轩，文福对于我的到来已经习惯了，也不阻拦也不通报，任由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他依旧站在门前，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我这号人物。
　　年蝉轩内的烛光照例有些暗，我每每进去的第一件事，便是点亮一支蜡烛，放于他的案几之前，然后旁若无人的拿起他事先分叠好的，关于战况的一些奏章看起来。
　　“宸煊还没有到达磷国吗？”
　　“没有，不出两日，便要到达我国边境了。”
　　“近日有些许不安分子在边境出没，扰乱我国境内安全？”
　　我眼瞅过一分奏章：三日，有少许盗贼出没，扰乱周边民众。
　　“两国交界之处，总免不了这些。”
　　尧璟帝不动声色的说着，连眼角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手里的那份奏本。
　　我努了努嘴，看了看尧璟帝的神情，也不敢再多说下去，一个人坐于一侧，自顾自地看起看起手里的那些奏章来。
　　隐隐绰绰的烛火之下，尧璟帝精美的五官却是异常的清晰，手里拿过一本又一本的奏章，批阅，放下，再拿起……
　　也不知这样痴痴的看了多久，竟有些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便沉沉地睡去了……
　　一会是奚月跳动的身影，一会是歆沐深情的柔望，一会又是宸煜似孩童般纯洁的笑颜，来回晃动，过了许久，似是都没有找到宸煊的身影。
　　慢慢地，我不禁有些惶恐，拨开重重的人群，向门外走去。
　　“歆沐姐，宸煊大哥有没有回来？”
　　歆沐看了我好一会，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眼神立刻变得凛冽起来，这样的眼神，看的我不由得有些心惊，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我每后退一步，歆沐便逼近我一步，眼神更加可怕，仿佛一个嗜血的生灵，下一刻便要连同我一同吞并。
　　我退到墙角，待那冰冷的墙壁靠上我的脊背之时，我才发现我已无路可退了，我以绝望的眼神看着歆沐，喉咙却仿佛被扼住一般，喊不出半点声音。
　　我拼命地摇头，紧闭双眼，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瞬间掐住了我的喉咙，我绝望地呼喊，眼泪也随之“扑扑”地往下落，“歆沐姐，你这是为什么？我……咳咳……我……”
　　“你抢了我的夫君，我今天要与你一起同归于尽！”
　　“不要啊，歆沐姐，不要啊……”
　　绝望的呼喊充斥着整个血腥的喉咙，疯狂的呐喊仿佛是心中积蓄了许久的怨愤一同发泄了出来，我在做垂死地挣扎，无力地逃窜，然而，那一声声刺骨的长笑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耳边，任凭我逃到天涯海角，都仿佛逃脱不掉宿命的玩弄。
　　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
　　下一秒钟，却被人推醒了，抬眼间，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眼眸，虽然漆黑如水，但眼底的那抹真实的担心，着实让我原本惊慌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做噩梦了吗？”
　　一声温柔的低吟，暖暖地，轻轻的呼吸声缠绕在我的耳边，恍若幻境。
　　面对尧璟帝真切的关心，我显然有些手足无措，点了点头，过了会，又摇了摇头。
　　“喝口茶暖暖身子吧！许是受凉了才做噩梦的！”
　　我六神无主的接过尧璟帝递来的一杯茶，顿时，一股清润之气扑鼻而来，使原本混沌不清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再抿一点入口，那清润之气仿佛从喉间落下，一直贯穿于整个体内，觉得筋骨也活动了许多。
　　“这是什么茶？”
　　“茉莉花茶，朕命人选取了众花瓣中最为娇嫩的一些，用来泡茶，有提神解郁之用。”
　　我缓缓地低下了头，望着杯中点点零星的花瓣，心中不禁有些感动，“陛下相信报应吗？”
　　尧璟帝手中的笔稍稍一顿，过了一会，又用波澜不惊的声音说道：“朕不信，朕只信事在人为，朕把这个国家治理好了，百姓安居乐业了，如此，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我点了点头，望着杯中点点泛开的花瓣，心中有些释然，是啊，人生如此，一生之中，难免会遇到种种琐事，又岂能祈求万事皆为完美？只关注于自己在乎的一二，做到最好，做到问心无愧，做到此生无悔，也便足矣了！
　　“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呀”被尧璟帝这么一提醒，我倒是缓过了神来，“几时了？”
　　“丑时。”
　　“啊？”我顿时从地上跳了起来，“丑时了？那陛下都要上早朝了？陛下一夜没睡吗？”
　　尧璟帝未搭理我的话，少许，站起了身，整了整身上衣冠，欲回房换朝衣准备上朝。
　　“陛下！”
　　欲往前行的脚步稍稍顿了顿，身形停住。
　　“漓玥国有陛下这样一位名君，实乃百姓之福！”

　　回到秋旋宫，歆沐已经站在了宫门口，翘首以望，看见我的归来，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关切之心了然，“你这一夜到底去哪了？可急死我了！”
　　看着歆沐焦急的神情，我“扑哧”一声笑了，一把搂过歆沐，低声唤道“歆沐姐……”
　　歆沐看着我的行为有些反常，更为着急，“怎么了？谁欺负了你了吗？跟歆沐姐说……”
　　我笑着摇了摇头，冲歆沐甜甜的一笑，“歆沐姐，我知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从今以后，我便只想一二。”
　　歆沐被我的一通话说的满脸疑惑，许久，才拉过我的手，一边向屋里走去，一边开心的说着：“是的，只想一二，只想一二……”
　　那一刻，欢乐的笑声充斥了整个秋旋宫，那是从彼此心底发出的笑声，那一瞬间，心中一切释然。